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們要去找郭總的時候,我接到了九九的電話。
“小年姐……小年姐……你在哪裡呀……”
九九的聲音帶着哭腔,顫抖着,隱忍着。
我心裡狠狠抽了一下。
內院外的角落裡,九九抱着膝蓋坐着,滿頭都是油水,透着一股排骨湯的味道,臉上好幾個鮮紅的巴掌。冬季的風一吹,油都結成了膩膩的一片,又髒又難聞。
我死死地抓住了拳頭,衝上去抱住了九九。
九九在我懷裡嚎啕大哭。
“唉,她去領了午飯之後,就被郭總的助理帶走,在沒人的地方,叫了兩個混混,把她……教訓了一頓。”江赫知的下屬說道。
我聽到“混混”兩個字,神經都僵硬了一下。
什麼仇什麼怨,居然要這樣對九九?!
低頭看看九九的衣服,好在也只是被扯亂了而已,沒什麼別的。
怒火洶涌在胸腔,我伸手扶住九九:“……乖,別哭了,今天他們對你做的這些事情,小年姐都會幫你記在心上的。聽話……太冷了,你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我回頭看了眼小七,她立刻就上前抱住了九九。
“小七,你把九九帶回去,洗漱一下,帶她好好休息,看看身上有什麼別的地方受傷沒。”
我忍住打人的衝動,儘量溫和地開口。
小七滿眼淚水地看着我,重重地點頭。
江赫知叫人開車送她們走,我站在影視城內的車道邊,看着汽車在小雪中遠去,不禁死死地握住了拳頭。
李欣然。
這個三字在我心裡狠狠地烙下了一個印記。
“別想太多了,你還沒吃飯,先去吃點東西,把戲拍好,不然,也就真的遂了別人的願了。”一隻手,把我的身子掰了過來,嚴肅地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怎麼你至少要先在你擅長的領域裡,加倍努力才行。”
那雙眼睛,黝黑明亮如夜星,溫潤之中藏着一種說不出的鋒銳。
彷彿,在哪裡見過一樣……
我一直都覺得江赫知熟悉,卻不知道熟悉在哪裡,這雙眼睛……
“所以,趕快回劇組,你的助理們都走了,我就勉爲其難給你做一天助理吧。”
說完,他就繞到了我的身後,伸手抵住我的後背,讓我半推半送地往劇組方向走去。
下午第一場拍的是遊園戲,霍雲嵐因爲愛人情變,和敏月反目。
下午一點四十,燈光鏡頭反光板演員都已就位。
“action!”
深冬時節,放眼望去,銀裝素裹白雪皚皚。
“敏月,你仗着我一直寵着你就無法無天了?到底,你也只不過是個下賤的奴婢而已!身體裡流淌着的那些骯髒的血液……”
李欣然痛心地看着我,眼神裡除卻傷痛,還有無盡的鄙夷……以及,幾不可見的得意。
是了,劇情設定,敏月會捱了霍雲嵐好幾個巴掌。
我痛哭地想抓住李欣然的手,“不……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他沒有……”
“沒有什麼?!”李欣然狠狠拂開我的手,往後踉蹌退了好幾步,死死地看着我,“我實話告訴你,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過好姐妹。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出身,區區一個可以被當做貨物一樣買賣的下賤奴婢,也是值得我去當做姐妹的人嗎?你未必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一個哆嗦,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欣然,“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根本就沒把你當做過好姐妹!”李欣然雙目通紅地怒吼。
我渾身蒼涼,淚如雨下,仍想牽住她的手:“小姐……你爲什麼、爲什麼就不相信呢……”
“下賤!”
她伸手,狠狠地一個巴掌就飛了過來。
我早已做好準備,幾乎是同時,我的臉猛地偏了過去,往後退了幾步,剛好營造出我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不堪負重往後退的假相。
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被打到。
我捂住臉,淚水直下。
顫抖着說不出一句話。
那頭,李欣然氣急,估計也沒想到巴掌就這麼落空了。她冷笑,指着我的鼻尖咒罵:“敏月,這十多年來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搖着頭,上前拉住她的手,狠狠地,用力地,指甲陷入她掌心地,死死地掐住她的手。
“小姐,不是——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說——”
我分明感覺到李欣然抖了兩下,這幾下掐下去,可不好忍。
然而,這不也正像她把我腳弄崴了那樣是一樣的嗎?
一場拍完,李欣然面色雪白地退了下去,被我掐過的那隻手微微地顫抖着。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慢慢地退了場。
江赫知立馬用大衣裹住了我,嘆息:“你演的太用力了,這樣會很辛苦的。”
我恍然若失。
“你演戲的時候,可真的像會發光似的,我預測,你會火。”江赫知半帶笑意地對我說,把暖寶寶送到我的手上,揉了一下我的腦門。
我看了他一眼,只是嘆息。
“你皺個什麼眉頭,覺得我說的會有假?”江赫知手長腿長,站在我的身旁,身高給的壓迫力真的不是一點半點可以說得清楚的。
我嘲笑回去:“你又不懂娛樂圈。”
“可是演員火不火受不受歡迎,可都是觀衆說的算的,我就是觀衆的一部分。”江赫知還是滿臉笑意,篤定地重複這個觀點。
我看着他,只覺得這個人體空調簡直太暖了,我都有點hold不住。
“不知道九九怎麼樣了,我得打個電話。”我揉揉眉心,從江赫知這兒拿了手機,給小七打了個電話過去。
“九九已經好多了,現在已經睡過去了。”小七惆悵的聲音傳來。
我也不禁惆悵地嘆息,“好的呢,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太辛苦了,我現在心情各種沉重。”
“不要沉重……你還要帶我們一起飛一起浪吶。”小七故意逗我笑。
晚上收工,就已經是八點多了,由於不是主要演員,我的任務還算比較輕的。
離開的時候,江赫知開車送的我。
我倒沒有直接回帝爵小區,而是去了九九的住處。
兩室一廳的合租房,裝飾素雅的臥室裡,小七開着電腦整理文件,旁邊躺着剛醒來的九九。
看到我來了,九九禁不住就紅了眼眶,“小年姐……”
我立馬坐到牀邊,看着她。
我剛來北京的時候,差不多也是她這樣的年紀,大學剛畢業,無依無靠,也不知道怎麼的居然就過到了現在。
“身上沒什麼別的不舒服吧?”
九九一張小臉好憔悴,右臉還沒完全消腫,看得出掌印。
我嘆息,摸了摸她的臉,“今天到底是怎麼呢,跟我說說,我不會讓你就這麼白白地被人欺負了去。”
九九抽了一口氣,緊緊抓住我的手,“我領了中飯之後,就有人喊我,我也不認識,他就說有些關於你的爆料,讓我私下裡跟過去跟他談談價錢,從他那兒買料,他就可以不曝光。然後我就跟了過去,一邊給你發短信,結果被發現了,手機就被砸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下來,微微顫抖了一下。
眼眶更紅了。
我也猜得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摸摸她的腦袋,有些心疼,“好,你別說了,我明白了。”
九九看着我,依然有些委屈,“小年姐,你要小心李欣然,我總覺得今天那個叫人教訓我的郭總助理,就是李欣然的朋友!”
我搖頭,“唉,她真是死性不改。”
和九九說了好一會兒話,我才離開。
江赫知開着車就在樓下等我,整個人斜靠在車門上,整個人慵懶而修長,看我走了下來,他站直了,看着我。
我遠遠望着,只覺得這人的眼睛漂亮深邃到無法形容。
熟悉,還是很熟悉。
我走進了過去,朝他苦笑:“真抱歉,讓你又花費了這麼多時間……”
“上車吧先。”他朝我笑,拉開了車門,一手遮住車頂,防止我撞到頭。
體貼細緻。
我嘆息,坐進了車裡。
坐定沒多久,他也坐了進來。從車後座拎來一個小袋子,遞給我。
我揚眉,“這是什麼?”
“都是些小零食。”他輕描淡寫地說,踩下了油門。
我低頭看去,都是一些可口的小零食,巧克力、泡芙、薯片、豬肉脯、桂圓果脯……不對,好像,都是我一般喜歡吃的?
我心裡突然鳴起了警鐘。
臥槽,是我想多了嗎。
我假裝什麼都沒想多一樣,把零食抱緊了,一言不發地看向前方。
“不喜歡?”江赫知側頭問。
我全身皮膚驀地繃緊了,全神貫注地搖頭:“還行吧。”
“你怎麼了?這麼正兒八經地回答我。”他失笑。
我立刻蹙眉反問:“有嗎?”
“好,那就沒有。”他寵溺地勾脣,收回了視線,專心開車。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了車載cd。
悠揚如流水般的鋼琴曲流淌而出,熟悉又陌生,一聽就屬於很高大上的那一種,我莫名覺得有點距離感。
“李斯特的《鍾》。”
他低聲笑道,“不喜歡?”
我連忙搖頭,“呃,還好,還好。”
《鍾》是什麼鬼……我只知道李斯特啊……
江赫知把我送到了小區裡才走,我踩着疲憊的步伐默默地走向電梯。
今天,真是在各種花式作死的惆悵裡度過啊。
我緩慢走着,卻有一道更加矯健有力的步伐越過了我,摁下了電梯外的按鈕。
鹿皮雪地靴,長款黑色羽絨服。
這個人的身高莫名地熟悉。
我擡頭看去,看到一抹冷凝桀驁的背影。
很快,電梯就開了,他緩慢邁了進去,然後轉身,站定。
穿得一身黑,又自帶冷峻氣質,低氣壓簡直要大殺四方了。
我愣在原地。
顧少城蹙眉,冷淡的視線掃過我,不耐地問:“進不進來?”
我立馬回神,“進來進來的!”
我趕快跑了進去,在他旁邊站好。
“友情提示一下,少坐陌生異性的車。”顧少城戲謔的聲音落下,像一顆石子兒跌進了深潭一樣,發出一陣陣迴響。
隨後,我只覺得我滿腦子都在迴盪着一句:臥槽。
“尤其是,江家人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