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佩斯堡,議事廳內。
泰樂西·巴利特夫人,獨自坐在右側最靠近伯爵座椅的位置上。
此刻,寬闊的議事廳內只有聊聊幾位封臣,與往年封臣齊聚的狀況相比,明顯冷清了不少。
她一向不喜歡坎佩斯家族這些粗魯的封臣,覺得他們完全沒有貴族的教養和風度:頭髮油膩,身上帶着馬燥味兒和汗臭,說話就像咆哮,偶爾鬍鬚上還沾着酒漬和食物殘渣。
泰樂西打從心底瞧不上這羣人,亦如她瞧不上自己的丈夫利布隆·坎佩斯一般。
但此刻,看着對面低聲交談,不急不躁的幾人,她的心中卻涌起一絲煩躁的情緒。
她能猜出這些封臣交談的內容——能讓這些粗魯的傢伙,低聲耳語的,必定不是什麼好話。大概是那些關於她孩子的流言。
這時候,她到希望這些傢伙能像從前那般,咆哮如雷,好讓她這位母親也聽聽,別人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孩子的!
“再讓人去催一催,讓艾裡克立即前來,他該知道今天有多重要!”側頭看着身後的騎士,泰樂西心煩的說道。
戰爭結束,米爾特等人慘敗,這時本該懲治叛徒,耀升新的封臣治理領地。但因爲艾裡克受傷的原因,這些事被一拖再拖,以至幾位叛臣的領地混亂一片,土地荒蕪,據說還有農奴搶奪了財物,逃離了農莊。
更糟糕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領地內有了新的流言。
這讓泰樂西感到不安,她本以爲一切流言,都該隨着戰爭的結束戛然而止纔對,但現在,他眼前的這些封臣,不止懷疑他兒子的身份,還懷疑他兒子的精神。
這羣該死的蠢夫!
“喂喂!”
就在泰樂西心中暗恨的時刻,議事廳外響起一陣嬉笑得意的聲音。
她心中一緊,扭頭看去時,只見自己的孩子艾裡克·坎佩斯,正捏着一根身子,朝身後扯了扯,扭頭興奮的衝他們說道:“看呀,你們快看呀,都看看我的寵物,瞧瞧我的好狗兒!”
議事廳內,所有人都皺起了眉,現在可不是遛狗消遣的時刻。
泰樂西站起身來,那一身黑色累邊長裙,襯托着她高貴美麗的同時,更讓他的氣質顯嚴肅而凌厲。
她正要開口阻止,讓艾裡克別將寵物帶入議事廳,至少現在不要。但她嘴裡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看着突然撞入眼前的“狗兒”,她一下愣在當場,銀質杜鵑鳥的腰封前,白皙的雙手緊緊捏着。
“這!這……”
封臣們神色大驚,一個個豁然起立,全都面色驚惶的看着艾裡克和他“狗兒”。
這一刻,泰樂西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她想起最近艾裡克和她說的寵物、好狗兒,但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孩子嘴裡的狗兒,居然會是米爾特·坎佩斯!
扶着椅子,她緩緩的坐了下來。
原本,她是想借着今天的場合,讓米爾特親口認罪,以此消除那些流言和猜測。但現在,她萬分後悔留下了米爾特的性命,不至於讓他將自己的孩子,害成了這副模樣。
“好狗,快,快叫兩聲讓大家聽聽。”
“汪汪!”米爾特目光呆滯的,衝着看向他的封臣叫了兩聲。
“真乖真乖!”艾裡克一臉欣喜,“打滾,在地上打滾!”
米爾特仰着手腳,立刻在地上滾了一圈。
“撈耳朵,撈耳朵!”
“舔爪子,舔一舔自己的爪子!然後在叫兩聲!”
……
瘋了,他真的瘋了!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封臣們震驚的想到。
“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不是說伯爵大人一切正常嗎!”
“大人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這,這是米爾特嗎!”
“伯爵大人這是瘋了嗎?如此折磨俘虜,還不如一劍讓他死個痛快!”
……
五位封臣,全都開口向泰樂西質問起來。
泰樂西胸口起伏,雙手緊捏着座椅扶手。
“你們這些人!我的狗兒難道不乖嗎!”艾裡克十分不滿封臣們的反應。“它可是我一點點調教出來的,來,好狗兒,告訴這些人你的名字!”
“狗,我是臭狗,乖巧聽話的臭狗。汪,汪汪!”蹲在地上,米爾特衝着封臣們叫道。
這詭異的一幕,看着封臣們頭皮發麻,封臣霍斯特·提爾拔出佩劍:“該死的傢伙!讓我一劍替你殺了他!”
“誰敢!”艾裡克拔出腰間匕首,指着拔劍走來的霍斯特,咧嘴瘋狂的說道,“誰敢傷害我的臭狗,我就殺了他!將這把匕首插進他的眼睛!你殺它,我就割你的鼻子!割你的耳朵!”
看着艾裡克眼中的瘋狂,霍斯特只覺得見到了這輩子最荒唐的事。他不敢相信,自己效忠的貴族,居然是一個這樣的瘋子!
“艾裡克,”泰樂西強撐出笑容,“我的孩子,來我這兒,讓他們將你的好狗帶下去吧。”
“閉嘴!”泰樂西的話,讓艾裡克突然調轉了矛頭,衝她吼叫道,“你這個骯髒的女人,誰讓你命令我的,我纔是這裡的伯爵!是這裡權力最大的人!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纔是坎佩斯家族的伯爵!”
兒子的話讓泰樂西心神搖晃,胸前彷彿有把匕首在攪動,神色複雜難堪到了極點。
“德林克。”她顫抖的聲音低沉到了極點,藏在袖內的雙手幾乎掐進肉裡,“伯爵大人受了刺激,將他扶回房間休息!”
“是,夫人。”身後的騎士邁步走出。
“別過來!”
一手牽着自己的“狗兒”,一手握着匕首,艾裡克瘋癲的衝德林克加道:“你敢過來我就殺了你!誰也別想動我的好狗,你這個叛徒,我纔是這裡的伯爵!我是伯爵!命令你,我命令你把這個骯髒女人壓下去,壓下去!”
面對眼前的狀況,德林克早已輕車熟路。
一邊擡起雙手裝作投降,一邊向艾裡克身後的騎士示意,在一聲悶哼中,艾裡克隨即暈了過去。
“夫人,殺了他嗎?”瞥了眼蹲在地上的米爾特,德林克問道。
看着神情茫然,左右扭頭的米爾特,泰樂西揮了揮,語氣疲憊的說道:“將他關回地牢,我不想看見他,以後沒我的命令,禁止艾裡克見他。”
結束了荒誕的鬧劇後,泰樂西與封臣們相對而坐。
一番長久的沉默後,泰樂西緩緩起身,在衆人的注視下,邁步走上了左側的臺階,直接坐在了屬於坎佩斯堡伯爵的椅子上。
“因爲身體原因,坎布里亞領領主一職,艾裡克恐怕難以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