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點戲劇化,上午大家開會討論說由我姐姐繼承我爸爸的工作和崗位,中午吃了一頓繼位飯,到了下午,這羣公司的股東們便變化了自己的嘴臉表情,出現在了我爹的告別儀式上。
他們個個眼神中顯露着裝出來的悲恫,挨着和我姐姐還有我握手,如同復讀機一樣說着“節哀順變”的臺詞,有幾個還自己加詞說什麼有什麼事情給他們打電話。
和上午決定我姐姐的命運的時候的嘴臉表情完全不一樣了。
我們也要配合他們表演,畢竟這舞臺就是我爹的告別儀式,只能突出這麼一個主題。
王叔叔儼然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站在旁邊。
整個殯儀館的這間房子還算夠用,操辦的人也是專業的,我和姐姐換了衣服站在門口。
過了一會兒,我認識的人便一一來了。
王坤大約是因爲本身就在城裡,所以來的比較早。
他穿着黑色的西裝,口袋裡面插着一條疊好的白手絹,戴着眼鏡文質彬彬裝得像個大人,但是難掩稚氣。我姐姐一時之間還沒有人出來他,直到我提醒說這是王坤。
我姐姐盯着王坤發了一會兒楞。
王坤握完我的手給我塞了一個白信封,在我爹面前默哀,然後走到一旁站着繼續發呆。
陸露西穿着深色長裙來的,胸口別了一朵白花,和我握完手之後,拉着我姐姐多說了幾句話——大約是因爲以後是同學的緣故。等到我姐姐和她說她不讀研究生,要退學的時候,她就真的驚訝了。
她給了白信封給我姐姐,然後我姐姐又塞給了我。
陸露西對我爹鞠躬默哀完畢之後,便站到王坤身邊去了,低聲和他說話。
高欣老師帶着她姐姐高敏老師來的時候,動靜就比較大了。
一旁的王叔叔頗感驚訝地迎上去,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明顯感覺高敏老師的目光在我姐姐和我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面色不善地和她老公說道,“畢竟是阿欣的學生的父親,我們也認識。”
王叔叔還有點茫然於“我們也認識”這句話,但是充當襯托地跟着高敏老師,走完了整個流程。
兩位高老師都和我輕輕握了握手。
高敏老師握着我姐姐的手便不放開了,“聽說你不準備讀研究生了?”
“是的,”我姐姐的頭壓低,低聲說道,“畢竟家裡面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
“真是可憐。”高敏一副慈祥貼心的老師模樣,“要不,我來想辦法,幫你把學籍保留兩年?”
“不……不用了。”我發覺姐姐有點慌亂,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慌亂了,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說道,“高老師,非常感謝您,但是我既然已經決心接替我爸爸的職位出來工作,就不會再給自己留這樣的的退路,而且也沒有意義。”
這倒像是一個受到了老師悉心關照但是卻很倔強的學生的正常的反應。
然後我和兩位高老師的目光都落在了一旁的王叔叔的身上。
“真是一個好孩子。”高敏老師說到,“興林,”她說道,“你要多幫幫她們。”
“呵呵,咳咳,嗯嗯,”王叔叔的反應像是有些手足無措的年輕人一樣,“我知道,我和老羅是朋友,怎麼會不關照自己的侄女和侄子呢?”
他回覆的表情和語氣都有些不自然的誇張。
高敏老師握着羅娜的手不放,繼續拿眼神盯着我,看了我幾秒鐘之後,幽幽地說道,“你要體諒你姐姐,你也是成年人了……”
“姐姐,你注意一下場合,我們是來哀悼的。”站在她身邊地高欣老師一邊說一邊拉了拉她的胳膊,打斷了她似乎正想發表的長篇大論。
“好吧,節哀順變,學校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和我或者和我妹妹說一聲就行。”她這樣承諾道。
高欣老師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是拍肩膀這兩下意味深長。
我恍惚地覺得在我面前正在上演一場荒誕劇,但是這劇情讓我的頭腦裡面一片漿糊,表面的客套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渾渾噩噩地完成了整個告別儀式的流程,看着我的老爹被推進了火化爐之後,木然然地看着他化作一縷青煙。
我姐姐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得痛徹心扉,這淚水也許出於真心。
但我此時已經沒有特別悲傷的感覺了,大概在一開始聽到他去世的消息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的悲傷在那一刻全部釋放完了。
現在心中只有一種虛無感,提不起更多的情緒,感覺世界只剩下了虛假的一層殼。
接下來是一大堆繁瑣的事情,直到我姐姐流着眼淚捧着骨灰盒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纔有幾分回過神來。
王坤和陸露西已經和我告過別了,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迴應對方的。
那些個股東中最有耐心的人才待到現在,其餘的早就不告而別了。
倒是兩位老師和王叔叔一直陪着我們。
到了這個時候,我姐姐才交待我說,“我訂好了後天的車票,我要先回去把爸爸的骨灰盒安葬。”
“那我呢?要我請假嗎?”這和說好的安排不一樣,不過睡覺中途有意外姐姐突然不讀研究生,要工作了呢?
“你要考試了,還是呆在學校比較好。”姐姐說到。
我去瞥高老師,她抿了抿嘴,“請假倒是可以,”她說道,“不過現在已經開始進入複習階段了,你缺席對考試成績影響比較大。”
是的,這段時間老師們在對自己的課程進行首位的同時,也正在給同學們劃考試重點呢!
“有這份心就夠了。”高敏老師也說到。
“買飛機票回去,也就三天的時間。”我這樣迴應道。
“聽話!”我姐姐突然板着臉說道,“爸爸媽媽都去世了,現在你要聽我的話!”然後她又放緩了語氣,“這些事情我來做,等你暑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回去掃墓。”
旁邊的王興林王叔叔也插話勸我以學業爲重。
我發覺在周圍這羣大人的目光中,我這個學生,依然得不到平等的地位,依然被當成是孩子。
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偏見。
我把他們每個人的表情都默默記在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