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41年,3月1日。
傍晚,雁峪關外。
那些背刀挾劍的身影三五成羣,呼朋引伴的從荒野深處走出來,扛着或乾癟或鼓囊的行囊,帶着傷痕和疲憊,在與巨大城關極不相稱的狹小城門前排成長隊,在值勤兵衛的指引下有序的入城。
雖各個小隊伍之內也時有低聲的交談,但整體的氛圍卻顯得沉默。
這是雁峪關外每日閉關之前的常態,這些深入荒野的隊伍無論是滿載而歸還是掃興而返,短則數日,長則數十日的荒野生活早就耗盡了他們的熱血,此刻看上去都有些病懨懨的,只想儘快回到城中,泡個熱水澡,飽餐一頓美食,然後睡他個天昏地暗。
莫淵揹着個半大不小的行囊混在人羣中,隨着隊伍順利的進入雁峪關內,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守關將領也只是在他身上一掃而過。
雁峪關有着又高又厚的城牆,從數十米長的甬道中走出,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前方正對着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中央一條筆直寬敞的大路通往城市深處,而在廣場兩側林立着各種各樣的商鋪,兵器店,藥材店,雜貨鋪,那些野外歸來的隊伍散入其中,熱鬧非常。
莫淵駐足掃視了一圈,隨便選了一家皮貨店,進入店中,他將背囊中的幾張獸皮一一在櫃檯上擺開,長長的櫃檯後不遠處一個帶着單片黑框眼鏡的老者立刻湊了上來,將接待他的青年擠開,雙目放光的撫摸着這幾張皮貨,嘴裡讚道:“品級不低啊,而且居然沒有一點額外的損傷,難得,難得!”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幾張皮貨的喜愛,沒有故意挑刺壓價的念頭,在這裡經營商鋪最重要的就是誠信,這些外出荒野的隊伍拿命搏來的收益價值多少他們自己心中最是有數,若有店鋪敢在這方面耍手段,那真是自絕於此地。
很快,兩手空空的莫淵就懷揣着高達六位數的現款走了出來,上了一輛腳踏三輪車,道:“如雲酒店。”
“好嘞。”肩搭汗巾、黃色短褂上印着4027編號的車伕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
夜色襲來,背對着他的車伕沉默而有節奏的踩着腳踏板,三輪車在陌生的街道人羣中穿梭,坐在狹小車廂中的他與周圍的一切若即若離,他無聲的呼出一口氣,挺直的脊樑陡然一鬆,深深的窩進身後的靠背之中,只有一雙眼睛閃爍明亮。
……
“如雲酒店到了,承惠50元。”
下車時,莫淵已經恢復了那不鹹不淡的神色,遞給車伕一張嶄新的、還散發着淡淡油墨香味的百元鈔票,隨口道:“你這裡有硬幣吧?”
車伕伸手在小錢箱底部嘩啦抄起一大把,咧嘴笑道:“多得很,很多客人都嫌這東西多了帶在身上累贅。”
“可若沒有卻又有諸多不便。”莫淵笑道,將五十枚一元硬幣揣進兜裡,轉身進入酒店。
……
“住店。”
“幾人?”
“一人。”
“我們這裡提供四種檔次的房間,價目表在這裡……”
“乙型吧。”
“好的,乙型套房599元每晚,加上押金,現收您1000元,這是您的收據請收好。……這是302房間鑰匙。”
……
上樓,開門,進屋,反鎖。
莫淵握拳在空中揮了揮手,輕笑道:“圓滿!”
進門左側就是一個盥洗室,正對一個面積二十多平米的客廳,客廳左側通向一個面積與客廳相當的臥室。
“還不錯。”
一番查看後,他步履輕快的穿過客廳,透過窗戶望去,可看見一條寬敞的街道。
就在窗前不遠處,一個穿着深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斜揹着一個木壺,順着路燈杆上的爬梯一步步上到五六米高的頂端,將木壺中的燈油倒入頂端中空的杆柱內,再點燃防風罩內的特製燈芯,白亮的焰火燃起,照亮半徑十幾米之內的空間。
察覺到他的旁觀,工人師傅扭頭向他咧嘴笑了笑,莫淵也笑着迴應。看他順着爬梯下到路面,和對面的點燈工人一起推着一個裝油廂車遠去。
他這才關上了木格糊紙的窗戶,拉上窗簾。
房間光線昏暗,他來到旁邊齊肩高位置的壁燈旁,掏出一枚硬幣投入幣槽內,定量的燈油順着埋在牆體內的專門管道進入壁燈體內,用備在旁邊的火柴點燃,蓋上濾油煙的燈罩,溫暖的淡黃燈光便照亮整個房間。
沒有一點油煙氣,反而有淡淡的清香之氣。
雖然他已從李戩口中知道了許多常識,可他心中的好奇依然不減,房間裡的任何東西,無論是壁燈,還是木製茶几,布藝沙發,茶杯茶壺都能讓他看出一朵花來。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他終於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茶几旁的小火爐看。
小火爐與外接的沼氣管相連,沼氣充分燃燒燎起藍白色的火焰,發出輕微的絲絲聲,水壺嘴已經開始冒出白色水汽,壺蓋輕響。
他用開水涮了涮茶杯,將一小袋茶葉泡上,聞着淡淡的茶香,思緒漫卷,想着進城之後所見的一切。
對他來說,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細節反而更能讓他認識這個新世界。
“在一些生活細節上,陸上做得確實比飛魚島上要好一些,不過差別也不大……就是代價似乎略高了些,根本無法真正支撐起偌大城市至少高達數百萬計的日用體系。”
無論是照明用的燈油還是泡茶用的水、氣,都是投幣之後才定量供應,分量“精緻”得可憐,這樣的消耗是尋常人家所無法承受的。與其說是日用品,更不如說是奢侈品。
作爲一島之主,他本能的就思考起這方面的問題來。
很快,他就搖頭失笑,自己還真是想得夠寬的。
洗洗睡吧,這纔是自己的正事。
……
翌日,清晨。
躺在鬆軟的大牀上,莫淵眼神盯着木紋天花板,心中想着接下來的打算。
昨晚睡前,他先是和黎世釗在奇鼎空間中碰了個面,自從第一次將他拉入奇鼎空間之後,兩人又見了兩面。因爲每次進入奇鼎空間之後黎世釗的精神都會虛弱疲憊許久,需要十幾天才能再次完全恢復,於是莫淵便定下了每隔半月才見一面的規矩。時間定在每月一號和十五號晚上十二點。
昨晚就是新規矩定下之後的第一次見面,主要是莫淵說,黎世釗聽,偶爾支招出個主意,在行政管理方面他是真正的行家,有了他這個智囊,莫淵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有些思考不僅更加明晰有條理,那獨自肩負一個隊伍乃至一個島嶼未來的壓力都輕鬆了許多。
而現在,他對近期的目標也十分明確。
“首先,不能單聽李戩的一面之詞,我要對雁峪關、乃至現今世界有個更全面更清晰的瞭解,併爲迎接夭夭、薛叔他們的進城做好前期準備!”
想到這裡,他直接一個魚打挺起身,稍微收拾洗漱了一番就退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