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肖副廠長見一家人都沒再追加什麼條件，稍稍鬆口氣，趁熱打鐵地拋出話頭，只希望接下來的談話能像剛纔這麼順利。
“要是幾位沒別的想法，那咱們再來說說狻猊墨的事情吧。”
“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我們感到很抱歉，也確實是大家都被肖培柱給矇蔽了，否則絕對不會放任事情發生！”
“老人家本意也是念着宗族，現在制墨廠也已經在製作狻猊墨上有了成套的生產方案。如果你們希望和其他制墨廠再籤合約，當然也是可以的，但那樣會大大地減慢收到分紅的速度，畢竟其他廠還得重新進行鍼對性研究，設計生產方案……”
他語氣誠懇，態度擺得極正，方方面面都站在肖家三口的角度上，爲他們做考量和計劃，偶爾纔不經意地提一提製墨廠的難處，倒也不讓人覺得反感。
在公言公，肖副廠長性格有些小家子氣，不適合去開疆拓土，但能被肖培柱委以重任，本身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原本擔心肖家執意要禁止制墨廠再銷售狻猊墨，一直惴惴不安。這會兒見三人聽他講了那麼久的話，似乎也沒有反對的意思，也沒看出什麼牴觸的情緒。
心裡有了幾分把握，說話間比剛纔放得開了些，越說越順溜。
然而，正當他提出請肖家以賠償金和配方入股，跟肖繼航商討起來的時候，辦公室外的嘈雜聲變得越來越大，隱隱有蓋過屋子裡正常說話聲的勢頭。
“肖副廠長，要不你先去處理一下？”肖繼航面無表情地打斷肖副廠長，憋得他只得訕訕收回後邊的話，請肖家三口稍安勿躁，自己打開辦公室的門，問外面的情況。
“副廠長，門口那些傢伙鬧起來，人數太多，我們實在管不住了！”一個廠裡的員工匆匆跑來，又是心急，又是跑得太快，以至於額頭上全是汗，“你快帶着那邊來的人過去看看吧，他們非要找A省肖家的人討公道！”
“帶帶帶，這怎麼帶？”肖副廠長都要火燒眉毛了，卻又不得不壓低聲音叮囑來人，“你幫我穩住裡邊那一家子，千萬別讓他們出來！也別讓其他人進去！”
“要是他們少了一根毫毛，咱們廠子就真的要完了！”
“知道了嗎？看好！我去門口看看。”
員工忙不迭地點頭。
肖副廠長來不及聽他賭咒發誓的保證，急急往大門口趕過去。
九月中的天氣已經沒有那麼灼人，但一羣人圍聚在一起，又是太陽正當頭的時候，空氣中都瀰漫着汗臭味。
再有一堆咋咋呼呼的口號，任誰站到這裡都會覺得異常心煩。
副廠長到大門口的時候，便是這麼個感覺。
“停——！”
肖副廠長又氣又急地一聲怒喝，趁着大家看過來的空檔，趕緊喘勻了氣，對着衆人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有那麼閒嗎？都圍在門口做什麼！真想制墨廠倒閉了，你們幾個纔開心是不是！”
“副廠長，就算是制墨廠倒了，那也不是我們逼的！都是A省那邊的肖家做得太過！”一個刺頭高喊。
這一喊不得了，剛靜下來的現場又冒出此起彼伏的抗議聲。
“就是！廠長又不是真殺了人，憑什麼關這麼久？”
“他們不也是肖家子弟，憑什麼讓廠子賠錢？”
“讓他們出來！”
“對！出來，說清楚！”
“……”
紛雜的吵鬧聲攪得肖副廠長腦仁兒疼，他鼓足氣，好幾次想再吼兩句，把這羣拎不清的壓下去，可久不運動的半老身體，哪敵得過幾十個青壯年？
任他使盡了招數，對方仍舊是不見肖家三口不罷休，軟硬不吃。
肖副廠長急得跺腳，眼看着天爺和民警哪邊都沒到，他都在考慮是不是要讓廠子臨時停工，全部出來維穩的時候，另一撥突然出現的村民，讓他看到了希望。
呼喊聲也因爲來勢洶洶的一羣人暫時歇下來。
後來的一羣人裡，領頭的，正是之前在村口給肖家三口指過路的肖德順。
“阿成，石頭，虎子，你們這是在鬧個啥？”肖德順點了幾個鬧得最兇的人的名字，嚴肅質問。
“順子叔，你在村子裡是老輩子，不僅是我們，就是廠長以前對你也相當尊重。現在他進去了，你不該和我們一起，幫他說幾句話嗎？”阿成不僅不覺得自己有錯，反倒痛心疾首地指責起肖德順的不是。
肖德順卻不吃他這一套，不高興地板起臉：“柱子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又不是被冤枉的，還有什麼好說？”
“倒是你們，人家一家人又不欠你們的，拿了別人的東西，怎麼會有不付出代價的道理？”
肖德順的說教還沒結束，卻聽得人羣裡，虎子一聲嗤笑：“呵呵，順子叔不愧是咱們的長輩，覺悟就是高，幫理不幫親啊！”
陰陽怪氣的話堵得肖德順心裡難受，卻又氣得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麼應對，只好一句話直溜溜地頂上去：“我今天就是幫理不幫親了！咋地！”
虎子怒目以對：“肖德順！叫你一聲叔，還真拿自己是個長輩了！”
“要不是廠長，你家兩個兒子還在外邊飄着！就是你寶貝到不行的那幾壇藥酒，沒有廠長給你把退休工資漲起來，你再把方子存二十年，也一樣配不全！”
不給肖德順反駁的機會，虎子扭頭對着大家吼道：“我們這個村子，要是沒有廠長，怎麼可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過！現在那家人把廠長送進牢裡，就是想斷我們財路！”
“你們還想過回以前的日子嗎！”
“不想——！”
“讓那家人出來說個明白！”
“出來！出來！出來！”
“……”
完了！
全完了！
肖德順帶的人和原本聚在這裡的刺頭們全攪合在一起，亂攘攘鬧哄哄，眼看着就要動起手來。
肖副廠長只覺得後背全是汗淋淋一片，苦澀的涼意將腦袋裡的想法全割裂成了碎紙片。
腿一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嘴角勾起一道比黃連更苦的弧度，沒眼再看大門外的亂局，目光往下方渙散開。
天要亡我肖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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