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大, 十歲左右,手腕上還貼着着止血綿,他坐在豪華的歐式庭院中寫着超綱的作業。見過他的人總會誇讚一句智商超羣, 而他從小就努力扮好神童的角色, 爲的不過是父親的一句誇獎。
他家的事業很大, 父親很忙, 原本家中就有個和他爭寵的八歲繼妹, 現在突然不知從哪就冒出來了一個機敏的五歲弟弟,再加上繼母剛剛有孕。他想,將來的兄弟將會很多。他並不喜歡這樣, 但他只能以優秀來出衆。
在衆兄弟中,他認爲父親是最關心他的了, 幾乎每隔一個月, 父親就會親自帶着他的私人醫生霍叔叔, 過來給他抽上10毫升的血液,說是拿去體檢。
這個待遇就連那個新來的三弟都從來沒有, 要知道三弟纔是自小體弱常生病的那個人,半年都沒有見過父親是常態。
可隨着少年逐漸長大,在學習中獲取了許多的知識,他漸漸開始懷疑這種抽血的行爲並不正常,但他沒敢問。直到後來有一年, 金融風暴席捲全球, 就連剛剛上市不久的雲殿集團也受到影響。
父親和霍叔叔竟然不能等到休假, 提前來到了他的學校, 給他抽了100毫升的血液。他好奇, 他從小就好奇。
開着一輛黑色跑車,這是上個月父親送的成人禮, 他一路悄悄跟去,卻見他們並未去往醫院,而是一路去了雲李山莊。他知道他的母親是葬在山莊背後的那個矮坡上,每年適逢母親忌日,他都要來山莊祭拜,別墅裡的彎彎繞繞,他也十分熟悉。
聽着一陣奇異的唸咒低語聲,他找到了那間祭奠母親的祭房。
房間的門並沒有關緊,他悄悄湊眼去瞧。只見那唸咒的人就是他常常能見到的霍叔叔。
此時的霍叔叔,閉着雙眼,手持三柱香,一身綢緞的紫衣道袍,頭戴紫色道帽,帽後兩根金色帶子隨着他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唸咒聲,在奇異地飄動。
父親站在側邊,一臉虔誠,靜默無聲。
霍叔叔咒語念罷,忽地睜開雙眼,雙手合扣,捧起桌前三杯銀銅酒杯,手腕翻轉,酒杯倒扣,酒水灑了一地。再將酒杯放回桌前,這才站起來,轉身對父親說:“師兄,可以了!”
父親點點頭,從一個藥用小提箱裡拿出一個盛滿他兒子鮮血的血包出來。
供桌上,琳琅滿目的貢品之中,那個黃金打造的小器皿,顯得尤爲突出。黃金器皿裡盛放着一顆紅豔豔、黏糊糊,鵝蛋大小的圓潤石頭。
父親將血包裡足有100毫升的血液倒在石頭之上,口裡低聲念着什麼,卻不見血液滲出器皿,血液都神奇地滲入了石頭裡面。
事罷,父親這才大鬆一口氣,說:“希望能快點度過難關吧。”
霍叔叔安慰說:“當然會!”又問:“最近阿杰還好嗎,師妹很想他。”
父親點點頭:“你叫師妹放心,他身體很好,下個月就去法國留學了,學的是他最喜歡的繪畫。你們就放心吧,我一直把他當我的親兒子……”
話到一半,二人突聽外頭有響,衝出去一看。
或許是剛抽了大量的血液,他又急着走路,現下有點頭昏眼花,跌在地上。
既然讓他知道了,他們就這樣對他說,霍叔叔是個會法術的高人,他有方法能請神運財,而他說的那個神就是他的母親。他們還說,他的母親死後,去天上做了財神,所以向來對雲家有所照拂。
他怎麼可能相信這種怪力亂神,一度以爲霍叔叔是個騙子。後來他進入了公司,才知道那一年的危機裡公司實屬九死一生,公司那個時候能度過難關,簡直就是奇蹟。再後來,他慢慢發現霍叔叔身上的神奇之處,甚至還對他有幾分崇拜。
現在想來,雲明希即憤怒又悲痛,手中酒瓶狠狠一摔,玻璃碎了滿地。
白傲兒之死是衆人見證,也更加讓人見證了他雲明希的克親事實。就是因爲這種可笑的理由,原本交好的合作伙伴竟然不靠近他,就連公司的下屬見了他都是惶惶然。
就在今天下午,雲正綱組織的緊急董事會,決定暫時撤掉雲明希雲殿集團總裁一職。
這可是他自己多年努力得來的成果,心中悲憤,不想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家,又約不到好友酒聚。他想起了母親,那個從出生起就不曾見過的親人。於是他連夜來到了山莊,先是在地下酒窖開了一瓶酒,再來到祭房,倚在角落裡,感受這一房的清靜,似乎也有感受到了母親在旁。
只是,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那件嫁衣,那件在老照片上,母親曾經穿的那件大紅嫁衣。他看到一個女人穿着那件嫁衣跑進祭房,光線昏暗下,他還以爲看到了母親的陰靈。
女人匆匆進得門來,打開了牆壁邊的置物櫃。他在這間房出入過無數次,從來不知道置物櫃後還有一間密室。
剛想起身去一瞧究竟,忽又見那女人驚慌地跑了出來,身上的紅嫁衣竟然不翼而飛。
疑惑時,又見得那個女人招來兩個同伴進入了房間中,這下他算是看清楚了,那個女人正是江心悅。
他熟悉江心悅,所以並不認爲她們是賊,只是非常好奇她們到底要做什麼。
雲明希就這麼聽了一個離奇又殘忍的故事,這個故事不是話本,故事裡悲慘的女主角就是他的母親李枂菱。
明亮的密室中,他看着水晶棺材裡李枂菱栩栩如生的的樣貌,他覺得她比照片和畫像上的還要好看。
他用刀割破手腕,將自己的鮮血塗抹在棺材材頭的八字上。
接着周圍‘噼啪’聲不斷,掛在牆壁上的符布閃着火花,碎裂開來,天花頂上的一串串銅錢應聲掉落。
符陣被破,水晶棺裡的屍體突然就變成了一副白骨,其實這纔是她現在應有的模樣,那件神奇的紅嫁衣已從剛纔的陳舊變得黑沉沉。
保安隊長帶着四個小保安站在門口,他搓着手,有些不安地問:“大少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明希說:“我媽媽是時候入土爲安了!”
在場的人無不驚訝。
老闆說什麼他們就跟着做什麼,也不敢多說多問。
就在清晨,第一縷陽光到來之時,保安們已經將那口水晶棺材,擡到了山莊後面的矮坡上。
就在那所謂的‘李枂菱’墓前,燃起了熊熊火焰。
這沖天的火光,纔是李枂菱在這世間的終結。
“死亡是結束,也是開始。”
這句話,她曾在夢裡,聽到那位俊秀的僧人這樣說。雖然她對兒子有滿滿的不捨。但她明白,不管是她,還是雲明希,是時候要有新的開始了。
“雲明希!你在幹什麼?!”雲正綱此時的怒火比這濤天的火焰更盛。
陣法被破,當初佈陣的人猛然遭到反噬,急急致電雲正綱。雲正綱火急火燎的趕到了山莊,還沒曾去到祭房查看,就見到了山坡這邊火焰沖天。
當他急急忙忙趕了過來,看到雲明希的一切所爲時,上前就給了兒子一拳。
雲明希捂着臉,他從小就崇拜父親,會因爲父親的稱讚而高興,也會爲父親不悅而失落,所以他從來都是謹小慎微。而現在他能感受到雲正綱對他極其失望、厭惡甚至憎恨,但他居然不介意了。
他淡淡地說:“你們所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真爲你的殘忍而寒心。”
雲正綱冷哼一聲:“公司上市以來遇到過多少次危機,如果不這麼做,你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你怎麼能當上公司的總裁!!!”
“我不想當總裁了,也不想當你的兒子!”雲明希突然這麼說。
雲正綱一愣,沒想到他沒有主動把他掃出家門,他……雲正綱很震驚,似乎從沒有想過,從來那麼聽話的兒子現下居然忤逆他了。
雲明希已經鐵了心要離開雲殿集團,離開雲家。但於事業,他是個有始有終的人,下午回了一趟公司辦理一些交接。
一路上的怪異目光,他早已習慣,上到總裁辦的樓層,他原本的助理曹喻悄悄上前和他說了現在公司的最新情況。
雲家二小姐雲楚冰被提升做了總裁,而云楚冰原本的職位常務副總裁的位置,竟然是雲知雨空降。
“雲知雨?”即使雲明希自請出走,表示對公司沒有什麼留戀了,但聽聞這一消息也不由驚訝。
常務副總是公司第二把交椅,誰都會以爲這個位置將會是雲家四少雲顯揚的,雖然他在公司毫無建樹,但畢竟用人唯親,他進公司工作已經好幾年。而云知雨從來是因爲身體弱的原因,很少在公司露面,竟然空降到這麼高的位置,任誰都驚訝的。
但誰的驚訝都不比雲明希多,他雖然和雲知雨向來沒有什麼交情,但因是家人,更知道他的處境。人都以爲雲知雨是雲正綱的第三個兒子,卻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母並不是曲南鳳。
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前,剛要敲門,就聽到曲南風刻薄的聲音。
“你知不知道我當初爲什麼給你改名叫雲知雨?我就是要讓你時時刻刻都知道,你的生母是程雨萍。要你知道程雨萍是勾引我丈夫的小三!你更應該知道,你不過只是個私生子!”
“嗯,我知道。”雲知雨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因爲他知道她說的並不是事實。來公司頂替這個職位也不是他的本意,他不過是答應雲正綱暫時幫忙而已。沒想到就這麼觸碰了曲南鳳那對母女的逆鱗,一散會就將他叫來辦公室來一場下馬威。
“私生子就要有自知之明,不是你的,你就永遠不可能得到……”
就在這時,雲明希敲了敲門,也不等裡面人回答,徑直走了進去。
曲南鳳有心想奚落幾句,雲明希就看到擺在茶几上已經收拾好的私人物品,他纔不和繼母多費口舌,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出門,像沒有見到任何人一樣。
而云知雨也藉口要見客戶離開了,曲南鳳一時被兩個人無視,還真的有點氣悶。
在電梯間。
雲明希看了看不時咳嗽的雲知雨,說:“你的身體本來就弱,以後還要跟她們共事,有得你受!”又說:“曹喻從前在我身邊做事,一向機敏,不如你調他去你身邊,可以省很多事!”
“好啊,多謝大哥!”雲知雨微微一笑,扶了扶眼鏡,悄悄掩蓋了目光中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