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對某件事情有了先入爲主的猜測，不管真相如何，總會不自覺地找各種理由來“證實”這個猜測，而弱化了其他線索。
肖繼航覺得，自己已經揭開了事情的真相，女兒的猜測不過是她有一定現實根據的臆想。
但說到底還是臆想，當不得真。
所以在接到吳庸的電話之後，他趕緊通知了楊梅，兩個人一起往家裡趕。
這次真的不能再顧慮別的，一定得帶孩子去看看病！否則這麼一會兒變個樣的來一下，哪個做家長的受得了？
也幸好他回來得及時，剛好撞上了肖瑤，否則，就只能去火車站甚至是徽省找女兒。
父女倆都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肖繼航悶着頭點了根菸，嫋娜的煙氣飄搖上升，肖瑤盯着那灰白的煙，卻忍不住想：這煙子顏色太淺，肯定出不了好煙料。
又忍不住笑笑，本來就沒人拿菸草來燒煙取料的，最近真的是一直想着狻猊墨的事情，魔怔了。
瞥見肖瑤莫名的笑意，肖繼航心又往下沉了一截，正準備問她笑什麼，卻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楊梅從外面走進來，在玄關換下高跟鞋。
“你回來了，過來坐，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們說。”肖繼航沉聲道。
楊梅見肖瑤還在家，頓時放心了大半，換上拖鞋過來坐到肖瑤邊上。看着沙發上的兩個人面色都不太好，於是笑着和稀泥：“你們父女倆在聊什麼，幹嘛這麼嚴肅？”
“我們一家人，很久沒這麼坐在一起聊過天了，今天就當是開個家庭會議。”肖繼航沒有因爲楊梅而將口氣放鬆多少，不苟言笑地將話頭扔給了肖瑤，“肖瑤，你來說，剛纔揹着包，是打算去哪兒？”
肖瑤一聽肖繼航的話就知道要遭。
平時老爸老媽都叫她“瑤瑤”，每次一生氣就連名帶姓的叫。特別是肖繼航，小時候一聽到他叫“肖瑤”兩個字，基本就能預見到不久之後會挨一頓揍了。
可是，老爸怎麼知道她要去徽省的？
肖瑤極速運轉腦瓜子，卻沒想出來到底是哪裡漏了餡，於是硬着頭皮說：“剛纔不是說了嘛，去找同學玩兒。”
“去找同學？”肖繼航被她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一貫作風給氣笑了，“找同學玩，背那麼多東西做什麼？你把揹包裡的東西拿出來我看看？”
“我都成年了，有自己的隱私，憑什麼給你看？”肖瑤緊緊抱着包，一點不虛他。
楊梅見父女倆劍拔弩張的樣子，急忙在中間打圓場：“瑤瑤，說話別那麼衝，還有你也是，有什麼話直說，幹嘛對孩子這個樣子？”
肖繼航深吸一口煙，猛地吐出來，似乎把激動的情緒也一併衝出，語氣平靜了不少。
“昨天聽瑤瑤說了以後，我今天請假去了趟博物館。”
他的話顯然出乎肖瑤的意料，於是她愣了一下，靜下心聽肖繼航說。
“我看了那塊狻猊墨，落款的確很像她爺爺的，但是我也去找那個制墨廠的人問了，人家制墨廠算是家族產業，整個村子裡，從事制墨的人基本都姓肖，特別是掌握核心技術的制墨師傅，絕對不會有外姓人。”
“那個廠裡所有的制墨師傅，從古至今，留的落款都是‘肖制’兩個字。”
“我懷疑，她曾爺爺就是從那個村子出來的。”
“所以瑤瑤，你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這真的只是巧合。”肖繼航想到這段時間肖瑤的表現，就覺得腦仁兒疼。
他一手揉了揉太陽穴，說出一句讓肖瑤瞬間炸毛的話：“孩子她媽，明天我們都請個假，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吧。”
肖瑤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背起揹包就要往外走，她感覺和肖繼航已經無話可說了。
楊梅忙過去拉她，卻聽見肖繼航的聲音如一個炸雷響起：“給我站住！”
“你知不知道你媽因爲你這段時間的異常表現，失眠了多久？知不知道我們爲了你費了多少心力？一會兒想去偷東西，一會兒憑空往別人制墨廠身上潑髒水，你到底還想鬧到什麼程度？”
他的話，讓肖瑤的腳步爲之一頓。
的確，從關注狻猊墨以來，她總是沉浸在過去的回憶當中，單憑那種無法對他人說清楚的感覺，做出了許多在旁人眼中舉得奇怪的舉動。
而這些舉動，實在讓她的父母難以安心。
肖瑤這時才注意到，楊梅的面容比起以前憔悴了不少，就是肖繼航，眼角的褶皺也加深了許多。
心底升起一股愧意，但肖繼航後面半截話又再一次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我沒有往他們身上潑髒水，那塊墨真的是爺爺做的！”
“你不是看到那個落款了嗎？就算曾爺爺是從那邊來的，但是每個人的落款都有細節上的差別，連曾爺爺和爺爺，一對親父子的落款都不一樣，怎麼可能就那麼巧，那邊也有個人和爺爺的落款如出一轍？”
肖繼航臉色更沉了，像是山雨欲來時沉甸甸的厚積雲：“瑤瑤，我說了，你別什麼事情都亂想。如果你爺爺真的復原了狻猊墨，怎麼從來沒和我說過？”
肖瑤不再說話，看向肖繼航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忿。
就在肖繼航以爲，肖瑤已經無話可說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問：“你知道爺爺弄到了一塊古狻猊墨的殘塊嗎？”
肖繼航點頭：“當然知道，但這並不代表你爺爺復原了古墨。”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肖瑤卻沒有接話，而是提了一個讓肖繼航摸不着頭腦的問題。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我哪兒能記得那麼清楚？”肖繼航不明所以地皺眉。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爺爺就找來了一塊古狻猊墨。”
“最先知道的人是我，後來我告訴了媽媽，等到媽媽再跟你說起的時候，爺爺拿到古墨都快小半年了。”
肖繼航啞然。
他想反駁，但實在記不清當年的事情，只能無力地問：“所以呢？那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