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長久以來,對於這樣的狀況,丁燁已經從驚慌恐懼到習以爲常,只是會在某些醒來的時刻,爲副人格留下的爛攤子而感到頭痛。
但在以往,還沒有哪一次像這回一樣,佈下歷時一個多月,不,加上前期的準備時間,還不知道多久的大局,把他困了進來。
即便他對佈局者的身份和目的都有所推測,那人應當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情,但這種不受控制的無力感,還是讓丁燁感覺很煩躁。
只是已至中年的他,能夠很好的控制住,不讓情緒干擾自己的行爲而已。哪怕十分急切,他依然安靜地等待着吳庸的回答,沒有催促。
而吳庸說出的名字,正與他的推測相吻合:“就是燁哥你讓我來的呀,不過那時你說,你叫孟子淵。”
是了,就是孟子淵!
也只有他,會耐心佈下這樣一個大局,只爲促進各個副人格與主人格的融合。
“我那時候……是怎麼跟你說的?”丁燁目光有些失焦,卻仍舊追問道。
“這就是我想問的問題了。”吳庸沉吟片刻,沒有先回答他的問話,反問道,“爲什麼你不記得,扮演孟子淵的時候跟我說的話,卻又記得扮演陳彪的時候,進過拘留所?”
事實上,在丁燁替換施綿控制身體的時候,吳庸也曾有過懷疑。
按照孟子淵提供的信息推測,主人格應該是不知道副人格支配身體期間,發生過什麼的,這一點,從丁燁對孟子淵和吳庸之間的委託全然不知,就已得到驗證。
但丁燁在海洋王國的醫務室裡醒來的時候,就想起了“自己”跳蹦極的次數不止一次。
當時,吳庸只以爲是施綿在和丁燁交替的時候,能有一定的交流,所以沒有深究。
但這次丁燁在替換下陳彪的時候,又一次在他人告知之前,便準確的知道,“自己”進過拘留所。
雖然仍有可能是被陳彪告知,但接連兩次如此,吳庸心中的疑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總覺得,丁燁似乎很清楚地知道,陳彪在外邊幹過些什麼,否則在剛纔的飯桌上,又怎麼能夠如此流暢地聊起這次案件相關的事?
確定丁燁的主副人格之間能夠共享的信息範圍,對吳庸來說十分重要。
他接下這一單,並且以真實身份出現,本就考慮過,通過這次的委託,和丁燁建立起友誼,這樣不管是自己,還是小蘿莉,今後如果想朝演員發展,都能多一條人脈。
想要在委託完成後,還保留着交情,那就不是可以不計後果的一竿子買賣,吳庸儘可能的,不想讓丁燁察覺到不妥。
如果主人格無法讀取副人格的記憶便罷了,但若是各個人格之間,記憶存在互通的情況,吳庸想要讓自己在丁燁這裡的印象達成正向統一,就需要他再動些腦筋。
丁燁腦子裡也亂糟糟的,他的異常過去不是沒被周圍人發現過,但在從前,董然然許多時候都不是以控制身體的形式存在,大多數時間,更像是一縷幽魂附在他的身邊,可以和他交流,但不能直接左右他的行爲。
伊蓮則很注意保護他,基本上只會默默做些家務,奶奶只以爲丁燁是想幫他分擔,反正丁燁過去話也少,只要伊蓮不開口,也不會發現有多大問題。
到後來奶奶去世,在丁燁的身邊,便沒了熟悉他原本樣子的人。
就算施綿消極,陳彪跳脫,這些性格的轉變,放在一個經歷人生大坎坷的少年人身上,周圍那些對他了解不深的人,也不會覺得不合常理。
等他成了演員,便有了更好的遮掩方式——一個愛戲成癡的演員,進入角色之後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有什麼奇怪的?
哪怕他比普世概念裡的“入戲深”的程度更甚,也沒有哪裡值得質疑。
對此有疑慮的,就只有和他接觸最多的經紀人劉威,而劉威又不曾主動跟他提過。
所以,吳庸的問題,在丁燁的人生裡,竟是第一遭有人當着他的面,直接觸及了他患病的痛點。
“你認爲呢?”丁燁逃避了正面回答,報以一個意味不明地挑眉。
吳庸卻不想過多地跟他兜圈子,他已經做好打算,以目前的情況分析,丁燁一定能獲取到,至少一部分副人格的記憶。
那麼孟子淵和他的委託不一定瞞得住不說,如果丁燁對所有副人格的記憶,都能獲知一部分,萬一那一部分正好有吳庸參與,他再將所有記憶串聯起來,就有可能從吳庸在每個人格面前的表現,看出他對人格分裂的事情,並不是一無所知。
——如果他獲取的信息量,真的只有孟子淵提供的那一點,並且相信了孟子淵,關於丁燁爲了進入角色而事先做準備的話,那麼在各個人格面前的表現,不該是那麼順理成章,多少都會流露出一些疑惑。
既然這樣,與其等丁燁自己發現不妥,或提出疑問,或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就疏遠吳庸,倒不如先發制人,在他察覺之前,先把事情捅破。
在影帝面前演戲,吳庸既覺得壓力山大,又覺得充滿了挑戰和刺激。
他在心裡快速地重複着自己的人設,以圖用心理暗示讓表演更加自然。
然後,露出猶豫糾結過後,抱着自我懷疑的心態試探着說:“可能是我太異想天開,如果有冒犯之處,你就當是個玩笑好了。”
“……燁哥,你是不是,患有多重人格?”
丁燁一時間,如同被定格了一般,被端離桌面一指高的茶杯,瞬間頓在了空中。
吳庸忙假意做出尷尬地笑容解釋:“那什麼,可能是我最近看的小說都和人格分裂有關,猛一下有些串戲了,不好意思啊,燁哥。”
“主要你的表現,和人格分裂太像了!之前你扮成法國家庭主婦,連口音都能學得那麼惟妙惟肖,燁哥,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