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簡單交待了一下最近她做的事情,除了通知各親戚朋友之外,她中途去了一趟爸爸之前在的公司還有更早工作的政府部門。
我不得不佩服比我早進入社會的姐姐,不管對於做人的評價標準是怎麼樣的,但是就她所做的事情的表現,對我來說,已經稱得上是優秀了。
但是不確定這是她真的人情練達還是有人指點她……
去化工集團是爲了進一步交接清楚,同時也爲了亮相,爲以後接洽做好鋪墊工作。
至於去老爹之前任職的政府部門,那就更是足夠聰明的表現了。
我爹當年離開他那個部門,一方面是因爲和我媽鬧離婚的緣故,覺得有點丟臉呆不下去;另一方面,也算是帶了任務去企業的。
這裡面的事情,我稍微知道一點,我姐姐知道得比較全。
說起來其實也簡單,有一段時間政府部門都在經商,我爸他們單位也包了一個礦,本來以爲可以弄點福利給大家——那段時間的工資都是打折發的,誰知道一虧虧出去許多老本。
這裡面不僅有經濟問題,還有政治上的風險,所以必須處理乾淨。
所以他們單位當時的一把手,一直絞盡腦汁想辦法填了這個窟窿才離職升級去政協。
我爹當時去企業,就順帶肩負着把單位的不良資產剝離了的任務,他離職之前兼職單位的出納,這件事情他來幹最靠譜。
至於最後怎麼把帳做平,反正我是不清楚的。
按照我姐姐的說法,我爹去了企業之後,因爲紮實的業務能力,大放異彩,通過各種方法盤活了不少類似的不良資產,於是一路升遷,最後出來做廢物回收的工作自立門戶,獨當一面,這在化工集團內也是相當大的一塊業務。
趁着這個時候再去老爹的老單位找人情還能夠找得到,過幾年和他同期的老頭子們都退休了,就什麼也找不到了。這當然不能說是找了保護傘,但是顯然拓展了一下關係網。
我憋着勁想要和姐姐商討說關於法律和監管產生的危險問題,結果她說完了這段時間的事情之後,就推說今天太累了,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忙,叫我早點休息,因爲明天一大早姑姑和叔叔們就要過來。
一時之間把我要說的話都給堵了回去。
當然,在她眼中,我也許還太年輕,什麼事情都不懂——當然,這和她口口聲聲說將來要把公司交給我一點也不矛盾!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牀的時候,我姐姐已經佈置好了早飯,從外面買來的米粉和小籠包,這都是我在學校吃不到的。
我和姐姐剛剛吃了飯,大姑就上門來了。大姑是我爸爸的大妹,一貫熱心親戚間的人情往來,她住在隔壁省,趕過來也是一番功夫。她順便通報了一下說本來想帶二叔一起來,但是二叔在精神病院裡面病情不是很穩定,所以就沒有來。
又過了一會兒,三叔、四叔全家也來了,他們或者在隔壁市或者在本市開店,平時根本不在縣裡面,只有小姑和小姑父是住在縣裡面的,他們反而來得最晚。
然後整件事情就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大姑已經準備好了黑紗袖套,讓我們大家都別上,然後全體親戚又去飯店,中間由大姑指揮,小姑父放了一千響的鞭炮。除此之外,倒是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只不過在飯店門口簡單寫了個牌子,說是我爸爸的喪儀接待。
我姑姑的兒子,大表哥和他老婆坐在那裡幫我們收白包。在此之前,我姐姐已經和我說過了,爸爸和媽媽兩邊關係近的親戚都已經提前給過了,她也記了賬目,收下的錢大概夠在縣城買半套房子。今天再把其他親戚的喪儀一收,估計就夠買一整套房子了。
不過這些人情債都是要還的。
舅舅和表哥、嫂子、表姐、表姐夫也過來了,開始幫忙招呼來的客人。
我知道我們家的親戚關係特別多特別複雜,但是我沒有料到來的人居然這麼多,如果不是包了這家酒樓,在家裡面停靈的話根本坐不下。
我爺爺是抗戰之後支援三線建設的外來戶,所以我爹這邊的關係也就是他的兄弟姐妹以及以前的一些老同事。
我媽是本地土著,老家鄉里面幾乎戶戶是親戚,畢業後參加工作,幾經流轉纔到縣城裡面來的。我外婆去世的時候,親戚們我見識得不全,因爲許多親戚直接去墳頭了。我爸這一次要直接埋在縣裡面的陵園裡面,於是這一次不少人直接來縣裡面了。
我想這些人大概是賣我舅舅的面子,不然的話,我爹和我媽都已經離了婚了,他們還來吃什麼白事?
酒樓樓上樓下湊了滿滿四十桌的樣子,這還是有許多人就來包了個白包就走了的結果。在這種場面下,我大姑即便再熱心,也只能退位讓賢。
我爹單位的人也來了好幾個,不過留下來吃飯的,基本上都是快退休或者已經退休的了,領導更是拉着我姐姐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吃飯之前,我舅舅代表家屬講了一番話,又拉着我和我姐姐說話,向來的親戚朋友表示感激。
我大表哥帶着我和我姐姐,一桌桌地認過去,什麼表叔、姨父、二大爺的親戚關係,弄得我頭昏腦脹,只知道這些人要麼是姓章,要麼是和姓章的通婚的,許多人還要代表在外地工作沒有回來的人道歉,簡直可怕。
然後我又認清楚了,我舅舅和我媽雖然年紀大,但是輩分不怎麼高,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表叔差不多有一個排,表嫂還有一個排,我侄子過來要管他們喊爺爺和婆婆,無怪乎他規規矩矩地坐着吃飯,毫不動彈。
我也完全變成了一個木偶,一張桌子一張桌子地叫人,表示感謝,喝酒——摻了水的,後來乾脆就直接喝水了。
我姐姐一開始還要努力繃着表示悲傷和熱情,後來就和我一樣變成了喪氣的木偶。等最後回到我們的桌子吃飯的時候,我們已經都不想說話了。
大姑於是體貼地勸我們多吃,因爲下午還有重頭戲。
吃完了飯,大家自顧自地散了,也有許多人湊上來打個招呼,說什麼晚上要趕回去就不來了之類的話。大表哥讓表嫂做統計,看晚上吃飯的人有多少。
小姨夫叫來了車,載着我爹的兄弟姐妹,我以及我姐姐,還有其他的親戚,包括我的表弟和表妹們,一起出發前往陵園。
舅舅他們也打車跟了過來。
因爲縣城不大,所以陵園其實沒多遠,就在河邊地一座山頭上。姐姐讓我抱着骨灰盒走上去,她拎着準備好的香蠟紙燭,還有鞭炮、白酒等。
陵園裡面已經提前溝通好了,民政局的看陵人簡單地驗明瞭手續——繳款發票,舉行了一個簡約的歡迎儀式,就協助我把我爹地骨灰盒放進了石板下面。
之前只刻了我媽地名字和生卒年月日地石板上,已經新刻了我爹的信息,先前還用膠布貼着,等把骨灰盒放好,膠布就被撕下來了。
然後下面開始放火炮,大姑協助我們把香和燭點起來,一衆親戚圍着這個陵位默哀。我大姑頗爲感傷地開始念我爸爸的好,說什麼我和我姐姐已經有出息了,請他和我媽媽在下面放心云云,越說越傷感,終於忍不住流水留下來了。
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了這種氛圍,情不自禁地都眼睛紅了,包括還在讀書的弟弟妹妹和侄兒侄女們。
姐姐也忍不住嚎嚎大哭,最後倚靠在大姑的懷裡。
我不想矯情地哭泣,雖然這哭泣更多是哭給在場的活人看的,但是眼淚受到了氣氛的感染,還是忍不住流下來。
說起來,我的爺爺和奶奶的陵位也在這裡。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陶淵明的詩: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
雖然現在還沒有“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但是我覺得這幾句是真的應景。我想起當年來給爺爺奶奶掃墓的時候,我和爸媽說以後我也要在這裡買個位置,然後還被我媽媽給罵了一頓,訓斥說我胡說八道。
四叔拎了草紙,到下面焚化爐去燒去了,三叔拿出我姐姐拎來的一瓶酒來敬給我爸爸。
我和三叔說到,“三叔,不要倒完了,給爺爺那邊也倒一點。”
大姑頗爲驚訝,對我說,“剋剋,你還想得到呢!”
我舅舅他們默哀完畢也下去燒紙去了,他們帶了我媽的份。
大姑便帶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一起又去把爺爺和奶奶的墓掃了。
因爲位置買得太晚,我爸媽沒有和我爺爺奶奶成爲鄰居,我爹估計是願意和我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的,我媽估計不太樂意。
我想了想覺得如果我埋在這裡的話,也不太想住在我爸媽的隔壁。當然,現在這麼想,老了之後說不定想法會改變。
在陵園裡面折騰了好久,回到縣城裡面已經要到晚飯時間了。
晚飯來吃飯的人連中午的一半都沒有,大家被下午的工作折騰得沒有了精神,完全提不起勁來。
等到晚飯吃完,這場白事絕大部分算是完成了,姐姐陪同舅舅和表哥把飯店的賬單等事情了結了之後,舅舅他們就告辭了。
姑姑又帶着我的叔叔們和小姑及他們的家眷到我們家裡面,完成後續的事情。主要是大表哥把收的錢和記帳單交給我和我姐姐。
我爹的葬禮,結果來的最多的是我媽那邊的親戚,有些尷尬。
幾位姑姑和叔叔,在所有的事情都搞完了之後,大概還有一些場面上的和實際的話要交代。我雖然覺得精神上已經疲憊得不行了,但是還是打起精神來和姐姐一起招待着我爸爸這邊的親戚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