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 想着消消食，我們兩人便沒有叫來步攆，並列着散步回去。
月影高照, 微風伊人, 此時的御花園, 正是散步的好地方, 身旁不時有幾個行色匆匆的宮女太監經過, 又在跪拜完之後快速離去。
許是我和狗皇帝在御花園逛的消息被散播了出去，面前這條長長的望不見盡頭的小路上，竟然再不見一個人。
“連高貴妃都出宮去了, 我平常白天又很忙，沒時間陪你, 你一個人待着會不會無聊？用不用我把清歌傳進宮來陪你？”
感覺手被握緊, 暖暖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狗皇帝一改平常嬉笑的樣子，眉眼之間有幾分認真。
“無妨, 還有長柳陪着我，再不濟，我可以把你的那些愛妃們叫過來一起玩一玩，解解悶。至於清歌啊……”我這才驚覺，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她了, 也不知道有沒有想我。
“與其喊她進宮陪我, 不如給她時間找個對象。上次我出宮去的時候還碰見她了呢, 跟個男人眉來眼去的還以爲我沒看見。”
“那用不用朕賜婚？”
我愣了片刻, 搖搖頭道, “不用管她，讓她們自己相處去, 覺得合適了，自然會跟父親母親說的。”
狗皇帝讚許的點點頭後便沒有再說什麼，夜漸深，意識卻逐漸清明，我正閉着眼睛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時，卻感覺他手下用力。
“怎麼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一半陰影一半光明。
“如果…”他皺了皺眉頭，“如果我們永遠回不去呢？”
永遠？
我第一反應是沉默了一下，看到我的反應，狗皇帝愈加沉默，手下也更加用力。
“永遠回不去，就一直在鄴城待着唄，反正有吃有喝有玩有樂的。”傳過來靠的是運，回去必定也是靠運的，沒有這個運，有什麼了怨天尤人的？
我隨意的擺擺手，月光下，他默默吐口氣，身子放鬆了不少，連帶着手上的力氣，也小了幾分。
“想什麼呢？這麼緊張？”我笑嘻嘻的湊過去，“你以爲我會怎麼回答？”
……
他一陣沉默轉身快步朝前走，連帶着我都得小跑着跟上他。
“這麼急做什麼？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心裡有小秘密哦！你怎麼不理我…”
他腳下速度很快，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有些氣呼呼的，一個勁兒扎着腦袋往前走，根本不看路。
“前面有坑！”
我大吼一聲，他這才停下來，目光先是在地上掃了兩圈，這纔看向我，“坑呢？哪兒呢？”
“好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了吧！”我上前拖着他的胳膊不讓他再挪動一步。
他面色複雜的看我兩眼，這纔不情不願的開了口，“我怕你你願意當皇后，某一天會自己一個人悄悄的離開。”
“雖然我不想當皇后，太后也行啊，不如你早早退位，我們去遊山玩水？”
許是我的隨口一貧讓他想到了什麼，他立刻激動的抓着我的手，眼底的興奮跳動，“安歌，我們也可以暴斃啊！”
……
我就想問一句，咱們宮裡的人能不能死的體面一些？高貴妃暴斃，皇后暴斃，緊跟着皇上暴斃，大夏天的哪來那麼多暴斃，這是鄴城要亂的節奏啊！
然而狗皇帝貌似壓根沒有注意到他所想的全員暴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此刻他正興沖沖的拽着我的手朝宸央宮走，口中還唸唸有詞。
“如果我暴斃了，誰來當皇上呢？”
“這是個大問題，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如果我們要暴斃的話，用什麼樣的方式偷樑換柱呢？住哪兒呢？我得找一個風景好的地方。”
“哎，我爲什麼沒有兒子呢？我若是有個兒子，就不用擔心這些，直接封太子就好了，麻煩啊……”
兩人一邊散步，一邊回宮，不知不覺，已經月上柳梢頭，蘇葉的側殿依舊燈火通明，守門的宮女太監們看到我和狗皇帝走進來，忙下跪參拜，喚她們平身之後就靜靜的站着，也沒什麼其他動作。
“今天怎麼學乖了？”我禁不住好奇朝那邊看了好幾眼，平常一看到狗皇帝過來，她們必定會進去通報，不多時蘇葉就會盛裝打扮出現。
而今天，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人家不乖的時候，你偏偏要教着他學乖，現在他乖了，你倒是不適應了？”狗皇帝伸出胳膊來將我撈到懷中，拽着我就進了正殿。
“皇上，娘娘，是否要歇息了？”
“等一會兒吧，你們先退下吧。”狗皇帝揮揮手讓宮女們都退下，只留下長柳在一旁侍奉，我撐着下巴算着時間。
貌似，應該，差不多了……
沒有人說話，偌大的屋子裡靜悄悄的，時間一點點流逝，狗皇帝從進門就坐到了靠窗戶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壓根沒換過姿勢。
我抱着胸昏昏沉沉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不斷打架，意識也逐漸模糊，直到原本安靜的門外，傳來了一絲響動。
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逐漸清晰，門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我瞬間驚醒，兩人對視一眼，默默的朝門口走去。
狗皇帝已然打開了門，原本寂靜的夜晚突然起了波折，我則依舊站在桌子前。剛剛清醒頓覺得口乾舌燥，我擡手爲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向門外。
太師一身月白色衣袍，連外褂都沒有穿，發冠傾斜，耳邊的頭髮凌亂不堪，一看便是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來不及收拾便急匆匆的趕來了。
我頗有些好奇的看向狗皇帝，他們的計劃，告訴太師了嗎？爲什麼會是太師來報信？
狗皇帝也一臉懵逼，看樣子也是沒想到太師居然會過來。
“皇兄，東夷太子病故！”
！！
太師的聲音竄入耳朵，撞的腦袋生疼，彷彿身側空氣被抽乾，我頓時感覺呼吸困難，手指微微顫抖着，手中的杯中便已經摔落在地上，潑了一攤茶水，濺起了些許碎片。
突然之間，已經是滿地狼藉。
東夷太子，不就是商君言嗎？他今早才離去，走時還生龍活虎的，怎麼可能會病故！今早大殿之上，雖然他臉色蒼白，偶爾咳嗽兩聲，但是，這不是他的陳年舊疾嗎？應當不至病故啊！
他這才走了一天，沒有三五日，到不了東夷，明明他還在路上，爲什麼就突然病故了呢？
那謫仙般的人，怎麼會如此便沒有了？
“安歌……”
聽到聲響，狗皇帝轉過頭來擔憂的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走過來扶我，太師已然跪在了地上，此刻正用手扶着發冠。
“消息準確嗎？”狗皇帝的左手有力的撐着我的胳膊，聲音已然低沉了許多。
“千真萬確！”
“是碰到刺客，還是…”
“確實是，病故了。”
太師抱手跪在地上，眉間的憂愁越來越深，商君言的病故來的太突然，沒有人想到，早上還好好的在大殿上拜別的人，晚上就沒了。
“他早上在大殿之上不是還好好的嗎？雖然看起來病弱一些，可是那是他兒時的落下的病根子，已經多年了，而且他也吃着藥，怎麼會突然病故了呢？”我聽到已經略微顫抖的聲音，眼眶發熱。
太師聞言看我一眼，嘴微啓，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卻在下一刻掃了一眼狗皇帝之後重新低下頭。
握在手臂上的手微微用力，卻依舊抓的我生疼，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狗皇帝扭過頭去不看我，也不解釋。
……
“扶風，你說，你們到底在瞞着我什麼事？”
他輕怔一下，“皇嫂，我們沒有瞞你什麼，不過，皇兄身上的蠱，我們已經找到辦法解了，估計很快，那蠱就可以…”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安歌，你先去休息，我去處理……”
顧及到我的情緒，狗皇帝轉過身來雙手攬住我的肩膀，“等處理完了這件事情，我一定如實相告。我知道你把他當朋友，知己。所以他現在病故在外，總需要入土爲安的，待我和東夷皇傳了書信再說，如何？”
他的眸子明亮溫柔，抓着我的手也是輕輕的，沒有脅迫，沒有欺騙，我看得見，他的一片真摯。
“好！”
說話間，宸央宮外的聲音更嘈雜了些，東夷太子病故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皇宮，那樣的話，西請別院的阿笑，應該也是知道了。
“你去處理這件事情吧，我去看看阿笑，商君言病故，她此刻必定是傷心欲絕的。”
說罷，我便提起裙襬跨出殿門朝外面走去，長柳立刻追上來扶住我，剛出了門，便看見御花園中燈火穿梭，下一秒，一個粗布衣衫宮女便跪倒在我的面前，匍匐在地，痛哭流涕。
“皇上，娘娘，貴妃娘娘歿了！”
我怎麼把這件事情忘了，今天原本的計劃，是高貴妃暴斃！誰知道商君言的消息突然傳來，這纔打亂了我們原本的計劃。
二人同時出事，必定會引起朝堂爭議吧！
我連忙轉身看向狗皇帝，紅木雕花門外，宸央宮正殿之上，他一身明黃長袍，右手背立，燈火之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一股淡漠氣息蔓延開來。
“皇上，高貴妃，歿了……”
我高聲朝門內喊道，狗皇帝卻緩緩轉頭看向了一旁的太師，剛剛從地上站起身的他，此刻又重新跪倒在地上。
肩膀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