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聞言,面色一肅。
他看了一眼守備森嚴的療養院大門,又看看旁邊高高的圍牆和牆頂上立着的密密麻麻的不規則玻璃碎片,感覺一時間很難想辦法混進去,於是暫且沒有下車,沉聲道:“把高鑫那邊的聲音傳過來。”
耳機裡傳出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的腳步聲,先是隻有一個人的,從聲音來辨別,腳步有些沉,想必是因爲揹着高鑫的緣故。
接着,原本很有節奏的腳步聲變得不大規律起來,周圍開始出現紛亂的雜音,似乎是來了幾個接應的人。
81576投射的地圖上,送高鑫來的那個紅點開始折返,而新的紅點也相繼出現。
不用吳庸說,81576便將耳機接收的聲音切換到了接手高鑫的人那邊。
雜亂的腳步聲,開關門的聲音,還有像是金屬相互碰撞的清響,在一連串的非人聲之後,吳庸終於聽到了有人說話。
“好了,你們幾個看好這小子。雖然給他打了鎮定劑,估計不會自己醒過來,但還是得以防萬一,不能大意。要是出了什麼岔子,耽誤了明天的事,你們就是以死謝罪都不夠!”
中年男人警告一番之後,很快離開了4號樓。但他卻沒有從療養院出來,而是去了療養院裡爲員工分配的住所。
剩下幾個紅點則一直呆在4號樓沒有動,估計是在看守高鑫。
吳庸凝視着81576投射出的地圖,託着下巴暗想:既然給高鑫注射了鎮定劑,想來一時半會兒高鑫暫且不會有危險。這些人把高鑫弄過來,就是爲了不耽誤明天的事……明天,不就是夕陽紅的重陽節活動嗎?
他一手指向已經到了員工住宅區的紅點:“81576,能查出來這個人的身份嗎?”
“從他手機上的社交平臺登錄賬號和手機裡的照片等來看,如果他沒有拿別人的手機,應該就是這家療養院的泌尿外科主任,楊醫生。”
“醫生?他和魏思明,或者馮起、key那邊,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直接關係,但今天接應馮起的人當中,有和楊醫生保持密切聯繫的人。不過他們基本不發信息,都是通電話,所以無法得知他們之間說過些什麼。”
“查這個楊醫生的信息!把他手機、電腦裡的內容都翻一遍!”
因爲高鑫暫時沒有危險,吳庸用不着現在火急火燎地去救人,關注點立刻轉移到了這個可能是key的委託、高鑫被綁事件中的關鍵人物身上。
只稍待了兩三秒鐘,81576便將一份病歷和幾張對應的檢測單投射到吳庸面前。
這份病歷上,少見地附了一張病歷主人的照片。一個讓吳庸感到十分眼熟的少女,赫然被小小的照片框在裡邊。
“她是……她不是馮雪嗎!?”
雖然病歷照片上的少女,此時看起來與key和馮起給他看的照片上那個孩子有很大的差別。臉型更飽滿一點,雙頰紅潤有光澤,一看就充滿了元氣。
但還是不難看出來,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更讓吳庸驚訝的是,順着病歷看下去,他居然看到,在今年5月份的時候,馮雪被摘取了一顆腎!
怪不得她變得形容消瘦。
怪不得她來A市之後,明明還得上學,卻硬是磨蹭了兩個月纔回去!
她根本就是因爲術後需要時間恢復,撐不住長途跋涉!
81576沒去管吳庸的訝異,繼續說着從楊醫生電腦裡找到的信息:“除了馮雪之外,他電腦裡還有46個被摘取不同器官的人的病歷。被摘得最多的是腎,其餘的還有胰腺、肺、肝、以及心臟等等。”
“你說……心臟?”
心臟,這兩個字的重量,壓得吳庸連說出口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沒怎麼接觸過人體器官移植,知道被摘掉一個腎能活得好好的,肺、肝之類的,他不太清楚是不是能夠只摘取一部分,而讓供者能夠繼續活下去。
但心臟,每個人只會有一顆的心臟,是絕不可能只移植一半的!
他很清楚這意味着一個人的性命被強行奪取,續給了另一個人!
如果說他們對馮雪的作爲,還只是蠻橫的搶劫,是對馮雪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
但將活生生的人摘掉心臟,這等同於謀殺!
不,是比謀殺更加惡劣!
吳庸的面色降得比南極冰山最深處的冰塊還要冰冷。
他每重重地用手指在81576投射出的畫面上劃過一道長線,畫面就切換一份病歷,而他的手指也越加沉重一分。
一張又一張陌生的面孔從他視野中劃過,彷彿一顆又一顆的流星,無知地闖進大氣層,被迫燃燒自身,最後不知道墜落到了哪個角落,又或者,在半途便燃燒殆盡了。
吳庸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能在從這46份病歷當中找到答案。
只要他順着病歷去查這些人在手術前後接觸過誰,做過什麼事,一定能將這段時間看到的一系列線索全部串聯到一起,構成完整的真相。
但就他在開口讓81576順着病歷查下去的那一刻,話已到嘴邊,乾澀的喉嚨卻讓他在張開嘴的時候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這些人,在沒有發現一點徵兆的時候,就被摘走了器官。
他們是不是會像馮雪一樣,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之下一蹶不振?
又或者,81576能找到的,只有他們生前留下的信息……
吳庸從來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小屁民,戰爭也好,貪污受賄、走私殺人也罷,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和社會的陰暗面做鬥爭。
反正總會有人去鬥爭的,能舒適地享受着陽光的、溫暖的一面,何必要離開自己的舒適圈呢?
對於去當兵的同學朋友,他雖然理解、敬佩,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向他們一樣去做點什麼。
但是,當他被無形的漩渦攪進這潭黑水之中,目睹了這些藏在暗處,時刻準備着將光亮處的人們拉扯進黑暗絞成一地碎屑的漆黑的觸鬚時,他終於覺得,多少能體會到那些願意鬥爭的人,是怎樣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