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橋邊, 晚風拂柳,流水脈脈。
然而這一次,魚幼薇再沒了原來的歡欣喜悅,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苦澀。堅持了幾年, 自己終於長成大人, 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 不是沒有想過要與他大紅喜字貼窗花, 龍鳳蠟燭對對燃。
但是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結果居然是要跟別人共侍一夫!
她有自己的尊嚴,有自己的道德底線。別人的男人,就是再好, 她也絕對不會去染指。所以,當她得知他是有婦之夫, 哪怕是得到了他的承諾, 她還是毅然選擇離開。不管怎樣, 她今生絕對不會做任何人的小三。
這樣想着,她堅定了信心。擡起頭, 望着溫庭筠期待的眼神,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溫庭筠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語氣就有些生硬:“幼薇,別胡鬧了!李家的小姐,無論如何都不能爲妾的。”
魚幼薇聽着心一直沉下去, 有一種溺水之前的窒息感。
溫庭筠看着魚幼薇粉色的面頰因爲他剛纔的話變得發白, 夕陽下, 她忍着眼淚的模樣讓他心中一陣痠痛。
他放軟了聲音, 帶着些自己察覺不到的討好與刻意的溫柔:“幼薇, 李家是大門大戶,就算是小妾之女嫁給我也算委屈了。
昨日, 你當真是讓李家的那個媒婆惱了。本來說好的平妻,李家也不答應了。
你不要難過,我已經幫你爭取做貴妾了。一旦我上任,遠離京城,我就只帶着你,到時候你跟正室是一樣的。不過是一個名分而已,幼薇,你我相交已久,應該能理解我的用心,對不對?”
魚幼薇聽着,酸澀的感覺慢慢充斥着整個心房,她只覺得嗓子發哽,鼻子發酸。
溫庭筠攬過她纖細的肩膀,看着夕陽,有些動情地說道:“日後我爲官一方,做出業績,能伴我身側的只有幼薇你。他日我們一同觀這大好河山,豈不美哉?”
“幼薇,在我的心中,無人能越過你去!”
面對溫庭筠的諾言,魚幼薇淡淡地回道:“飛卿錯矣!”
“日後飛卿做了官老爺,李家小姐就是正正經經的官太太。幼薇,不過是妾,是奴才!日後,幼薇生的孩子,只能叫另外一個女人爲母親。日後,幼薇漸漸老去,飛卿身邊自然還有新人。飛卿,你讓我如何伴你共賞這秀麗山河?”
溫庭筠聽了,面色不虞,語氣中就帶了一些不耐煩:“幼薇,我已經答應你爲貴妾了,你何必這樣斤斤計較,不依不饒呢?不管你答不答應,李家小姐,我是一定要娶進門的。”
說完,他一動不動,緊緊地盯着魚幼薇的臉色。幼薇是心地善良的人,平日對自己也是百依百順。這一次自己說了狠話,她肯定會很傷心很難過,難過便難過吧,日後自己再補償她便是。爲了自己的前途,李家的小姐,無論如何是不能做小的。
他希望魚幼薇能明白他的心意,會點頭答應。
令他想不到的是,魚幼薇的臉上竟露出堅毅的神色,剛纔的悲傷與難過居然一掃而空。
“飛卿要娶李家小姐,我自然不會阻攔!”
“幼薇,我就知道你會明白我的苦心!”溫庭筠有些喜形於色:“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虧待於你,凡是李家小姐有的,你一定也有。我心中只有幼薇一人,李家已經訂好了日子,就在下月初八,我已經翻過黃曆,這可是難得的好日子啊……”
魚幼薇見喋喋不休的溫庭筠,再也聽不下去:“幼薇,福薄之人,不堪做君婦,便是妾也配不上。如此,魚幼薇恭祝溫君娶得佳婦、拜得高官,一路高升。”
溫庭筠的聲音戛然而止,帶着些生硬與不解:“你這是何意?”
魚幼薇轉過身,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平靜地說道:“無他,便是我剛纔話中之意!”
說完,她盈盈一拜,得體而疏離,轉身便走。
看着她疏遠而有禮,溫庭筠大爲惱怒,再不見平日的斯文有禮:“魚幼薇,你何必如此?我已經溫言相對,好語相商,你何必要如此咄咄逼人?”
“我並未咄咄逼人!君要另娶他婦,我便非要與君做妾不成?”
他什麼時候見過語氣如此生硬的魚幼薇?轉過身,他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嘲諷,好像揭開了他心口的傷疤。
是!屢考不進,他時運不濟,他被人嘲笑!於是,他聽了李億的建議,娶了李家女,便能謀個官職。靠裙帶關係是沒有自己考出來的光榮,但是英雄莫問出處,他缺少的只是一個機會而已,有了這個出仕的機會,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讓世人刮目相看的。
況且,朝中靠家族、靠裙帶關係出來的人還少嗎?她一直鼓勵自己出仕,爲何到了今日反倒扯自己的後腿?
但是,她畢竟是陪伴了自己幾年的人啊!這些年來,他們相知相惜,她一直陪着自己,開解自己。娶她爲妻,本是天經地義之事,如今,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負了她啊!她完全有理由如此生氣。不是想好了要好好相勸的嗎?怎麼如此性急啊!
想到這裡,溫庭筠臉漲得通紅,內心也有些酸澀難當,他整理了情緒,依舊是溫文爾雅:“那幼薇心中作何想法?”,說完,他有些期待地看着魚幼薇。
只要她說出來,只要自己能做到,他溫庭筠一定會盡全力去做的。
魚幼薇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看上去雲淡風輕,心內卻難過不已。如果不是這件事,自己可能真的要嫁給他了,平心而論,這些年得相處,不是沒有真感情在內的。固然,更多的是前世的遺憾心理在作祟。但是,撇開今天的事情不談,他的確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平時對自己也很不錯……
溫庭筠有些着急,眼神裡也有些迫切:“幼薇,你難道信不過我嗎?”
眼中有些發酸發漲,低下頭,巧妙地掩去了內心的苦澀,魚幼薇輕輕嘆氣,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信不過這個封建的社會。
再擡起頭來,魚幼薇已然是表情恬淡,語氣也越發的堅定:“男子所求,建功立業,養父母,顯子孫,女子所求,嫁給良人!”
說道這裡,她聲音一頓:“我所求的,不是榮華,也並非富貴,只是想與良人相知相守而已。我的良人,自然只能有我一個女子,除我之外,再不會有任何小妾、通房丫頭、便是那勾欄院中的逢場作戲也不可!”
她說的時候,眼睛一直盯着遠方的水面,這一番話與其說是講給溫庭筠聽的,倒不如說是將給她自己聽的。
果然,話剛落音,溫庭筠就睜大了眼睛啞然地望着魚幼薇,好似她說的是一件極不可思議的事情。
魚幼薇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瞭然,也有些心痛,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是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有些難過:“你做不到對不對?”
溫庭筠這才反應過來,有些艱澀地說道:“幼薇,別鬧了。你說的這個分明沒有人能做到的!”
魚幼薇聽了,心中卻真的有些釋然,這就是了,真正聽他說出來,好像也沒有那麼難過。
“我生在鄉野,所見者皆是一夫一妻,兩兩相守。便是我的父親,也只有我母親一個。怎麼沒人做到呢?”魚幼薇說的時候,回憶起了小時候父慈母愛的場景,那些溫馨的時光,溫暖了她的歲月。
溫庭筠聽了,竟然也不再做解釋,只是默默不再言語。
自己當初所求,不過是一個知心之人罷了,怎地到了如今,自己竟變得如此了嗎?竟真的要爲了出仕娶一個自己不瞭解的女子的爲妻嗎?
但是,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啊!自己已經而立之年了,如若再不能有所作爲,那日後便真的很難說了。可以幼薇,自己也不想放棄。這世上爲何沒有兩全的法子?
“幼薇,你當真不能退讓一步嗎?”說這話的時候,溫庭筠的語氣裡飽含着不捨與艱難。
魚幼薇搖搖頭,表示了自己的決心:“魚幼薇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