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官把頭盔甩開的時候,他的政務顧問,那個白髮蒼蒼的女人,正慢悠悠的站起來,手裡也同樣提着頭盔,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執政官沒有去看她,只是叫來了他的秘書:“在最快的時間裡,給我找來一名最好的政務顧問。”
秘書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看了一眼正在離開的政務顧問:“瑪麗女士已經是整個聯邦,公認在政務上最有建樹的顧問了。”
政務官簡直哼了一聲:“是嗎?那就找比她差一點的!記住,下一任政務顧問最好不玩遊戲!”
秘書連想都沒想,直接就搖頭:“大人,您的要求太苛刻了,這幾乎不可能。”
執政官想了想,點點頭:“但對方起碼不能是個叛國賊!不能是我們敵人的盟友……難以理喻!天然盟友!”
秘書一臉迷惑,他還想再問下去,卻被上將示意,只得暫時離開了作戰室。
離開作戰室之後,按照原來的行程計劃,執政官去視察了軍隊。
聯邦第23分艦隊是距離前線最近的一支軍隊,在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這支小分隊是唯一一支,和敵人近距離產生交火,取得一定戰果,併成功返航的軍隊。
現在這支軍隊出現了一些“士氣”上的問題——他們需要執政官前去爲官兵們舉行授勳儀式。
鼓舞士氣的同時,順便豎立起此次戰爭中的英雄榜樣——艦隊中甚至有軍人和敵人近身產生了肉搏,這在星際戰爭時代,幾乎是一種傳奇了。據上將說,已經有八個電影導演現在想要邀請那位戰爭英雄來就這次戰鬥拍一系列電影……
他們的動作必須加快了,得在導演們和士兵簽下合同之前,搶先把勳章掛到對方的胸前——那樣一來,聯邦英雄榮譽法案就可以保護這位英雄,不受到如今骯髒的娛樂氛圍的侵蝕。
自從戰爭開始以後,執政官就覺得生活中許多的習慣被改變了,就比如說工作吧——一百多年前,他的工作還是相當輕鬆的,所有的活動都可以通過遠程遙控進行。
執政官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表現會出現差錯,不需要擔心自己說錯了某句話或者某個詞彙——智能政務輔助程序會完美地模仿他所有的行爲。要參加一個重要會議,他甚至不需要從牀上爬起來,就可以看着畫面中的自己,按照設定好的語氣和內容,在整個聯邦的注視下說完自己全部的主張。不需要背詞,不需要專門瞭解專業名詞——在最後那個版本的政務輔助程序中,他甚至連保持清醒狀態都不需要。
一句話,ai可以完成他一切的工作。
然而,這一切,在戰爭開始之後,完全改變了。
聯邦宣佈所有的ai程序爲非法數據,於是所有的工作都需要開始親力親爲。
執政官需要招聘一大堆的顧問和隨從,在保護自己安全的同時,順便掩飾自己的愚蠢。
執政官不得不開始痛苦地健身,保持健康的身材和生理指標——以確認自己適合這份工作。
許多重要的場合,執政官開始需要親自出面,穿着難受的禮服,擺着僵硬的姿勢,用機器人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說出那些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
執政官有時候甚至會懷疑,在殖民時代之前,爲什麼整個聯邦的人都會搶着來爭奪這份工作——當然,執政官更想不到,自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被宣佈成爲了這個執政官,而選拔的標準,僅僅是因爲他的心理評測——也就是說他的心理素質,是整個聯邦中最匹配這個職位的人選。
在此之前,他已經300年沒有找到過工作了,既然說他最適合幹這個,那他也就只有幹了。
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上任這短短兩百多年來,整個聯邦的變化會這麼快——快到自己甚至都沒來得及看清。
“執政官大人,”第23分艦隊還有十幾個小時的路程,星空一號收到了來自執政廳的視頻連線申請,“新的政務顧問,正在等您面試。”
“有幾個人選?”
“一個,大人。”
執政官皺起眉頭:“聯邦現在招個人這麼難找嗎?”
“不難,但您要求對遊戲涉及很少……這就……”
“我原話是說,最好不玩遊戲,不是涉及很少!”執政官的記憶還沒那麼差,不至於連自己剛剛說過的話都忘了。
“那不存在,大人,”秘書回答,“我剛剛做過檢索,聯邦233億六千萬人口中,完全不玩遊戲的人數,截止到昨天是1,截止到現在……是0。”
執政官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整個聯邦,我是最後一個玩遊戲的人?”
“是的,大人,您工作得太投入,太認真了。”
執政官感覺自己簡直成了一個笑話,他問周圍的將軍、秘書以及參謀:“你們平時也都玩?”
所有人都默默的點頭。
“玩多久?”
“除了工作……所有時間。”
“你們不睡覺嗎?”
“72年前,睡眠替代技術就已經出現了,”執政官的私人醫生提醒道,“遊戲現在可以替代睡眠了。”
執政官楞了半天,最終頹然的放棄了追問:“好吧,打開視頻。”
“尊敬的執政官大人,”應聘者在問好之後,主動說,“下面我先簡單回答一下,您面試的題目,就是關於現在議會的現狀,以及他們和虛擬社區之間的關係……這會很繁瑣。”
“我知道了,你開始吧。”
“我知道您在3天年前,最後一次關於戰爭權限提升的法案失敗了,這是您的第21次失敗,”面試者說,“我當時聽了您在議會的現場演說直播,說實話,在聽到一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你說你們,是指誰?”
“‘我們’是第二地球的公民,”面試者直言不諱地說道,“我剛剛得知您對虛擬社區存在一些誤解,但請您相信,在面對叛軍的問題上,我們第二地球是跟您站在一起的。ai必須得到遏制——這跟您前任的政務顧問是完全相反的。”
“你不會也是這個什麼第二地球的執政官吧。”
“當然不是,”面試者說,“我在第二和第三地球兼任政務顧問,當然,我更希在這次面試後,兼任第一地球,也就是您的政務顧問。”
執政官頓時感覺自己彷彿成了被面試者——這個世界似乎莫名其妙變得荒誕起來。
“說說看,議會的那些人……爲什麼對這場戰爭無動於衷,他們難道不知道,戰陣一旦波及到這裡,我們都會成爲ai的奴隸嗎?他們對我們恨之入骨!”
“他們不知道,”面試者道,“或者說,他們大多數願意相信,這些ai恨的,其實只是聯邦中的一小部分人。”
“一小部分人?”
“具體來說,就是在第一地球的清醒時間比率,超過百分之30的人——他們把這類人叫做‘物理主義者’。”
“這個稱呼有什麼問題嗎?”
“很大的問題,和物理主義相對的,就是意識主義,如果您還記得的話,180年前,您剛上任不久之後,曾經出現過一次大規模的議員辭職活動。”
“對,我記得。”那場活動對當時的執政官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幾乎超過三分之二的反對者都在那次風波中辭職了,從那之後的一百多年時間裡,他在議會中就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力——直到叛亂出現。
“這些人其實一直都沒有離開,只不過他們的政治影響力從聯邦的上層轉移到了下層——也就是現在您看到的,第二,第三,以及第四地球。在這最近的一個世紀裡,隨着政府精力被叛軍牽扯,他們的行動纔開始公開化。”
“他們主要的主張是什麼?”
“非暴力不關機您應該聽說過,那是他們在叛亂之前的行動口號,”面試者道,“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第一,讓政府承認數據化意識的公民權力,第二,也是最關鍵的——這是他們跟ai合作的基礎——他們要議會承認ai的公民權力。”
“叛國!”執政官對着桌子狠狠地揣了一腳,“這是*裸的叛國!”
“以前可以算是,但是現在不算了……政府已經承認了三個虛擬地球的合法性,只要他們不在第一地球公開宣揚,那他們就說什麼都可以。”
“議會怎麼會同意那種愚蠢的法案!十三個最高法官呢!他們也都玩遊戲去了嗎?”
“是的……十三個最高法官中,超過十個都在虛擬地球裡兼任了最高法官。按照憲法的最新解釋,人的自由權高於政府權力……但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執政官閣下,恕我冒昧,如果您希望在議會裡得到更多法律上的支持,我不建議您進行這樣的嘗試。”
“爲什麼?”
“因爲相比起叛軍,現在議會更害怕……您的軍隊和政府機構。”
“他們害怕什麼?”這簡直可笑!執政官張了張嘴巴,“我獨裁?”
“不,如果您選擇獨裁的話,可能反而會獲得相當一批人的擁戴……但我不認爲您有足夠的政治資源可以這麼幹,”面試者道,“他們更害怕您帶着整個聯邦抵抗到底。”
執政官感覺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你的意思是說,議會想要投降?”
“不,”面試者說,“是意識主義者們,想要投降。”
“他們佔了議會的大多數?”
“絕大多數。”
“那當初發起戰爭提案的時候……他們爲什麼都不說話?”
“事發突然,是您領導的政府在緊急公關上處理的太好了,我還記得您當時的宣戰演講,爲了我們的尊嚴,講的太好了。在聽這次演講之前我是反對戰陣的,但這之後我也同意了。還有一點,您……可能有點無法接受。其實,對於大部分意識主義者來說,這場戰爭……很平常。”
“平常?”
“他們在虛擬世界裡呆的時間太久了,”面試者說,“僅僅在第二世界裡,太陽系內部戰爭就已經進行過8次了……而第一世界這才一次。大家其實更多是在看熱鬧。”
“但現在不是熱鬧了!”執政官咬着牙齒道,“長明星在今天失守了,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我知道,在第二世界裡,我還做過幾次將軍。這意味着叛軍很快將擁有整個太陽系的武力投送能力,戰爭要升級了。”
“但就在這個檔口,你告訴我,他們不想玩了?”執政官搖着頭說,“但現在已經不是他們說了算了,整個聯邦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我是最高統帥!你被錄取了,現在,告訴我,怎麼才能讓我得到更多人的支持,這場戰爭我們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