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美美的睡了一覺後,趙廷與趙四主僕二人很快便抵達了臨山府城,一路再無波瀾。
倒是趙四,睡醒了就開始問東問西,打聽趙廷在牛首村裡的所見所聞。
知道他不信鬼神,又膽小如鼠,趙廷自然是沒有告訴他實情,而是隨便敷衍了過去。
不過這趟回到府城之後,趙廷便打算將牛首村一事原原本本的告訴自己的父親,也就是負責維護臨山縣治安的府令——趙子期。
畢竟牛首村的百十來口村民們盡數死絕,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即使趙廷有心想瞞,但一個村子陡然化爲死域這種事,恐怕根本瞞不了多久。
而且若是不快些將此事上報官府,由官府的人將牛首村一片兒給控制起來。
那萬一再有不知情的路人闖進牛首村,誤將那兩條已經被趙廷設計困住了的“影子鬼”給放出來。
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啊!
至於趙子期信不信他所說的話,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
……
臨山城北。
趙府。
雪晴雲淡日光寒。
二公子趙泰正倚着梅園外的憑欄,輕嗅着滿園的暗香。
也唯有在此刻,他才能稍稍放下心中的煩思。初晨的空氣新鮮而帶着一絲涼意,不免使人精神抖擻,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這些日子悶在趙府中,趙泰可謂是十分焦慮。
本來按照他制定的計劃,此時的他早就應該離開了這座小小的臨山縣,抵達幽州了纔是,畢竟在臨山縣裡,這些大小家族們每天發生的爾虞我詐,爲了資源你爭我搶,甚至大打出手。
這些舉動在趙泰看來,就跟小孩子過家家沒有什麼兩樣。
臨山縣裡的人或物,早就不放在趙泰眼中了,甚至二者根本都不在一個境界上。
在趙泰心中,只有幽州這等人傑地靈,紫氣環繞的天子居所,纔是他趙泰如今應該去的地方。
而且,若是去晚了的話,蛻變的機遇可就不知落於誰家了。
話雖是如此說,但趙泰此時卻不能走,甚至不能離開趙府分毫。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爲那隻盯上了他大哥,趙廷的『水魅』。
趙泰很清楚,他若是不在走之前將這隻『水魅』處理掉,等到『水魅』恢復元氣,恐怕,趙府的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即使『水魅』只是所有不詳裡最低等的一級“不詳”。
要知道,“不詳”再垃圾那也是“不詳”,絕不是肉體凡胎能夠抗衡的,即使是凡人中的“武狀元”,武功臻至化境的大宗師,也不行!
去一個死一個。
“不詳”與人類,就相當於大象與螞蟻。
再強壯、武功再好的螞蟻,也不會是大象的對手。因爲這已經不是一個層面了,量變再多也比不上質變。
也正是因爲如此,趙泰才愈發心急如焚。
他想早早的解決了這隻威脅着趙府的『水魅』,從而免去後顧之憂,一心一意的踏上變強之路。
可是他怎會想到,這隻『水魅』不同於他以往見過的所有“不詳”,甚至他覺得,這隻『水魅』不應該叫水魅,而應該改名爲“兔子”。
就這樣一日日的在這隻“兔子”身上耗費時間,趙泰心中煩悶無比。
只有千日當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一想到此,趙泰的臉上頓時陰雲密佈,嚇得侍立在一旁的小侍女都不由得離遠了些。
“這一個多月來,我體內靈力增長的緩慢不堪,若是長久如此下去,何時才能到達隘口?”趙泰的心頭暗暗發苦,“這臨山縣還是太小,缺乏催發血脈的資源,哎,得儘早離開纔是啊……”
正當他頗有些無奈的時候,身旁小侍女那怯怯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大公子回來啦?”
趙泰聞言擡頭望去,只見梅園外的長廊上,自己的大哥趙廷穿着一身黑色錦袍,正面色清冷的朝右走去,看這方向顯然是要去內院。
只是,讓趙泰有些驚疑的是,自己這大哥的肩膀上,怎麼殘留着一股極淺、極淡的陰冷黑氣,這黑氣正如附骨之蛆般纏繞着他。
這一幕讓趙泰面色微變,他心念急轉,幽深墨黑的瞳孔裡不動聲色的浮起了一絲銀白色的光芒,凝神再朝着趙廷認真看去。
一看之下,趙泰的眉頭頓時緊緊皺在了一起:“這是……『影魘』的“寄神術”?”
“我去,之前的『水魅』還沒解決掉,大哥怎麼又被一隻『影魘』給盯上了?”趙泰的面色微微發苦,心下十分無語,“難道大哥是典籍上提過的“陽包子”體質?”
說着趙泰又上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趙廷一番,才喃喃道:“看着也不像啊,不過……再這麼跟“不詳”牽扯下去,即使不是,也會變成是了。”
一想到此趙泰的心裡也焦急了起來,出聲喊道:“大哥,大哥……”
“嗯,”廊間的趙廷聽到呼聲,停下腳步看了過來,“小泰?”
“興致這麼好,在這裡賞梅啊?”趙廷笑着問道。
趙泰看了他一眼,先是打發走了身旁的小侍女,這才招手道:“大哥,過來坐。”
兩人在亭中落座之後,趙廷饒有興趣的盯着趙泰道:“你要跟大哥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怎麼還打發走了小翠?”
趙泰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嚴肅道:“大哥,你昨晚去哪了?都幹了些什麼?遇到過什麼人?”
“額……”趙廷微微一愣,才問道:“你問這些做什麼?”
“你就別問了,先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吧,”趙泰此時的臉色有些難看,“大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的路已經走的很窄了!”
“……”
見趙泰又是催促又是恐嚇,趙廷只好老老實實的將自己昨晚在牛首村裡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他。
反正自己這個弟弟見多識廣,又勇武過人,正好與他商量商量,看看怎麼才能滅了那兩條『影子鬼』。
聽趙廷一字一句的講完後,趙泰的臉色漸漸垮了下來。
想他趙泰行走江湖這些年,也不是沒見過膽大的人,但是,他從來沒見過趙廷這麼……這麼虎了吧唧的人。
大武王朝,九州七十二郡,奇聞異事無數。
但從來只聞鬼害人,哪有人敢上趕子着跑去找鬼的麻煩?
趙泰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口水,再次確認道:“哥,你是說,你不僅跟兩條『影魘』打了個照面,你還設計把它們囚禁了起來?”
“不錯,”趙廷神色淡然的點了點頭,“不止如此,哥還從他們口中套出了一點兒有用的消息。”
“我聽那條老『影魘』說,小『影魘』的意識是被原身牛鐵脖子上佩戴的一枚玉符擊傷的。而那枚玉符裡,好像藏着什麼鍛體境……”
“鍛體境靈脩?”趙泰張大了嘴巴,一臉驚訝。
趙廷笑着道:“對,對,就是鍛體境靈脩,那枚玉符裡,潛藏着鍛體境靈脩的全力一擊。”
“小泰,哥知道你見多識廣,那你可知這鍛體境靈脩是什麼意思?是在說修爲境界嗎?”
聽到趙廷此問,趙泰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是沉默了下來。
片刻,他才輕聲道:“大哥,你一個凡人,不應該牽扯到這些事裡的。有時候,無知不是錯。知道的太多,反而是罪過。”
“你不也是凡人嗎?”趙廷皺眉反問。
趙泰微微搖了搖頭,道:“我們不一樣。”
過了半晌,他又道:“既然大哥你已知道了一些,那我便多說幾句吧,不過,我說的這些話,你記在心裡,知道就行,不要再告訴旁人,以免爲咱們趙家惹來麻煩。”
“嗯,”趙廷點頭,“哥有分寸。”
趙泰苦笑着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有分寸?有分寸的人會跑去找“不詳”的麻煩?我看你就是心裡沒有一點兒筆數。”
想雖然這樣想,但趙泰對趙廷這個大哥還是很尊敬的,所以並沒有說出口。
“大哥,你應該知道咱們臨山縣,“人死了要立刻下葬”的習俗吧?”趙泰盯着趙廷的眼睛,輕聲問道。
趙廷道:“當然知道。”
開玩笑,這個習俗差點害死他,他能不知道嗎?
“那你可知這是爲何?”
趙廷細想了片刻,道:“嗯……不知,我也曾問過父親母親,他們也都不清楚原因,只知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習俗,不容更改。”
趙泰轉過了身子,攤開的修長手指緊緊攥在了一起,解釋道:“這是因爲,死人的“靈”,更容易引來「不詳」!”
“靈,就是“靈神”之意。俗話說,人乃萬物之靈,只有在人類身上,纔有“靈”的存在。而靈,無論對哪種「不詳」來說,都無異於大補之物。”
“「不詳」們吞食靈,不僅可以神清智明,還能催生戮力,使它們踏入更高的境界。”
“所以,人類在「不詳」眼中,就是血食,是兩腳羊,是十全大補丸。”
“說實話,哥,我也很不明白,爲什麼老天讓人類如此聰慧,卻又讓人類如此孱弱!孱弱到面對「不詳」竟沒有一絲自保之力。”
趙廷皺着眉頭舉起了手,道:“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說的「不詳」是指……?”
“「不詳」是世間一切山野精怪、妖魔厲鬼的統稱,它們生來便擁有各種詭異奇特的怪力,每出現在一處即造成死傷無數、血流遍地,是爲「不詳」!”
“根據「不詳」們的能力和造成災禍的範圍,前人將它們分爲了一到五級,級數越高,便代表這隻「不詳」能對人類造成的危害越恐怖。”
“之前提到過的「水魅」和你這次遇到的「影魘」,都屬於最弱的一級不詳。可饒是這樣,它們兩個也不是人類能夠對付的,甚至只要它們願意,便可以很輕易的奪走一村百十人的性命。”
說到這裡趙泰擡頭看了趙廷一眼,道:“哥,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但你可知道,你這次遇到的「影魘」,只是一級“不詳”,何謂一級?就是它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弱點。你也正是抓住了「影魘」懼黑的弱點,這才堪堪自保,活了下來。”
“要是說,人類的冷靜、鎮定、聰慧這些因素,在面對“不詳”時,還能有些作用。那麼人類的武功、蠻力,在“不詳”面前,可就真是個笑話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無論何種「不詳」,只要是入了級數,能夠顯形害人,那它們的體表便會存在一層膜,一層名爲「戮晶膜」的保護殼。”
“這層保護殼,將「不詳」們像雞蛋一樣護在了其內。你若是不先打破它,是根本沒法傷害到躲在其中的「不詳」的。”
“而據我所知,凡人似乎是沒有手段可以打破這層膜。無論是何種武功,多大的蠻力,都不行,這也是我爲什麼說凡人的武力對「不詳」沒有任何用的原因。”
趙泰的話倒是讓趙廷回想起了和那個“水鬼”的初次見面,趙廷記得,他當時用龍牙刺向“水鬼”的時候,那“水鬼”的體表好像確實冒出了一層淡薄的烏光罩,只不過被龍牙一擊便碎了而已。
他還記得,那“水鬼”當時的表情似乎很吃驚。
如今看來,那層淡薄的烏光罩子,應該就是趙泰口中所說的“戮晶膜”了。
趙泰的聲音還在繼續響徹着。
“如果說,一級、二級的“不詳”們身上還能找的到弱點的話,那麼三級乃至更高等級的不詳,身上便再也找不出絲毫弱點了。即使有,憑藉凡人的力量怕也是發現不了。”
“就像我跟你提起過的那隻“滄瀾河大王”一樣,它便是一隻三級「不詳」,本體是一隻黑黿,活的歲數久了,再加上吃了不少落入滄瀾河的人屍,便修成了精怪。”
“難以想象,就只是一隻三級「不詳」,便可以盤踞在滄瀾河水道里,橫行無忌,即使大武王朝派來的精銳軍隊也拿它沒有絲毫辦法,反而是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大哥,我可是親眼見到了,這隻老黑黿精只用腦殼一頂,便輕輕鬆鬆的掀翻了朝廷的一艘高五六丈、長約三十丈的滿載着貨物的海船。而且從我觀來,這傢伙的個頭,絕對比那艘海船隻大不小!”
“燈籠大的猩紅眼睛,四條擎天黑柱般的腿爪,還有背上覆蓋着的那寬大而又厚到令人絕望的灰色甲殼,呵呵,這種天生地養的怪物,你說,凡人怎麼應付?”
見趙泰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趙廷弱弱的問了一句:“不是還有什麼鍛體境靈脩嗎?這種修士應該可以對付這隻老黑黿吧?”
“鍛體境靈脩?”趙泰勉強一笑,朝他道:“我就是啊!你覺得我這小身板是那隻黑黿精的對手嗎?”
趙廷瞪大眼睛,看了趙泰好一陣,這才搖頭道:“我覺得不是,那黑黿精要真照你說的那麼厲害,你還不夠人家塞牙縫呢!”
“不過,小泰,你居然是鍛體境的靈脩?靈脩是不是《山野怪談》裡所說的修真者?還有,你是怎麼成爲靈脩的?是不是有什麼神功靈藥?別吝嗇,咱們一起練唄。”
“……”
面對趙廷連珠炮般的問題,趙泰苦笑着搖了搖頭,道:“哥,我哪有什麼神功靈藥?我能成爲靈脩是因爲我本來就是靈脩啊!”
“靈脩只是凡人們的稱呼,正確來講,應該叫靈族。”
“靈族?”趙廷有些疑惑。
趙泰解釋道:“靈族是生來血脈中便含有靈力的人族,就如同「不詳」天生便擁有詭異怪力一般。”
“爲了區分與普通人族的區別,這些生來血脈中就含有靈力、能夠自主修煉的人類自稱自己爲“靈族”!”
“而我之所以能夠修煉靈力,是因爲我孃的緣故,她就是一位靈族。”
“額……”趙廷愣了片刻,“不是說二孃是個江湖客嗎?”
趙泰笑了笑,沒有多做解釋,而是繼續道:“靈族生來血脈中便蘊含靈力,血脈濃純的,靈力便多些,像我這種混血,體內的靈力也有,但幾乎是聊勝於無。”
“靈族的修煉法便是,通過刺激、催發體內的靈血,衍生血脈中的靈力,使其達到更高的返祖程度。這個催發靈血的程度也被靈族之人分爲了四個階段,也就是四個境界。”
“第一階段,祭血境,祭煉體內的靈血,去除無用的廢血,是爲祭血境。第二階段,鍛體境,催發體內的靈血之力,使其反哺肉身,是爲鍛體境。”
“第三個階段是蘊靈境,蘊養體內的靈血,使血液中衍生出更多的靈力,是爲蘊靈境。最後一個階段,也是少有人能達到的一個階段,煉神境,這個境界更多的,是用靈力來磨鍊精神力,是爲煉神!”
“據說,修煉到煉神境深處的靈族,精氣神合一,萬法不侵!可惜的是,突破到這個境界,實在是太難了!”
看着趙廷有些希冀的目光,趙泰嘆了口氣,道:“哥,你是想問,凡人有沒有修煉之法吧?”
趙廷點了點頭,道:“對,哥就是想問這個。畢竟按你所說,人類面對不詳着實是有些太弱了,有沒有能讓人類修煉、學習,可以對付不詳的辦法?”
“這……”趙泰猶豫了一番,最終道:“我很想說有。”
“但是,這個世界不像書裡,確實是沒有如同《山野怪談》中所提到的那種,神奇的修煉之法。靈族能夠修煉,是因爲他們生來便能!”
“而人類……”
話說到了這裡,趙泰也停頓了下來,他也不想給了趙廷希望,然後又讓趙廷絕望。
但這個世界的天意便是如此,一切都是生來就註定的,他趙泰也沒有任何辦法。
眼見趙廷的情緒一點點的低落了下去,趙泰雖然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出言提醒道:“哥,我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險跑去撞鬼,也只是想研究“不詳”們的怪力是從何處而來的。”
“不得不說,你的這種想法很大膽,也很勇敢。”看着趙廷灰敗的臉色,趙泰連話都不敢說的太重了,以免刺激到他,“但是,天生的,就是天生的,研究不來的。”
“而且,你一個凡人,若是長時間和“不詳”接觸,染上它們的氣息後,恐怕會成爲“陽包子”體質,也就是說,你比常人,更容易招惹來“不詳”。”
“若只是一級、二級的不詳,弟弟我還勉強能應付下來,可若是引來了三級乃至四級甚至是五級的不詳,恐怕我們趙家立時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了!”
“你可知,五級不詳,哪怕是修煉到了煉神境深處、萬法不侵的靈族前輩前來,都不會是對手!例如前些年的雲州一州之地,接連三年大旱,山川湖海皆燃,赤地千里,伏屍百萬,這一切的源頭,便是一隻旱魃!傳說中的五級不詳!”
“爲了提早結束雲州大旱,各靈族不知派出了多少族人,全都無功而返,有的甚至死在了雲州,一去不回。”
“若不是最後關頭,祁連山脈裡的龍君以其血肉祭日,詛咒旱魃,恐怕,雲州早已化作一片鬼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