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撇開懵懂年幼的時候,大約每個人都思考過這個問題。
吳庸不知道別人的答案,但對於他來說,活着,就是能看到不曾見過的風景,體會到從未有過的感受和情緒,可以分配時間給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得到幸福感和滿足感。
所以,他無法理解施綿所說的,感覺無聊,沒有牽絆,想要永遠沉睡。
他把自己換到丁燁當時的位置上,嘗試從他的角度出發,去猜測他當時的想法,以及施綿誕生的原因。
但他畢竟不是丁燁。
即便知道當時發生過的事情,可沒有經歷過就沒有細節,單憑想像,無法還原出丁燁的心路變遷,所以回到秀嶺園一整天,吳庸也沒能想明白施綿這個人格之所以誕生的癥結所在。
施綿倒真像她所說的那樣,僅僅是想呆在房間裡睡覺。
一回來就把自己鎖進臥室,也不做別的,就像吳庸翻牆進去看到時的樣子,靜靜地躺在牀上,偶爾睜開眼望着窗外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午飯吳庸沒管她,到了晚飯時間還不出來,怎麼敲門叫她都不應聲,好在從監控裡能看到她沒出事,吳庸才沒破門而入。
隔着門板在臥室門口告訴施綿外賣放在她門口的,要是之後飯冷了想吃熱食,也可以出來叫他幫忙重新點外賣。
聽着屋子裡沒動靜,但81576明確告訴吳庸,躺在牀上的施綿翻了個身,於是沒再管她,自己回屋找林梨小姐姐聊天去了。
相比脆弱到因爲無聊就想結束自己生命的施綿,他還是更樂意和堅強樂觀的林梨交流,至少不會因爲大相徑庭的三觀而無話可談。
這次的任務雖然就在S市進行,吳庸也沒有做僞裝,但由於孟子淵的要求,委託相關的信息都不能向他人透露,所以只能告訴林梨委託人要求保密,與之相關的事情都無法細說。
林梨對此表示理解,卻又假裝嬌蠻地說要查崗,只要沒有特殊情況,就必須得在約好的時間跟她打報告,也不用聊他這一天的經歷,主要還是兩個人可以藉此機會聊聊天,不至於吳庸出一次任務回來,雙方就疏遠了。
在和林梨聊天的時候,81576一直在幫吳庸看着施綿的動靜,只是她一直都沒有下牀,連晚飯都沒吃。
對於這樣的情況,吳庸也感覺很頭大,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便想着先給施綿一點時間,等明天要還是這樣,再強制性讓她吃飯,否則身體哪裡受得了?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凌晨4點半,天還沒亮,他又被81576叫了起來:“快起牀,施綿又要出去了。”
“不是吧——”吳庸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企圖將81576的聲音隔絕在外。
最終,責任感還是把他從被子的封印當中解救出來,生無可戀地迅速穿好衣服跟上施綿。
11月底的S市徹底地入了秋,再加上是個海濱城市,吳庸還記得過來上大學的第一年,鄒晴打電話問他學校校風如何,他只能如實地說:校風很大。
風大的不僅是學校,秀嶺園這邊不到4公里就是海岸線,白天有陽光照射還稍微好些,此時颳起的冷風卻是不受衣物的阻隔,毫不留情地將寒意刺進身體。
施綿把風衣裹得更緊了些,只是這樣仍舊無濟於事。
她迷茫地看着四周林立的高樓,不知該去往何處。
十幾年來,她出來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對世界的理解完全建立在丁燁的記憶基礎上。
偌大的S市,除了丁燁奶奶家,她想不到還能去哪裡。
要不還是隨便找個地方吧!
只要沒有人打擾就好了。
她一眼看到距離這裡不算遠的石景山,上邊仍是蔥鬱葳蕤的一片,夾雜着造型各異的巨石。
感覺到山上去,總歸會比在城市裡人少。
於是施綿出了秀嶺園,便朝石景山公園過去,爬了大半程山路後,往一條基本上已經荒廢的小路鑽進去。
可苦了遠遠墜在後邊的吳庸。
他不好跟得太近,以免被施綿發現,只能藉着逐漸明朗的熹微晨光,從沿途被施綿踩過或折斷的野草和低矮灌木的枝葉來辨別她的去向。
石景山上的小路又沒有裝監控,必須硬生生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跟上,否則一旦跟丟,那就只能等施綿自己從山上出來,或者請幫手來一起找人,那動靜可沒法小,完全違背了吳庸和孟子淵的初衷。
走在前邊的施綿倒沒發覺後面跟了個人。
一來吳庸離得很遠,再則石景山不是荒野,樹木相對來說比較稀疏,多的是低矮的灌木,所以不怎麼擋風。即便是在山裡,仍然可以聽到陣陣呼嘯的海風。
施綿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大石頭,用手摸了摸,冰涼涼的一片,但並不潮溼。
她躺到石頭上,涼意刺激得她更精神了些,不過她知道這種精神只是暫時的。
寒冷、飢餓,以及平靜。
要不了多久,身體就會因爲能量不足,而陷入“省電模式”,就像冬眠的動物一樣,爲了節省能量消耗,慢慢的,進入半醒半睡的狀態。
像是卡在真實與虛幻之間一般,所有來自現實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觸感變得麻木,身體一點點虛弱,思維的速度也會慢下去。
再然後,她會有超過四分之三的時間都陷入沉睡,醒過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也不會再感覺到餓,甚至排泄也不會再有。
至於再往後會怎麼樣,她就不知道了,總是因爲其他人格,或者外界的人,從來都沒給她機會繼續下去。
走得最遠的一次,不過是連續三天滴水未進,在牀上昏昏沉沉的時候,便被其他人格逮着機會將她擠了回去,等到她再重新支配身體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
而且,她能出現的時間也越來越短,頻率越來越低。
特別是在丁燁走上演員這條道路之後,甚至好幾年都不會讓施綿出現一次。
她想要得到真正的安寧,已經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