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倒塌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別說下雨下雪，就算是上刀子，大家也得往回趕。對於這些出門在外的人來說，這磚窯就是他們的家，家裡的東西可都是他們的身家性命，錢，衣服，被子，哪一樣都是離不開的，這天寒地凍的，若缺失了這些東西跟要了他們的命沒什麼區別。
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因爲這些身外之物而奔跑，沒有誰在乎磚窯倒不倒的事，更不會有誰在乎葉廠長因此經損失多少錢財，當然有一個人還是選擇摒棄這些身外之物，而擔憂他人，這個人就是丁鳳軍。
丁鳳軍也隨工友們一同往磚窯那邊跑，他的心中一直惦記着孫小偉，孫小偉沒有出來同他們吃飯，那麼他肯定還在磚窯裡面，如今磚窯倒塌，孫小偉此時又會怎樣？丁鳳軍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禱，他只希望孫小偉沒有在磚窯裡，哪怕是他一個人出去溜達也好啊。
在這奔跑的過程中，有些心疼自家東西的人竟然跑着跑着就哭了起來，沒有辦法，這個年代裡，有些人可能連溫飽都解決不了，像帶來的衣服、茶缸等一些生活用品，可都是家裡人不辭辛苦做的買的，如今全都要化爲泡影，他們又怎能不爲之心疼，不爲之落淚呢？
當大家跑到磚窯所在地的時候，全部都傻眼了，原本高聳入雲的煙囪此刻竟然只剩下一片廢墟，雖然天空飄着雨雪，但這如硝煙般的空地上已經瀰漫着灰塵，大家像發了瘋似的跑到這片廢墟中扒尋着屬於自己的東西。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葉廠長站在雨中，任憑這雨雪的侵襲，他的大腦在暈眩，這可是他經營許久的事業，怎麼說倒就倒了呢。看着這些跟瘋子似的工人在胡亂的刨着，他氣不打一處來，伸手的抓住一個打一個，還不住地說：“你他媽的在找啥，你他媽的還能找到啥！”
被他拉倒在地的工人都如出一轍的回答着：“我的家當，我的全部家當都被埋在這裡了。”
接下來便是響徹天地的哭聲。
“你們那些破玩意能值多少錢，有誰能心疼心疼我的磚窯，那可是我十幾年來的心血，你們這羣養不熟的白眼狼，真他媽的是一羣窩囊廢！”葉廠長一邊罵着一邊繼續拉扯着這些人，當他拉扯到丁鳳軍的時候，他稍愣一下，然後眼睛中流露出一絲涼意，他冷冷地問已經失去理智的丁鳳軍：“你他孃的又在挖什麼，難不成也同他們一樣在挖你那些破銅爛鐵嗎？”
丁鳳軍的雙手已經被這磚塊磨出了血，他的淚與雨水混合在一起，哽咽着回答道：“我在找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
葉文一愣，原本他也是要給丁鳳軍一個巴掌的，可當聽到丁鳳軍說出好兄弟三個字的時候，他擡的手竟然停滯在空中，他喃喃自語道：“你的好兄弟是誰？今天磚窯裡面不應該是一個人都沒有嗎？”
丁鳳軍流着淚回道：“孫小偉，孫小偉他沒有出去，他應該在宿舍裡，他應該是被埋在裡面了。”
葉文一愣，丁鳳軍的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將他震住，一時之間葉文竟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相信丁鳳軍所說之話。
“不可能，怎麼可能，我不是讓你們都去了嗎？他怎麼可能會沒有去呢。”葉廠長仰天大笑，他懷疑丁鳳軍是在騙他，他一把抓住丁鳳軍的肩膀，丁鳳軍還在拼命的扒着泥塊，冷不防的被葉廠長抓住肩膀，他不明所以的轉過頭去，卻不料被葉廠長一巴掌扇在臉上。
葉文已經年過40歲，正是中年時期，那力道讓丁鳳軍吃痛不已。
“你他媽的在撒謊，孫小偉怎麼可能被埋在裡面，他不是跟你們一塊出去的嗎？”葉文罵完最後也因體力不支加之精神崩潰，蹲下身子就開始號啕大哭起來。
丁鳳軍理解葉文的心情，雖被葉文打了一巴掌，但丁鳳軍從地上站起身來，還是毅然決然的走到葉文面前，蹲下身子安慰他。
“葉廠長，你不用這麼難過，你的磚窯倒了我知道你難受，但你一定要堅強，你如果倒下了，這磚窯就沒有站起來的機會了，另外，你應該發動他們一起來找孫小偉，而不是懦弱的迴避！”
丁鳳軍這鏗鏹有力的話語並沒有喚醒抱頭痛哭的葉廠長，葉廠長只一昧的重複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能這麼騙我！
丁鳳軍被葉文的哭叫聲攪得心煩意亂，實在是忍無可忍，他一把拉開葉廠長的手，照着葉廠長的臉上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這一記耳光下去，葉廠長總算是安靜下來。
“葉廠長，平時看你是條漢子，怎麼到了關鍵時刻，你他孃的怎麼比娘們還娘們！你得振作起來，你要知道這只是你十幾個磚窯中的一個，一個磚窯沒了你還有其他十幾個，但孫小偉的命沒了，他就真得沒了，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丁鳳軍雙手搭在葉文的肩膀上，不停地搖晃着，他要搖晃醒這個糊塗的葉廠長！
葉文在丁鳳軍不懈的猛烈搖晃中終於甦醒，他從泥濘的磚礫和灰塵中站起來，將這些工人重新組織在一起，共同開始了挖尋孫小偉的行動。
孫小偉死了，死得很平靜，很安祥。警察也參與了調查，經法醫的檢查結果看來，孫小偉屬於自殺。他的直接死因是喝農藥，磚窯倒塌是因爲長年未經修葺磚塊的粘接處出現斷裂導致的，雖然孫小偉的死與磚窯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出於人道主義，葉文還是打算給孫小偉的家屬一部分錢僅當了表他的心意，至於這些工人的損失，葉文表示全權負責，將這些事情全部處理完之後，葉文便將這個磚窯裡的工人全部遣散回家，但他將丁鳳軍單獨叫到一處與丁鳳軍談起來。
“小丁哪，你是個仗義的人，我是真沒有看錯你，你還願不願意繼續跟着我幹？”
丁鳳軍苦笑，說道：“葉廠長，你也是個好人，說實話，如果不是出了這場事故，說什麼我也不會離開，但如今，這磚窯也倒了，我就算有心跟着你幹，你也沒地方安排不是，我看還是不要爲難您了。”
葉廠長笑笑，說道：“你這是說得哪裡話，別人就算是拿着大雞大魚的給我送來，我也不會考慮他們，昨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他們只顧着想自己，卻從來沒爲別人考慮，你就不同了，不僅想着孫小偉還想着我，到現在你打我的那一巴掌還疼呢。”葉文說着話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丁鳳軍不好意思的乾笑兩聲，帶有歉意的說道：“真對不起葉廠長，當時我也是一時着急，才失手打了你，還望你能見諒。”
葉文哈哈一笑，擺着手說道：“小丁啊，跟我還客氣啥，當時的我就是欠打，要不是你這一巴掌把我打醒，我還不知道現在自己得成啥樣呢。放心，只要你點點頭，我立馬給你換個環境繼續幹活。”
丁鳳軍一驚，他驚喜的說道：“真得？”
葉文假裝生氣的板起臉來，說道：“這還能有假，再說了，我啥時候騙過你。”
丁鳳軍有些不好意思的擡手撓着頭，有些挺難爲情的開口說道：“葉廠長，我倒是挺願意你乾的，不過，孫小偉生前曾讓我答應他一件事情，我得遵守我的諾言，得把這件事做完之後再跟你走。”
葉廠長一愣，微皺着眉頭問道：“什麼事？”
丁鳳軍說道：“他說如果他死在窯上的話，希望我能將他送回家，他不想自己被葬在外地，那樣他會很孤獨，怎麼說這也是他的遺願，我想幫他完成。”
葉文長吁一口氣，說道：“我還以爲是什麼事呢，這事還不簡單麼，讓警察去通知他們家裡的人來認領屍體不就完了嗎，幹嗎非得親自跑這一趟呢。”
丁鳳軍搖搖頭，說道：“不行，他說了非得讓我親自去送他，他纔會安心。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但我還是希望在他人生的最後一程路上能爲他盡些我的綿薄之力。”
葉文嘆口氣，對如此執拗的丁鳳軍也沒了辦法，他略有所思地說道：“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爲難你了，這樣，我去找輛車，我陪你一起把他送回家，怎麼說他也跟了我兩年多的時間，看在這個情份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丁鳳軍很感激地看着葉文說道：“那我就代孫小偉兄弟感謝葉廠長了。”
葉文從醫院裡僱來的車，他找過好幾輛車，當車的主人一聽說要拉死人，都嫌不吉利直接拒絕了，直到後來有人給葉文出招讓他去醫院找車，醫院裡的車什麼人沒有拉過，不管是橫死的還是豎死的，不管是站着的還是躺着的，想必這車都已經見怪不怪了，葉文也覺得有道理，便去了趟縣醫院，沒想到還真找着一輛車，談好價格之後，經過幾番周折，終於將孫小偉的遺體送到了他的家，當車停在孫小偉家門前的時候，丁鳳軍和葉文頓時傻了眼，這真得是孫小偉的家嗎？
木板大門上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這宅院不是很大，只是兩間土房，外面的土牆不知因何原因而已經倒塌，滿院子裡的荒草叢生，光禿禿的兩棵棗樹立在院子的一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丁鳳軍根本沒有看到孫小偉口中談及到的媳婦和兩個孩子，村子裡來了車，招來不少人的圍觀，這村上的祖祖輩輩的人都未曾離開過村子，對於這龐然大物有着極高的好奇心，好多人前來圍觀，尤其是一些半大孩子，還總是要伸手去觸摸，若不是大人的喝斥與制止，說不定這些孩子們就得逞了。
丁鳳軍並不是太過於驚訝，之前孫小偉已經將家中的情況告知於他，雖然之前丁鳳軍有些匪夷所思，不過就眼前的這種情況而看，當時孫小偉說得話並不誇張，孫小偉曾囑咐他，孫小偉跟丁鳳軍說得話絕不能透露給第二個人，否則就算死，他也不會死的安心。
丁鳳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與葉廠長說話，他說道：“這真得是孫小偉的家嗎，怎麼會這麼的淒涼。”
葉文也只感覺歎爲觀止，他根本就不敢想像，自己的工人孫小偉，平常穿着打扮雖不及別人，但也算乾淨整潔，而且在磚窯中時也成天是樂呵呵的，誰能看得出他竟是如此的家境貧寒，窮困潦倒。
“是啊，是太過淒涼了，可是他讓咱們送他回來的目的何在，意義又何存呢？”葉文一百個想不明白，孫小偉家境都落魄到這種地步了，即使回到家中又有什麼意義呢，埋骨家鄉與葬身異處也沒有其他區別。
“葉廠長，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丁鳳軍轉頭看向葉文，他的話把本來就懵圈的葉文說得此刻更是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緊湊感。丁鳳軍看出葉文的疑惑，輕嘆口氣之後繼續說道：“正是因爲他家裡沒有旁人了，所以他才讓我把他送回來，怎麼說生於此也得葬於此吧，生前他不漂泊在外，如今他人死了，他總不能再做一個孤魂野鬼吧。”
葉廠長一聽到孤魂野鬼，不由地渾身發冷，他聳聳肩說道：“別說什麼鬼呀神呀的，怪磣人的。”
葉文雙手環抱雙臂上下摩擦幾下，忽然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這孫小偉不是說他還有老婆孩子的嗎？難不成他是騙我們的？那會兒他說得可是有板有眼的。”
丁鳳軍苦笑，說道：“興許是他在胡謅呢，你看這房子，估計得荒廢很久了吧。”
葉文半信半疑，他看了看周邊的鄉親，腦中靈光一閃，遂問道：“大傢伙誰知道這家主人在哪兒嗎？”
衆人看着葉文這陌生的面孔默不作聲，葉文又開口道：“大家不用擔心，我是孫小偉的朋友，就是想問問這家人去哪兒了。”
大家還是直勾勾的盯着葉文看而不說話，當葉文有些急了再想開口詢問時，這會人羣中傳出一個聲音來：“這家的人你是找不到了，還是從哪來的再回哪去吧。”
葉文的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他問道：“爲什麼？”
方纔說話的那人又開了口道：“因爲這家的人都在你的腳底下乘涼呢。”
說完，引得衆人鬨笑不已，葉文一驚，這意思不就是這家人不都死了嗎？還都埋在了這個院子裡？就在他的腳底下？葉文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看腳下，頓時覺得腳底板發涼，似乎有寒氣自腳下升上來，他連忙拽上丁鳳軍邊往外走邊說道：“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不能在這個是非之地久留，太穢氣了！”
丁鳳軍甩開葉廠長的手，淡定自若的說道：“這有啥，正所謂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說着，他鄙夷的看了葉廠長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葉廠長，坦白交待，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才這麼害怕的。”
葉文一愣，忙解釋道：“誰做虧心事了，我纔沒有害怕呢，我只不過是覺得這個地方太晦氣而已。”
丁鳳軍掩嘴偷笑一下，又說道：“好了葉廠長，咱們還是辦點正事吧，既然要當好人，那就把這好人做到底，咱們爲孫小偉做個家吧。”
“做個家？”葉文不明白丁鳳軍所說之意，丁鳳軍又嘆口氣，這葉文真是年齡大記性差，此刻孫小偉的屍體不還在車上嘛，怎麼着也得把孫小偉埋了吧，讓他入土爲安了也好了卻丁鳳軍的心事。
葉文看丁鳳軍哀聲嘆氣的樣子，頓時明白了丁鳳軍的意思，他連忙一拍腦門說道：“對對對，我們得給孫小偉安個家，不過，我可不動手，這坑可不是好挖的，再說了，這地下還埋着死人，萬一真得挖出點什麼的話，還不得晦氣死。”
丁鳳軍搖搖頭，不再理會葉文，他徑直走到院子中心，那裡有一片雜草，丁鳳軍蹲下身去，用手不斷的在這雜草堆裡摸索着，不大一會兒，他的手像觸碰到什麼似的，停止了動作，正在葉文看着丁鳳軍發呆的時候，只見丁鳳軍弓起腰，猛得一發力，那一片的雜草居然全被他連根拔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