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以爲自己聽錯了。
雖說他確實有傳道授業解惑爲人師的本事,但他現在身份還是一個剛入校門不到半年的大學生。
說白了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小白,滬都醫科大在國內的排名可不低,遠不是某些名不見經傳的野雞醫學院能望其項背的,周育才憑什麼敢讓他去那裡教大學生?
饒是方鴻一貫自信,此時也被周育才的想法震撼到了。
這個老頭這麼久不找他,想不到一找他就憋了個大招,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周育才盯着方鴻,一如那天在學院梯形教室忖度全場時列夫托爾斯泰式的鷹眸,眼睛裡星芒迸濺,彷彿要將他裡外看個通透!
“你是在懷疑我的眼光還是懷疑你自己?”周育才灼灼道。
“憑什麼?”方鴻平靜與之對視,反問道。
“憑什麼?”周育才冷哼一聲,走到書桌前攤開那大幅宣紙,上面正是方鴻一個多月前交上來的罰抄《湯頭歌》。
鐵畫銀鉤,筆走龍蛇,與方鴻平時的賤性不同,那方方正正正楷字體此時竟是隱隱顯出一股子浩然正氣。
方鴻目光微灼,詫異道:“就因爲這個?”
方鴻心裡覺得有些荒謬,一筆好字,能證明什麼?
周育才不答,反問道:“這手抄《湯頭歌》是你親筆所書?”
“是,但是這……”
“註解可是你親筆所撰?”終於育才打斷方鴻再問。
方鴻微微一愣,這次答得不如上一次迅速:“這…也是~”
“也是?”周育才聲色陡厲!
“《湯頭歌》是中醫方劑學鉅著,其中微量方劑的取捨使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雖根本相同,但粗略之中就可分藝醫術醫德之高低,治標治本,藥淺藥猛,不同人有不同驅法,而你的註解刪繁就簡,去粗存精,標本兼顧之餘用量更是通徹人性之本,非中醫聖手不可及!這一個多月,我翻遍關於《湯頭歌》的方劑學註解點擊,又在國家鉅著經典文庫裡翻找了所有關於此涉獵的文獻資料,沒有哪一個大家的釋解典籍與你手抄註解雷同,甚至連風格相近的都是極少,這一點,你怎麼說?”周育才目光灼灼的看着方鴻!
“我自己所解,當然會和別人不同!”方鴻理所當然道!
“好!”周育才猛拍桌子,眼中異彩連連道:“既然如此,那你憑什麼懷疑我看人的眼光?”
“還是說,你對自己沒有自信?”
這下,方鴻徹底愣住了。
合着,周育才這一個多月沒找他,是在研究他手抄湯頭歌上的註解。
難道周育才就不怕自己是從某處失傳典籍上抄來的麼。
但周育才接下來的一句話,才讓方鴻徹底明白爲什麼他會如此篤定。
“聽展宏圖那小子說,你是張先生的徒弟?”
方鴻身形一顫,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這周老頭一直對他念念不忘,原來是便宜師父樹大招風!
在外,不稱呼張福之爲老神仙亦或者道長而稱之爲先生的人,都是早年和張福之有過篤厚交情的故人。
這時候周育才罵道:“臭小子,當年老子還抱過你,你忘了?”
方鴻撓撓頭,聳聳肩,意思是我真一點印像都沒有了。
說着,周育才自己也笑了,道:“也對,那時候你才屁大點的玩意,就會哭笑,怎麼記事!”
方鴻尷尬一笑,這話還真不好接。
就在這時,一個滿頭華髮的詳藹老太太跑了進來,臉色焦急道:“老頭子,不好了,童童被魚刺卡了喉,用什麼辦法都不管用,現在咿咿呀呀哭的很厲害,可心疼死我了,該怎麼辦?”
老太太是周育才的夫人錢素娥,童童則是他們的小孫子。
周可欣十歲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母親去了國外,留下她跟父親生活。
後來父親再娶,她就一直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童童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才七歲。
“老李跟老江沒法子?”周育才皺眉道。
“他們雖然都是醫生,但一個是神經內科一個擅長針灸推拿,這種事他們能有什麼辦法?”老太太急得都快哭了。
因爲周育才不喜歡兒子的緣故,這小孫子平時就來的少,一直跟他父母一起生活,好不容易來玩一趟,自然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老人都是這毛病~
“很嚴重麼?要不我去看看吧~”方鴻開口道。
直到方鴻出聲,錢素娥這才注意到書房裡還站着一個年輕人,之前她擔心小孫子的情況,都沒有注意到屋子裡還有個方鴻。
“你…哦!你就老頭子和可欣常說的那個方鴻吧?怎麼?你有辦法?那太好了,快跟我過去!”
說着,老太太拉着方鴻就往外面走,片刻不耽擱。
方鴻心裡苦笑,也得虧自己有些治理這些生活瑣碎的小偏方,這要是碰上別的想在長輩面前露臉的年輕人,恐怕就得悲劇了。
果然,到場一看,兩位身份不俗的有頭有臉的老頭都束手無策。
水也喝了,飯糰也餵了,連醋都灌了,可小傢伙的情況不僅不見好轉,反倒看起來越發痛苦。
“不行趕緊給醫院打電話把,小傢伙食道內膜脆弱,抵抗力又不如成人,這麼僵持下去會出問題的。”江河森道
小傢伙哭個不停,周可欣在旁邊也有些着急,雖然因爲母親的原因跟父親有些嫌隙,但是姐弟兩的平時的關係還是挺好的。
“好,我這就打電話……”
“不用麻煩,我看看,問題應該不大!”
李維堂江河森周可欣三人同時看向被錢素娥拉出來的方鴻。
“你有辦法?”江河森沉聲問。
方鴻笑笑,過去看了下小傢伙的情況後道:“試試吧,應該沒問題。”
沒有把話說滿,方鴻轉身便走,往周家後院走去。
“這年輕人這是幹嘛?不是說沒問題麼,他怎麼去後院了?”錢素娥憂心忡忡道。
江河森也是一臉疑惑,周可欣同樣不解,倒是李維堂不經意的笑了笑,不過很快也是一臉疑惑,只不過別人是真的不解,而他則是……
沒多久,方鴻回來了,手上提着一隻錢素娥在後院圈養的鴨,之前跟周育才進書房的時候偶然瞥見後院養了鴨。
看見這一幕,李維堂眼前一亮,江河森卻是臉色驟然一沉,當即冷聲道:“簡直胡鬧!果然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讓你救人你拿只鴨子幹嘛?可欣,快,打電話讓醫院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