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德·巴利特一眼便認出了這份血跡乾涸的公告。
這是凌風堡最初發布的那份對戰爭的警告,當初他們誰也沒當回事,甚至在宴會上宣讀,當做助興的笑料。
他清楚的記得這份公告被塞德里克討去,說是要在戰爭結束後,塞進亞瑟·圖斯特拉嘴中,而此刻……
捲曲的信紙共兩份,除了包裹在外被血跡染紅的公告外,還有一份正常顏色紙條。
提德·巴利特顫抖着展開了信紙,秉着呼吸將目光投向上面的文字:運糧的船隊正向北駛來,圍堵我的騎士已渡河東去……提德·巴利特侯爵大人,看來你們時刻謹記着我的警告,然而,爲何還要執意尋死呢?你派出的騎士已被我悉數斬殺,希望輪到您的時候,你已做好坦然面對死亡的準備。此戰,不死不休!
“啊,老天……”提德·巴利特發出介於驚呼和哀嘆的綿軟聲音,信紙從他手中滑落,綿軟的身體讓他無法坐立馬背,側倒着摔落下去。
他毫不懷疑這封信是敵人的詭計,其上的內容清晰準確,彷彿站在一旁看着他下達了指令。
“大人!”
“侯爵大人!”
這突然的一幕,嚇壞了封臣和騎士,他們驚呼着跳下馬背,上前摟住地上的侯爵。
隊伍一片混亂,主帥的墜馬讓所有人心生不安,騎士們紛紛跳下馬背圍攏上來,焦急的想要一探究竟。
提德·巴利特倒在侍從的懷中,封臣卡洛斯·蒙格撿起地上的信紙,飛速閱讀後,如同聽聞世界毀滅的噩耗,堂堂六尺的魁梧身軀,居然站立不穩,搖搖晃晃向一旁的騎士倒去。
這一幕,讓本就忐忑的衆人一片驚駭,嗡嗡不安的聲音如海浪傳遞。一瞬間,多次經歷的衆人都瞬間明白,一定是戰爭遇到了麻煩,天大的麻煩!或許又有封臣率領被殲滅,北邊或者東邊。否則區區一張信紙,哪怕記錄了自己老媽死亡的消息,也不至於讓人如此大驚失色。而且提德大人和卡洛斯爵士的老孃,早就死了!
“完了……”地上,提德·巴利特絕望的看着天空,他的心臟彷彿被冰冷的利劍穿過,鋼鐵的寒冷冰封了他流動的血液,頭頂的太陽彷彿一塊萬年寒冰。“完了……”
他不停的喃喃悲鳴,心中的絕望再也無法抑制。
戰爭進行到現在,局勢沒能絲毫寸進,騎士的折損卻已然過半,哪怕敵人立刻死光,他手下的封臣一半也要舉行葬禮,損失慘重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
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
“完了……”哀嘆着,他的心中終於涌起一股極大的悔意,知道自己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敵人——上河領那羣看門狗,原來是一羣如此可怕的戰爭瘋子!
提德·巴利特現在還不會知道,塞德里克等人的死,亞瑟同樣通過學城,通告了北境各地。他在進行一場延時的戰爭直播,隱晦的向所有覬覦上河領的敵人傳達着一個信號:不怕死就來吧,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比巴利特家族更加強大,凌風堡無懼任何敵人,也不需要任何俘虜!
“提德大人……”馬克·安比特同樣看完了來信,心神震盪的詢問,“我們現在該如何?戰爭……戰爭還繼續嗎?”
等他艱難的問完,圍觀的騎士盡皆低頭沉默,凝固的氣氛彷彿在舉行葬禮的哀悼。然而,分明就在前一刻,他們還聽見侯爵大人自信的笑聲,他沉穩的教導着封臣和騎士,對戰爭的勝利無比篤定。
戰爭,就要這樣結束了嗎?失落和輕鬆的情緒在衆人心中交集。沒人想成爲失敗者,但瞧瞧這場戰爭,他們都做了什麼!除了來回的奔波,便是迎接一個又一個的噩耗,彷彿專職埋葬死者的收屍人。
提德·巴利特被攙扶起來,墜馬讓他半側身體疼痛無力。
目光掃過衆人,看着一名名沉默不言,盔甲依舊明耀,但已毫無戰意的騎士,他恨不得立刻拔劍自刎。
放棄吧,結束吧……理智和恐懼提醒着他,如果再繼續戰爭,一旦這些騎士也折損,即便拿下所有戰利品,巴利特家族也只會更加危險……
此刻,提德·巴利特心中涌起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不是凌風堡,他恨克威爾特公爵!
這是對方的陰謀,是他將自己推向了不得不發動戰爭的地步!
他想起了叔叔費勒斯勸告的回信,凌風堡聲明泰樂西的死有蹊蹺,讓他們別掉進敵人的陷阱,而他,卻毫不在乎,哪怕他明白這是公爵的陰謀,是國王貴族們樂見其成的戰爭。
該死,該死!他心中咒罵,表情痛苦扭曲,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蠢事!
“侯爵大人……”封臣卡洛斯·蒙格悲痛的看着他,無助的雙眼中滿是退意。戰爭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這會毀了安多利亞。
結束戰爭的話,猶如巨石卡在了喉嚨。看着一張張頹敗的面容,提德·巴利特咬牙醞釀着情緒,他想要鎮定,想要不那麼難堪的下達恥辱的停戰令。他是安多利亞郡的領主,是巴利特家族的公爵!
“各位……”他的嗓音異常沙啞,如同兩塊粗礪的岩石摩擦。
然而,不等他說出失敗停戰的決定,有騎士便先一步打斷了他。
“有人馬靠近!”
“大人,西側有騎士靠近!”
……
隊伍西南方,亞瑟率領着五十名手握標槍的騎士,奔騰而來。
一瞬間,原本氣氛低沉的隊伍,瞬間騷亂,片刻的張望後,提德·巴利特才立即開口:“上馬,所有人上馬防備!是凌風堡的人!”
聞言,騎士們心中微微顫慄,但良好的訓練依舊讓他們快速爬上馬背,取下盾牌,朝着敵人的方向列成一排,靜靜等候——他們不打算戰鬥,侯爵大人墜馬受傷,戰爭已毫無希望,何況剛剛也已準備下令投降。
忍着疼痛,提德·巴利特艱難的翻身上馬,接着更加艱難的下令掌旗的侍從出陣上前。
對面。
看着手持杜鵑鳥旗幟,獨自出陣上前的騎士,博古大喊道:“大人,對方有話要說!估計這次是真想停戰啦!”
“殺了他,按計劃行動!”頂着迎面的大風,亞瑟命令道。
此刻他身邊就五十人,而敵人卻有五百餘,無論提德·巴利特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他都不可能停馬與對方對話。
投降,可以,先將人數平等再說!
看着手握標槍,殺氣騰騰,馬速絲毫不減的敵人,負責掌旗的巴利特騎士開始恐懼起來,坐在馬背上賣力的揮舞着旗杆。
“停下!停下!快停下,我們投降!!”
焦急的喊叫聲,令他後方的人馬感到羞恥,而這幅場景也十分詭異:五百餘名着甲持盾的騎士,居然向五十名身穿黑衣的敵人投降!
“停……!”
一支鐵頭標槍直接貫穿了旗手的盔甲,人影跌落馬背的同時,巴利特家族的旗幟也墜落在地。
“索恩大人,他是我的!”馬背上,博古不滿的大吼,而亞瑟身旁的索恩已將魔獸弓抓在了手中。
“該死!該死!”遠處,看着這一幕的提德·巴利特大怒,怒吼道,“迎戰,迎戰!所有人準備迎戰!”
敵人沒打算停戰!
眼見家族旗幟被馬匹踐踏,恥辱和憤怒交織的提德·巴利特,瞬間沒了投降的心思。
既然敵人只有這麼點人,那他們爲什麼不敢迎戰!他倒要看看,對方如何將他們殺光!
“馬克、卡洛斯,率領左右翼,將敵人合圍!衝鋒迎上去,對方只有幾十人,殺了他們!!”
封臣馬克·安比特立刻縱馬在隊伍後方,高喊道:“衝鋒!立刻衝鋒!”
瞬間的變故,讓整支隊伍變得混亂,但受益於良好的騎士訓練,和不過幾十人的敵人,讓這羣本以打算投降的騎士,立刻嘶吼着縱馬迎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