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姐姐達成了協議,弟弟和妹妹就變成了可有可無的了。不,或許應該這樣說,在失去了利用價值之後,我們兩個年輕人,就不被當作有話語權的存在。
她們兩個接下來便用很隨意的態度討論起了我和高欣的婚姻問題——婚後的人才被當作成人,婚姻本身變成了一場隆重的有豐富內容和形式的儀式。
說起來,這件事情我也是第一次,總覺得被別人當着面這樣討論太過於羞恥——高欣的感覺大概和我是一樣的。
當她們討論到彩禮該如何分配的時候,高欣和我都已經如坐鍼氈了——我們兩個都被這種豐富性擊垮了。
事實證明,代溝絕不是僅僅因爲年齡客觀造成的——相互不瞭解不是代溝的主要原因,各自囿於經驗缺乏溝通的固執纔是,她們兩個人直接切換到了各自家長的語境之中,把我們都當做孩子一樣安排好了,自然讓我們有些難以接受。
即便高欣本質上是恨嫁的,都覺得接受不了這樣的態度。
偏偏這兩個人都是一副我是爲了你們好的態度——哪怕她們曾經也被這樣輕視地對待過。
所以這頓飯吃到最後不歡而散,到了最後我頭腦冷靜了才發現,高敏完全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至於我姐姐以及其他人,很有可能都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要承認自己是個容易被耍的幼稚人對我來說本來不算什麼,但是面對這個事實還是容易讓人沮喪。
高欣似乎被高敏激發了反叛心理——我不知道之後高敏以及她的父母又對她說了什麼:她跑來和我說,不如我們兩個未來一段時間裡相互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於大家冷靜地思考——結婚是不是一個正確——或者說迫切的選擇。
對我來說,這樣一個問題的提出來,反而算是強迫我面對這樣一個嚴肅的現實——畢竟本來我可以裝作沒有這回事的——就好像讀書這件事情其實很平常,但是高考就是人生一次重大的事件——談戀愛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但是結婚就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以前這種量變到質變的過渡是通過時間積累的,結果到了我這裡,因爲劇情太多,積累得未免太快了。
同宿舍的傢伙們在夜聊的時候就說過:(大學以以前)沒有談過戀愛的傢伙畢業後一談戀愛就容易徹底淪陷,被押進婚姻的俘虜營——針對的似乎就是我。其他經驗豐富的浪子們總是會讓自己免於處於這種窘境,他們有足夠的心理建設,所以看上去老是追求愛情的傢伙一般都會最晚結婚。
因爲他們見識了各種繁華之後,疲倦了才做出最終的選擇,不像菜鳥談戀愛直奔最終結果而去。
我雖然在高欣面前的表現得非常隱蔽,但是我想她也會生出對男人天生的擔心,特別是我看上去比她年輕和“幼稚”。
是的,她有充分的理由說我幼稚,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我對於前途似乎沒有明確的方向。
她從這點上評價我在我看來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畢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將來要幹什麼,她自己的現在的路也是對她姐姐的亦步亦趨,更不要說對於讀博士這件事情她的焦慮,比我不讀研究生的焦慮更甚。
我作爲一個從象牙塔步入社會的菜鳥,本能地對即將到來的陌生環境感到適應前的緊張乃是正常的事情,你自己在前途問題上毫無主見纔是更大的“幼稚”。
當然,這些話我只腹誹,絕不至於當着她的面說出來,那就說明我真的“幼稚”了。
不過給彼此一點空間和距離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我有理由住在宿舍裡面,就不用擔心半夜高敏和高欣在我家裡面遇見會怎麼樣了。
說起來,高敏和我姐姐談妥了之後,似乎忙於各種法律上的事務,一連好多天都沒有主動聯繫過我,相反倒是我姐姐老是問我和高欣對於結婚相關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一起吃飯之類的——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她的應激性反應——爲了緩解緊張的情緒給自己找點事情做:畢竟現在開始在事業上每天和高敏接觸壓力也是很大的。
我努力擯除各種外界影響,像是沒事的人一樣過了一週多,中間還和本科論文的指導老師就我的論文面談了兩次。
說實話,我的論文沒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注重數據的蒐集和在猜想上特別大膽罷了,老師雖然感興趣,但是也不會讓我用理論和計算把數據和猜想之間加上橋樑,因此只需要補充一點點必要的計算便可以通過——這算是我這段時間乾的唯一正經的事情。
就在我享受難得的校園清靜的時候,終於有事情發生了:王坤給我送了一張請柬,他要結婚了。
這簡直是一件不科學的事情,因爲按照我們宿舍的理論,這個青年浪子應該浪蕩到女朋友肚子大了纔會奉子成婚纔對。
更不要說,新娘還是杜岑,而王坤和我一樣纔剛剛達到結婚的年齡——你怕不是一個假的浪子。
所以是不是出了什麼“人命關天”的事情?
“不,就是考慮結婚對大家都好。”王坤打了我一拳然後這樣回答道。
更具體的如奉子成婚或者接盤這些詞彙就在我心裡面,但是當着他的面,拿着請柬實在是難以吐出來。
“說起來,我還有一張請柬要送給露西,你一定要來哦!在這邊我就你這麼一個朋友。”
看這傢伙複雜的表情,我的表情一定也很複雜,看着這位放棄了抵抗,接受自己領導“結婚要求”的兄弟,我彷彿就好像看到了我的同樣的下場。
“好,我一定去。”我這樣迴應道,說不定過段時間我就可以請你請回來,這句話當然不必說。
我當然還陪他一起去給陸露西送了請柬,陸露西的表情和我一樣“震驚”。不得不說,從年齡上講,我們都不敢自詡爲“成熟”,我的意思是那種能夠接受婚姻考驗的成熟,所以王坤的態度有點像是看到了準備上戰場的童子軍——實在是太不人道了。
“恭喜恭喜!”陸露西和王坤這樣說道,然後和我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在送走王坤之後,陸露西提議我們一起散散步,我也算是有個難得的機會再和陸露西接觸,畢竟之前似乎有些太忙了。
結果陸露西一開口就讓我驚訝,“你是不是也要結婚了?”
我一時之間有些語塞,過了一會兒纔回應道,“你們系已經有這樣的消息了?”
陸露西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倒是點了點頭說道,“看起來是真的了。”
“你從哪裡來的消息?”我問道。
她這才直接理直氣壯地迴應道,“高學姐給我說的。”
我一口氣噎在胸口,“她是這樣說的?”
“她說她在考慮結婚的事情嘛!”
“她和你討論這件事情?”
“她要從熟悉你的人那裡瞭解你的人品。”陸露西笑眯眯地回答道,眼神閃過一絲光芒,“羅克,看不出來啊!你很厲害嘛!”
雖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在表示自己的驚訝,但是你一個女孩子這樣說,容易產生誤解。
“那天你和高教授的事情是我說給高老師的。”走了很長一段路,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
我想了半天,才大概想起來是怎麼一回事,就是那天中午我和高教授偶然遇見的事情,高欣似乎看到我和高教授一起走路並且說話,還專門審問我這件事情。
雖然我和高敏確實有一腿,但是那個場景是真的純粹的巧合,並且那天上午高敏還和她媽媽去看了房子,於是打消了高欣的疑惑。
我一直以爲是高欣親眼目睹了這個場景,但是想不到居然是陸露西告訴給高欣的——話說那天我也沒有看見她啊!
我自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陸露西。
陸露西面紅耳赤,過了一會兒,又低聲說道,“對不起!”又解釋道,“我後來才知道是我誤會了。”
沒有等到我繼續深究,她就像是受了驚的雛鳥,慌亂地說道,“嗯,我還有事情,先回去了。”
真是難以理解她的做法和動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具體問問。
……
王坤開了一個頭,接下來的事情紛至疊來。
先是高敏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語氣複雜地說道,“王興林死了!”
我直接被這個消息和我對這個消息背後的猜想所震撼,情不自禁地問道,“誰做的?”
“你想到哪裡去了!”電話那頭的高敏顯然比我的心情還複雜,“……他是出車禍。”
“誰找的司機?”車禍對我來說已經是司空慣見的了,只是料不到這一次居然會是“車禍”幫忙。
“我說了,你想多了。”高敏被氣惱驅逐了其他情緒,言簡意賅地說道,“他被送去隔壁市配合調查,高速路上出了車禍,檢察院的司機也死了,陪同的兩個檢察官一死一傷。”
“他們撞倒護欄上去了?”我還是有所懷疑,“還是撞了其他車子?有其他人死或者受傷嗎?”
“撞上了一輛運鋼筋的車子,別人沒事。”高敏對於情況似乎很清楚,“這下子,也不用上法庭起訴離婚了。”
你這運氣……我都有些無語了,當然,也不能說之前做的事情都是無用功,不過……寡婦的身份想想還……此時不能多想。
“那你還要保留孩子嗎?現在還可以……”
“我爲什麼不保留?”電話裡面高敏反問的語氣很是激動,“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似乎意識到這樣說有些輕佻,於是她又補充說道,“對於孩子來說。”
是的,對於孩子來說,就沒有想要做DNA驗證的法律名義上的父親了。
不,說不定過幾年我會懷疑性地驗證一番。而且,如果是高欣有這個懷疑的話,後果似乎更加嚴重啊!
一時之間我有些茫然無措了,我和高欣、高敏的關係的人物節點——王興林的去世,讓我一下子之間有一種茫然的空虛。
“我……你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嗎?”
“一大堆的法律程序。”高敏大概敏銳地意識到了我的茫然,“沒你們什麼事情了,可能我和你姐姐之間的事情還要多一點,所以你好好和高欣相處好了。”說完她就掛上了電話。
她們都還不知道我和高欣的關係正在經受婚姻恐懼的考驗。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姐姐也打來了電話,她問我知不知道王興林去世的消息,我說知道了。
羅娜也沒有心思刨根究底問我從哪裡知道的,只是傾瀉情緒一樣感慨: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
這對於大家來說,其實都是好的結果——我這個時候纔想到,有一幫人——包括高敏的父親,說不定都在暗暗高興。
雖然不適合這個時候說出來,但是面對我姐姐那種近乎自責——疑神疑鬼以爲是自己帶着某種不祥的徵兆的病態心理,還是可以稍微暗示她一下,“……說不定有好多人正在高興這件事情。”
羅娜明顯理解歪了,“你是說高敏?”然後她馬上就爲自己的口快勝過了腦快而道歉,“我就是隨便說說,她不是想要離婚分割財產嘛!現在也不用離了。”
“你確實想多了,我說的是被王興林牽扯進去的那些官員,這算是湮沒了人證,說不定還有好多物證。”我只好說得明顯一點。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吧!”羅娜頗爲傷感地說道。
“有人證和沒有人證還是不一樣的。”我這樣說道。
掛上了羅娜的電話,我想了想,主動打給了高欣——她也正處在惶惶不安之中,女人面對這種事情總會想着依靠,但是主動給我打電話似乎有認輸的嫌疑,我倒是無所謂。
“那件事情你聽說了嗎?”我們兩個對着電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纔開口說道。
“嗯,我知道了。”她語氣低沉,情緒也低沉,“這件事情有點太出乎意料了,像是……”她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成全我們兩個一樣。”
我知道這不是感慨或者慶幸,大約是和羅娜一樣,出於某種不夠堅強的自責。
“如果……”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不要想太多。”我說道。
“嗯。”她悶哼着表示同意,“這也算是好的結果,就是我姐姐……”
我不知道她心裡面具體怎麼爲她姐姐感慨的,因爲她嘴巴上說不出來了。
“……要不我去你辦公室一趟?”我試探性地問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她說道,“我要回去看着我媽。”
她語氣略帶疲憊,我這個時候倒是有些理解她了,原本想要維持的“和諧”最終還是崩塌,雖然是以這種方式,沒有讓她的努力全無意義。雖然表面上配合她的我和高敏,暗中做的事情和她的意圖恰恰相反。
一時之間,我有些衝動,脫口便說道,“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娶你。”
電話那頭,高欣大概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才壓抑着情緒說道,“你好好冷靜想一想再做決定!不要趕在這個時候。”
這也許是衝動,但是實際上我已經想過了,不僅是高欣,再想想高敏和羅娜,實際上我已經沒有選擇了,至少對目前的我來說是這樣。
我當然可以以年輕和任性不擔負任何責任,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必將反覆拷問我的良心。
所以不妨索性習慣這種良心的拷問,在這種拷問中塑造自己習慣面對這種現實,然後習慣性地無所謂。
所以,最終我還是堅定地和高欣說道,“我已經想通了,我想和你結婚。”
這句話說出來,彷彿做出了命運的抉擇,儘管不知道未來會是怎麼樣,我心理上已經輕鬆了——已經踏上了一條選好的軌道。
高欣的答覆已經在我的預料之中……
彷彿重複之前我痛恨的王興林的人生,這證明,我的青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