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廷也不與趙四爭辯,看着他道:“你是說,你穿過靈門之後便來到了這裡?”
趙四點了點頭,道:“當初二公子說,那靈門是隨機傳送,範圍會在十萬裡內,哪知直接將小人送到了此地,此地就如囚牢一般,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想回去也沒有辦法。”
頓了一下,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麼,看向那已經塌陷的山洞,道:“公子你方纔可曾看到一具紅膚怪人的屍體?”
趙廷道:“看到了,就在那堆亂石下面,人已經死了。”
趙四嘆了口氣,道:“唉,世事無常啊,此人一個時辰前還在與小人談笑,如今卻已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此人於小人有恩,當時小人穿過靈門,落在赤魔領的黑河之側,險些身死,還好他將小人救了下來......”
見趙四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趙廷出聲道:“即是對你有恩,那他倒也能活。”
“此人魂靈還未徹底散去,只需將之喚回體內便可存活,只是......他的身軀已然殘破至此,就算將他喚醒,這副身軀也是不能用多久了。”
趙四聞言頓時驚喜交加,道:“公子的意思是,您能救他?”
“我的話還沒說完。”
趙廷搖了搖頭,道:“即使換一副身軀,他身爲凡人,真靈不穩,以後恐怕多遭妖魔鬼怪,難以善終。要不要救他,你自己決定。”
趙四沉默了。
想了片刻,他昂起頭來,道:“救!”
“混亂之地的人每天都生活在妖魔鬼怪的窺伺之中,沒有幾個能壽終正寢的,再說了,好死不如賴活着麼。”
趙廷看了他一眼,道:“行,那你就去將他的屍體背出來吧。”
“好。”
片刻。
趙四便掀開亂石,將李陽明的屍體背了出來。
屍體被那斑斕惡虎開膛破肚,此時五臟已空,血都快流乾了,看起來異常可怖。
趙廷揮手佈下道道靈紋,正要招魂之際,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有人來了。”他皺了皺眉。
不止是趙廷,趙四也察覺到了有一羣人正在緩步接近這裡。
“是赤魔領的村民們。”
趙四忽而開口。
話音剛落,一個身形高大的紅皮膚怪人便出現了二人的視野之中,他身後還跟着四五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也是皮膚暗紅。
衆人手裡皆舉着火把,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黑風澗中走來。
“陽明叔,四哥~”
“陽明叔~”
聽到衆人的呼喚,趙四看向趙廷解釋道:“看來是赤魔領的村民們見我出來久了,生怕我出事兒,便找出來了。”
趙廷微微頜首,肯定道:“這羣人雖然孱弱,倒也算有情有義,明知道這裡有妖怪,卻還是尋來了。”
“不錯!”
兩人正說着,有一個眼尖的赤魔領村民已經遠遠看到了趙四,指着趙四的方向大聲喊道:“四哥,四哥在那邊。”
一羣人呼啦一聲圍了上來。
“四哥,四哥你沒事吧?”
衆人並未看到趙四身後的趙廷。
並非他們眼瞎,而是趙廷不想讓他們看到。
這時,李陽明的小兒子李偉也跑了過來,看到了地上李陽明的屍體慘狀,頓時跪在了地上,大哭不已。
“爹,爹!四哥,我爹他怎麼......”
趙四嘆了口氣,道:“陽明叔他被一隻虎妖給害了,我來晚了。”
他看了身後的趙廷一眼,在趙廷的示意下,又道:“不過你也別傷心,陽明叔或許還有救。”
李偉抹了一把眼淚,道:“啊?”
趙四一臉認真,道:“我信奉的神明,擁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只要你虔心祈禱,神明察覺到你的誠心,就會迴應於你。”
“真...真的?”
李偉雖然有些懷疑,但事關李陽明,他也沒有猶豫,道:“四哥就直說吧,我要怎麼做?”
趙四面目嚴肅,道:“跪下。”
李偉撲通一聲跪下了,很爽快,道:“然後呢。”
“然後跟我念,尊敬的,偉岸的,時間長河中亙古不變的存在,羣星與蒼穹之上的神明趙廷,我願奉獻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與靈魂,來請求您復活眼前之人。”
李偉猶豫了一下,很快將趙四所說的話一字一句的重複了一遍,神情凝重。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趙廷明顯感覺到,李偉身上多出了一條無形的白線,與自己緊緊連接在了一起。
雖然此人所說之言並非真心,可是頌念過趙廷的神名之後,即使李偉再想反悔,已是無濟於事。
趙廷故意等待了一下,然後身影猛然拔高了十倍不止,出現在了赤魔領的衆人面前。
他渾身綻放燦燦金光,光華奪目耀眼將原本陰森可怖的黑風澗都照耀的明亮了起來。
神音渺渺,神威浩瀚如獄。
“是誰,在呼喚吾?”
李偉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就是隨口一說,結果真的喚出了一尊神明。
要知道,赤魔領中供奉的「鐘山聖神」,平時裡就跟死物一樣,無論如何跪拜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的。
畢竟神明的力量映照諸天世界,要是每個信徒的祈求都去迴應一遍,那神明還不得累死。
所以神明一般都只會挑那些大富大貴之人,那些能夠供奉的起祭品,有錢修建神廟的人,迴應一二。
至於那些窮鬼,連祭司用的豬羊都買不起的,神都懶得理他們。
神也喜歡有錢人。
這個道理李偉很早就懂了。
他看向空中,趙廷仍立在那裡,光芒萬丈、威嚴無比。
似乎在等待他的回話。
求神辦事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代價,應該是靈魂與生命?
李偉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臉色有些發白,一咬牙道:“是我,懇求神明大人救救我父親。只要您能救活他,我,願意奉獻我的生命與靈魂。”
趙廷點了點頭,面容籠罩了濃郁的神光之中,看不出喜怒。
他揹着雙手,道:“不錯,孝心可嘉。”
一揮手。
地上李陽明的屍體慢慢浮起,飄在了半空中,乳白色的神光星星點點一般,鑽進了李陽明的身體內。
他殘破的軀體此時竟肉眼可見的恢復了起來,五臟六腑在長出,傷口在癒合。
趙廷緩緩開口,浩大的神音降下:“魂歸來兮!”
白色的破碎靈體被一股無形的偉力扭在了一起,漸漸凝聚,鑽進了李陽明的身體之內。
接着,衆目睽睽之下,原本已經死去多時,被開膛破肚的李陽明竟睜開了眼睛。
起死回生!
這是赤魔領衆人聽都未聽說過的神蹟。
李陽明看到圍在他身邊的衆人,目中疑惑道:“我怎麼在這裡?你們這是......”
“爹!”
李偉輕輕叫了他一聲,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赤魔領的衆人也紛紛開口:“陽明叔。”
“叔,你失憶了?”
這時。
趙廷緩緩道:“本座復活他時,順手抹去了他死前的記憶,以免傷到他的魂靈。”
李偉這才釋然,原來是神明所爲。
他撲通一聲朝着趙廷跪了下去,鄭重道:“神明大人,我李偉說話算數,我的生命與靈魂,請神明大人拿走吧。”
這話說的卻是心甘情願。
眼前這尊神明,雖然張口便要他的靈魂與生命,但確實是能辦事兒的。
而村子裡那個「鐘山聖神」,只要貢品與祭祀,其他事情一概不予理會。
誰好誰壞,一眼便能辯出。
趙廷揹着雙手,道:“本座並非邪神,要你的靈魂何用?本座只需要你誠心信奉本座。”
李偉聞言,頓時喜不自禁,道:“神明大人的意思是,不要李偉的靈魂了?”
“多謝神明大人,多謝神明大人。”
赤魔領中,見證了李陽明「起死回生」這一幕的村民們,此時也都跪了下來。
“多謝神明大人,多謝神明大人。”
親眼見證了這般奇妙的神蹟,村民們此時都是心悅誠服。
畢竟,在這片混亂之地,誰敢保證自己沒有意外身死的那一天?
一個能夠起死回生的神明,意味着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這時,人羣中的趙四適時開口,道:“鄉親們,既然這尊神明能夠真正迴應信徒的請求,我們爲何不將他供奉在村中?而是供奉一尊只知道吃拿卡要的無賴神明?”
“是啊!”有人急忙附和。
“就是,那什麼「鐘山聖神」高高在上,哪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依我看,不如爲眼前這尊偉岸的神明大人立廟造像,請這尊神明大人庇佑我們赤魔領。”
衆人被趙四點燃了心中積壓已久的對「鐘山聖神」的不滿,一個個吵鬧着要將「鐘山聖神」砸掉,將趙廷請回去。
趙廷似乎沒有聽到衆人的討論,道:“本座名曰趙廷,虔誠信仰本座之人,可得本座之庇佑。”
說完後,他的身影化作星星點點散開,消失不見。шшш ¤ttκan ¤¢O
眼見趙廷消失之後,衆人的討論聲這才小了下來。
有人道:“神明大人是不是不高興了?”
“定是你們吵吵鬧鬧,氣走了神明大人。”
眼見衆人要吵起來,李偉扶着李陽明站起,咳嗽了一聲,道:“都安靜。”
他在赤魔領的年輕人中算是很有威望,衆人都信服他幾分,因此他一開口,衆人都沉默了下來。
李偉道:“我知道,你們是爲了咱們赤魔領好,這纔想將這尊神明請回去,請他庇佑我們村子。”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這樣做,會得罪「鐘山聖神」?到時候,這「鐘山聖神」降下神罰,我們如何承擔的了?”
“那偉哥你說怎麼辦?”
“是啊偉哥,那「鐘山聖神」光吃不做,我們難道要一直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聽到“淫威”二字,李偉瞪了說話的人一眼,道:“慎言!”
頓了一下,他又道:“這尊新神,我們信奉即可,立廟造像就不必了,否則得罪了「鐘山聖神」,誰都沒好果子吃。”
一旁的趙四聽不下去了,撇了撇嘴,道:“小偉,這「鐘山聖神」算個什麼東西?有我家公......不,我信奉的神明大人在,何必怕他?”
“若是因爲信仰之事起了爭端,自然是神明之間自己解決,怎麼可能牽扯到凡人?”
李偉一愣,道:“四哥是說,只要我們願意供奉這尊新神,我們與舊神「鐘山聖神」之間的因果就會由新神抗下?”
趙四點了點頭,道:“自然如此!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還散播什麼信仰?”
“好!”
李偉突然提高了聲音,道:“那我回去就請石匠來,造一尊趙神明的神像,然後將那「鐘山聖神」的神像砸了。”
衆人紛紛應和。
“如此甚好。”
“我早就看那「鐘山聖神」不爽了,砸了他!”
“砸了他!”
......
衆人攙扶着李陽明,氣勢洶洶的回到了赤魔領。
至於李陽明,他現在一臉懵逼。
他剛剛從兒子李偉的口中得知,他本來已經死了,卻又被一尊神明給復活了。
他下意識的有些不信,認爲兒子在跟他開玩笑。但身邊衆人都這樣說,他即使不願相信,卻也不得不信了。
所以這些年輕人們鼓譟着要砸掉「鐘山聖神」的神像時,他也沒說出阻撓的話來。
事實上,他也看這尊無賴神明不爽很久了。
回到村中。
衆人便操辦了起來。
同心協力,衆志成城,衆人幹勁十足。
先是趙四毛遂自薦,將趙廷的容貌畫了出來,而後其他人請來了石匠,對着趙四畫出的容貌,雕刻出了一尊高大的神像,請到了赤魔領中。
在立好趙廷的神像之後,李偉一馬當先,要將「鐘山聖神」的神像砸毀!
村中的老人多有勸阻,然而,已經死過一次的李陽明卻已經站在了年輕人們這一邊,默許了這些年輕村民的行爲。
“今天是黃道吉日,也是我們請走無賴神明的好日子。”
李偉手持一柄巨大的石錘,站在「鐘山聖神」的神像前,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村裡的一些老人站在遠處,不住地嘆息着。
“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李偉沒有理會,揮動石錘狠狠砸向了「鐘山聖神」的神像。
砰——
砰砰——
一下,兩下,隨着石錘與神像激烈的碰撞,神像的身體上漸漸出現了一絲裂縫。
眼看着便要破碎開來。
忽然。
這尊巨大的神像上亮起了矇昧的黑光,將李偉擊退出了幾丈之遠,狠狠摔在了地上。
緊接着,神像睜開了猩紅的眼睛,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中傳出:“何人膽敢毀吾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