十月乙巳, 和喀爾喀三部九白年貢一起到京的,還有入藏剿敵的湖廣總督、西安將軍額倫特於九月中力戰而殞的消息。
果如胤禟那日所料,侍衛色楞清高慢傲, 與副都統查禮渾沿拜圖率兵抵七叉河後, 不肯等候由庫庫塞分路進兵的額倫特, 冒險孤軍深入喀喇烏蘇之時被詐降的博音馬鬆、沙克扎宰桑等人誘入策零敦多布埋伏。
而額倫特亦於此時遭遇準噶爾部旅突襲, 倉促間只得拔營過狼拉嶺, 聽信名爲求援而來的沙克扎宰桑之言趕往那曲,孰不料兩路人馬已是盡都落入策零敦多布數萬人的包圍圈中,阿齊圖、策旺諾爾布、宗查布等所領餘部聞訊後也已或被圍或被擋, 皆無力援救。
近六千餘衆矢盡糧絕,包括額倫特、色楞、查禮渾在內全部戰死喀喇烏蘇。四川提督康泰亦在領兵進藏途中於拉西遇害身亡, 其一弟三子也與之一同陣亡殉國。
消息傳來, 滿朝震驚, 東路揮兵的清軍大師還未至拉薩,竟已在藏邊地帶全軍覆沒, 這是何等慘烈,也是大清定滇平臺以來從未有過的軍事重創。
戰事吃緊,朝野內外也是氣氛肅森,因德妃生辰在十月上,大家盡都以爲如此時局下, 且又不是整壽, 皇帝只按例賞賜即可, 卻不成想, 庚戌這日傳下旨來, 卻是康熙要親自給德妃做生日。
本來從綿霞事後,德妃便一直鬱鬱不樂, 康熙兩月來更是從不踏足永和宮,連帶榮、宜等人所在的長春、延禧諸宮也是皆不去了,只揀位份低的年輕宮人陳氏、石氏等處去。如今忽說要爲德妃如此鋪張,宮中雖不由人人揣摩,卻也均不敢妄自議論出來。
壬子日,凡舉宮中的諸妃嬪、宮外的福晉命婦,也不論平日與德妃或疏或親,都大大小小送了壽禮去,盡是綾羅首飾,金玉擺件,皆是恰倒好處的奢華。
我和碧釧在鹹若館裡翻了半天箱子,也實在沒找出什麼太像樣的值錢東西。我當年離開喀爾喀時還沒有學會在這些事上用心,後來多年也是輾轉遷移,此時才發現不過是孑然一身,所謂繁華背後,原來也並沒有什麼真正是我的。
坐在箱子蓋上正嘆着氣發着呆,卻看六月輕手輕腳走了進來,見了我這屋裡翻箱倒櫃亂成一片,似是毫不奇怪,踮着腳尖跳過那些大包小裹,只將手中提的一隻京緞包袱皮擱在我身前,笑道:“這是給格格的。”又擡眼向碧釧一瞧,碧釧立即不動聲色悄然退了出去。
我見那沉甸甸一包系得嚴實,不解地笑道:“是什麼?難不成你刨出金子來了麼?”剛要伸手去看,忽明白過來,猛得收回手,面上一凝,轉開頭提聲道:“拿走,告訴他我不要!”
六月嘆了口氣,注視着我靜靜道:“宮裡的事,格格比奴婢明白,九阿哥要遞進東西來,擔着干係的何止奴婢一人?您不要難爲奴婢了。”說罷,也不管我看是不看,解開那包袱皮推了過來,低頭走出屋去。
我默坐良久,才緩緩回頭去看,原來那京緞中包的是十分精巧的一尊密宗佛像,蓮座帔帛,鎦金嵌寶,正是漠北蒙古才能造出的樣式。又見那佛像下壓了張紙,折成寸長,隱約透出字跡。
我抽出那紙來,一點點打開,竟是寫得一筆極硬勁的今草,鏗錚險縱,森然邪僻,與四阿哥等人素摹的董體之端嚴圓熟截然相迥。
展開看去,卻是“此有則彼有,此生則彼生,此無則彼無,此滅則彼滅”四句,正是《相應阿笈摩》中述說緣起的章句,眼中一溼,手上再沒力氣,那頁紙輕飄飄便落在了足下。伸手將那佛像慢慢緊抱入懷,低頭將面頰貼上去,金屬腥寒的味道,那樣涼的臉,涼的手,一分分的熱起來。
這便是你要告訴我的麼?當真是醉到深處心不悔麼?可我爲什麼卻這樣害怕,怕這一場緣起緣又滅。
我申正到永和宮時,康熙早遣人賞了壽禮下來,已擺在永和宮正堂中,竟是罕見的一樹四尺多高油紅珊瑚,鑲在紫檀座子上,豔如赤霞。我朝德妃磕頭請過萬福,便雙手捧着遞了那尊佛像上去,那佛像我已換過紅綢托盤盛了,德妃笑吟吟命人接過,連連摩挲着笑道:“永寧這個別緻,中原可不多見這般貴重精緻的密宗造像,可見是費了多少心力財力,該是喀爾喀帶過來的吧?我可喜歡得很。”
我一笑答道:“是。”轉目看了看,只見四阿哥等幾位年長阿哥已到了多時,爲着迴避內眷,皆聚在偏廳喝茶,隔了兩進,仍看得清八阿哥形容瘦癯,和從前相比沉默了不少,只間或才與十阿哥說上一句話,不過他的身旁卻是未見胤禟和十四阿哥。
四阿哥嫡福晉烏喇那拉氏,側福晉李氏、年氏和十四阿哥嫡福晉完顏氏,側福晉舒舒覺羅氏、伊爾根覺羅氏因是德妃兒媳,故與其他阿哥福晉不同,一早就已到永和宮中伺候,這會兒都圍在德妃身邊,紛紛說着俏皮話討她歡心。
我退到一邊坐下,斟了茶細細品着。這些福晉之中猶數年氏年紀最輕,容貌清麗,修眉妙目,自有一種秀而不媚、柔而不嬌的韻致,讓人一見便很是喜歡。我不由朝她多看了幾眼,忽然見她回頭向我微微笑了笑,我一怔也即報以一笑,她又偏頭去和伊爾根覺羅氏打趣着說笑,卻不經意向我這邊慢慢走了過來。
淺笑盈盈靠近我身側,掩口清咳了幾聲,只對着那邊的伊爾根覺羅氏笑道:“可是和你說的我直口乾。”伊爾根覺羅氏笑接道:“你是學士之女、翰林之妹,錦心繡口,誰說得過你去!”
年氏也不理她,含着笑從桌上端起茶來,撇着盞蓋似是要吹開浮沫,卻掩在嘴邊低聲對我道:“東邊花園裡四爺要和你說句話。”一語言畢,仍是神色自若,並不多看我,提高了聲音又向伊爾根覺羅氏笑謔道:“額娘這裡的茶就是強似你府上的,你還不認。”一邊走回德妃身旁。
我捧着茶慢慢又喝幾口,偏廳那邊已看不到四阿哥身影,我瞧見年氏正攀着德妃等人說得高興,顯然無人留意到我,便悄悄站起身來,踅出門去。
小花園裡黃櫨滿徑,皆是從香山移來的良品,霜重色愈濃,此時正當時令,那葉片殷殷,如被紅釉。
四阿哥早負手立在一株樹下等候,見我過來,用眼神示意我又朝樹叢深處避了幾步,才道:“如今輕易不能和你聯繫,只因你身邊那兩個丫頭雖還摸不清路數,到底也是有些底細,還是防上一些的好。”
我點頭應承,卻一心只想岔開話去,便問道:“四爺找我何事?”
四阿哥略顯躊躇,咬牙遲疑一下,道:“我要你到皇阿瑪之前爲一個人求一件事。”
我望他一眼,緩緩道:“四爺認爲我說會有用麼?”
四阿哥搖頭道:“其實我並無把握,所以適才要對你說時,才萬分猶豫。”停了一會兒,又道:“前幾日皇阿瑪在朝上,曾命將靖逆將軍富寧安有關用兵調度的奏摺在諸皇子中傳閱,並屢次言及,若仍當少壯時此仗早勝矣!所以我猜……”倏然擡眼緊盯着我道:“皇阿瑪定然是已下了決心,必會在這幾日內從皇子中任命一個領軍之人!”
我抿脣低頭,思慮片刻,道:“我當日有句話從未告訴過十三爺,現下看來,四爺原來是早就想到了。”擡頭看着他一字字道:“皇上當日將十三爺圈禁之時,除紅玉自盡,餘者之內並未動兇見血,枉殺一人,確然已是迴護他之意。”心中直如灌了鉛,“只是這關鍵的當口,如此重大之措,事關定邊等諸多問題,皇上怎會放他出來?”
四阿哥默了半晌,道:“康熙五十四年後,八弟雖已受皇阿瑪忌憚,但他多年黨羽密植,並非一朝一夕就可全數扳除。尤其自你回來後的這一年間,皇阿瑪對十四弟竟也頗爲青眼相加,接連命他辦差,連九弟也對他極盡籠絡,不虞糜費。這老九心智之陰狠本就百倍於老八!眼下署理湖廣總督的滿丕便是九弟原先之屬人,月前還曾差人千里迢迢送了兩萬兩銀子與十四弟修園子,只怕也是九弟的意思。這種種跡象,皆是不容小覷!”
面容凝峻,正色道:“十三弟文才武略在我兄弟輩中都是拔尖之人,只盼皇阿瑪瞧在如今用人之際,能放十三弟出來效力,我知道這事皇阿瑪未必肯允,但不論如何都要一試!”
我穩了穩神,道:“我明白四爺心意,我當初和十三爺關在一處的事本就是皇上有意安排,再無人知,如今我去求,皇上自然認爲我只爲親誼,非爲其他。”
四阿哥閉目默然,許久轉過身去,決然道:“是!”
我舒了口氣,宛然笑道:“好,我答應四爺。”
四阿哥回頭怔望我半晌,才道:“你需避開他人,只一個人去求皇阿瑪,如此不管皇阿瑪是否答允,都不會公然帶累到你。”
我笑道:“我記得了。”
四阿哥點點頭,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稍錯一會兒。”
我一福轉身,那不盡的紅葉鋪落在石徑上,綿軟陷腳。
不論這一段歷史究竟是怎樣的因,有怎樣的果。如今我都在它的歷程中,我只能走下去,別無選擇。身上陣陣發虛,一步踏出,只覺腿上痠麻,便向地上摔去。
四阿哥驚呼一聲,慌忙搶到我身邊,一把扶住我,將我倚在他肩頭,憂急地連聲道:“永寧你怎麼了?”
我模糊着半天才回過神來,眼前一片片止不住的眩暈,只勉強笑道:“不礙事,從前也是這樣,一時半刻就好。”忽覺察這樣靠住他大是不妥,立時便想要掙扎起身,可剛伸出手去,卻被四阿哥一下握住動彈不得。
恰是林間風過,搖動那葉梢簌簌,落紅漫天,絢爛至極,可隱隱那滿目紅飛中,卻遮着樹後一個玄色衣袍的影子愈走愈遠。
我和四阿哥前後回到永和宮時,只見胤禟也是纔到,一身玄色細錦裘袍,正捧着一匣子珠寶恭恭敬敬立在德妃前,竟好似與平日換了個人一般,疏眉湛目,談笑風聲,正朗聲對着德妃笑道:“這都是兒子那寶慶齋裡的小玩意,兒子特選了孝敬母妃,母妃可別嫌棄,就算留着賞人也好。”
德妃喜不自禁,一件件揀看着,我卻是一愣,心裡難以名狀地亂上來。胤禟目不旁視,似是絲毫也沒將我看在眼裡。又恭維着德妃笑談了兩句,便請安朝偏廳的一衆阿哥那邊走去,方走到門邊,正好遇到蓮升託了新換的一大盤龍眼茶來,蓮升只顧低頭仔細着手中茶盤,卻措不及防與退出來的胤禟撞了個滿懷,不由“啊呦”一聲輕叫,身子踉蹌,那茶盤眼瞧着就要脫手掉在地上。
屋裡的女眷一驚之下也都齊齊地叫出了聲,我心中一震,不由站了起來。胤禟身形微動,伸臂一抄,已替蓮升把茶盤穩穩接住。蓮升驚魂甫定,剛欲謝他,卻見胤禟眼光迴轉着瞥過我,本皺着的眉心忽展了開來,面上露了絲異樣的笑,將手在蓮升的一雙皓腕上輕輕一摸,湊近她呵呵低笑着道:“這樣白的手,燙着了可是可惜。”
蓮升被他說的頰上緋紅,更是嬌豔萬狀。慌不迭收了茶盤,俏目一轉,只埋頭道:“奴婢再去換過茶來。”便一徑跑了出去。
胤禟卻是渾不在乎,一派色授魂與,目光毫不掩飾地追着蓮升的背影,笑得極是輕薄。反是偏廳中的十阿哥重重咳了幾嗓子,攢眉招呼道:“九哥!”
我耳中嗡鳴,一顆心悶絞着,恍恍惚惚也不知怎麼坐回了椅上。只聽見德妃的聲音似乎在對着誰笑說道:“咱們九阿哥原來是看上我這丫頭了。”
一旁鬧哄哄立時有人接笑道:“可不就是,九爺倒真是難得看上哪個呢!”
眼前障了層薄霧似的迷離,卻清楚地看見胤禟倒頭跪在德妃身前笑道:“求母妃藉着今天這好日子,就把這丫頭賞給兒子吧!”
德妃樂道:“這丫頭的父親不過是個漢軍旗下的閒散人,本是姓周的,也講不上什麼門第,你既然喜歡,等會兒我回了皇上,便送到你家裡伺候個起居也成。”
胤禟又磕一頭,砰然有聲,道:“謝母妃!”
康熙直至酉時才過到永和宮中,一入宮中,已然齊集的衆阿哥皆是一怔,四阿哥眼中更是剋制不住的失望黯淡,原來跟在康熙身邊的正是遲遲未見的十四阿哥,這會更顯得意氣風發,神采奪人。德妃一見之下,不由喜不自勝,面上如沐春風。
因還未到壽宴開時,內眷們請過聖安自轉去花廳落座,康熙和德妃由阿哥們侍奉着居中坐在正堂。永和宮院內昨日已依傍着假山石頭搭起了戲臺,這會兒婢女太監們流水似的先送上了花樣繁多的果品茶食,才由魏珠親捧了泥金如意的戲單來請旨。康熙對德妃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可先挑你喜歡的來聽纔是。”德妃推辭不過,立起身來答應了,略一看,伸指點了一出《紅蕖記》。康熙見了笑道:“這是唱得才子佳人終成眷屬的熱鬧戲文。”自己又向那戲單上翻了翻,倒點了出甚少唱的《鳴鳳記》。
一時鳴鑼開場,蕭笙琵琶婉轉悠遠,那扮相秀美的生旦諸角行腔和柔,人人都是聽得入神。
我癡癡地坐在那裡,只見那戲臺之上一唱三嘆,正當纏綿悱惻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向胤禟看去,他卻和十四阿哥相言正歡,脣邊依舊是那絲全不在乎的寒涼笑意。
原來再感人的情情愛愛也不過是戲罷了,原來再惆悵的辭藻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原來我們根本就沒有過……所謂緣起,便如戲裡戲外,冰冷絕望的兩個世界,我們竟是這樣遠,再無法交匯……
我慢慢站起身來,那一出《紅蕖記》堪堪唱完,剛換過一個淒厲的腔調,正咿咿呀呀地吟着《鳴鳳記》的斷句——“若不投其所好,怎得重用?因此費盡心機,訪得今日是他生日,預差人澆成一對壽燭……”
世界彷彿只剩下了眼前,腦中只有空白,周遭頃刻無聲了一般,我只看得見一張張面孔從身側晃過,一步步走去,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一個個似乎都在說着什麼,可我什麼都聽不到……
然後我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樣沉靜,“奴才求皇上,求皇上放十三阿哥出來……”
每個人都木住了似的,一動不動僵在原地,德妃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吃驚地道:“永寧你這孩子在說什麼瘋話?”
我心裡裂開來一樣撕痛,卻笑了起來,昂頭道:“永寧沒說瘋話,永寧在求皇上放了十三阿哥,西疆戰事正需用人,十三阿哥熟習軍務,求皇上放他出來效力。”直直地看着康熙,“皇上,奴才服滿之日,願嫁與十三阿哥,盡心侍候,此生不悔!”
德妃口脣哆嗦,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無措地看着康熙。
“遺忘的人和記得的人,究竟是誰比較痛苦?”
“想不起來的人和想得起來的人,究竟是誰比較快活?”
我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
康熙靜默良久,十四阿哥不禁試探着輕聲喚道:“皇阿瑪!”康熙眼中的冷靜似是被這一聲驚破,緩慢褪去,才浮上怒意來,我望着他的表情,忽然便釋然了,原來果然是這樣。
康熙霍地站起,劈手拿了只磁碟,兜頭就向我砸來,我跪着不閃不躲,任由那碎磁飛濺,崩到額角上立即割出了寸長的口子,熱乎乎的血一下子順着臉龐流了出來,滴在膝頭,鮮紅刺目。
衆人皆不敢動,惟有胤祺撲前一步,搶過我手裡的絹帕慌亂地堵在傷口上,臉色已是雪白。
康熙指着我冷聲道:“你若再提這話,也不要怪朕——殺了你!”
胤祺手臂發顫,只扶住我,磕頭道:“永寧已知道錯了,求皇阿瑪讓兒子送她回去吧。”
德妃也急忙道:“五阿哥說得沒錯,出了這樣多的血,可怎麼是好!”
康熙淡淡地將手一擺,胤祺趕忙蒙赦一般攙着我弓身退出。
意識越來越恍惚,只願就此沉睡過去,再不要醒來,可耳邊卻依然是語聲明晰,都是胤祺的聲音,吩咐着六月取了從前的藥來喂着我吃下,輕柔地喊着我的名字,擦拭着我臉上的斑斑血跡,都是他,爲什麼都是他……
那許多的聲音,竟都不是我渴盼的那個……
頭上血脈豐富,雖出了很多的血,實則傷口並不很深,漸漸凝住,只剩了疼痛一味地鑽到心裡去。
胤祺見我平靜下來,輕輕握着我手坐在榻邊,我疲累地合住眼睛,朦朧中似是聽到胤祺低低地嘆息,“你真是瘋了……你爲了他真是要瘋了……”
不知睡了多久,夢裡仍是那走不到頭的長廊,困頓着找不到出口……再睜開眼時,已是夜色闌珊,屋內並未掌燈,只有弱而淡白的月光映在牀前的合錦帳子上,疏疏落落。
我的手仍被他緊緊握着,不曾鬆開,他黑沉沉的影子仍是在榻前坐得筆直。我嘆出口氣,輕聲道:“五爺,什麼時辰了?你快走吧。”
那身影手上用力,只攥得更緊,我心中一抖,掌心立時沁出薄薄的冷汗來,剎那清醒過來。
只聽胤禟慢慢問道:“你瘋了麼……”
我偏轉過頭去,熱熱的眼淚瞬息涌出,哽咽道:“你也瘋了麼,竟敢違禁此時還不出宮!不要命了麼!”
他突得咯咯而笑,道:“原來你還能在乎我的生死。”
萬般的委屈此刻再難忍耐,猛得坐起,死命地回抱住他,泣不成聲,只哀哀地道:“是……”
原來是我,更離不開你。
胤禟愣了一忽,既而反手擁我在懷,我捧住他的臉,嘴脣觸碰着他的嘴脣,我竟是這樣貪戀着這份溫暖,只有這身體真實的溫度,纔會讓我在這世上,不孤單。
他一路地吻着我,互抵的身體,糾纏而狂熱的愛戀……
明知道只是一場的春夢,明知道終究要永生永世的分開,
可我也願意,
用生命的空白換這一刻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