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成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無比真實,真實的就像是切身經歷。
夢中,他在一個名爲蘇族的部落出生,就像每一個普通的嬰兒一樣,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宛如一張白紙。
從孩童到成人,從普通的蘇族部落戰士,到最年輕的蘇族部落首領。
他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後,部族的生存環境持續惡化,已經到了危機整個部族存續的重大關頭。
蘇成力排衆議,在薩滿的支持下,決定帶領整個部族遷徙。
從險惡的莽荒大澤中走出去,遷徙到平原,遷徙沒有荒獸統治和肆虐的地域。
這大遷徙持續了整整兩年。
兩年的時間,數萬裡的旅途,無數族人倒下,又有無數族人在顛沛流離中出生。
蘇成成功了,再遠的路途也有一個終點,再多的難關也抵抗不住萬衆一心的努力和拼搏。
在一個沒有荒獸,沒有天敵,土壤肥沃,水源充沛,氣候適宜的新家園,走出深山大澤的蘇族人開始了戰天鬥地、建設新家園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蘇族得到了極大的發展,人口得到了極大的繁衍,時間流逝,一晃又是三十年。
三十年後,蘇成老了,山一般強壯、厚重的身軀傴僂了,鷹一般銳利的眼睛混濁了,但他依然睿智,依然清醒。
在一片欣欣向榮和發展中,他看到了隱憂。
新家園太過於美好,物產太過於豐富,外部又幾乎沒有什麼大的威脅,新生的族人在這樣的環境中變得“嬌弱”,老人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逐漸忘記先輩的武勇和堅韌。
族人開始變得懶惰,望天吃飯的人開始出現,勤勞、勇敢、無私、鐵血等高貴的品質已經沒有以往的地位和號召力,部族的上層變得奢侈,部族的下層也變得貪圖享受。
萬衆一心、親密無間的氣氛不復存在,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不勞而獲、甚至相互仇視之風悄然盛行。
蘇成對此憂心忡忡。
最後問計於部族的另一位智者。
薩滿爲此思考和準備了兩年。
兩年後,他給了蘇成一個答案,或者說一種選擇。
成爲靈!
部族的靈!
享受部族的血祭和供奉,繼續用自己的智慧、眼光與威望,引導和督促整個部族。
蘇成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成爲靈,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下去,自然就沒有這些隱憂。
於是,在此後的三年裡,轟轟烈烈的前期準備工作就開啓了。
蘇成的功績被大肆宣揚,甚至誇大。
蘇成的品格被人爲的昇華,提高到一個神聖而沒有缺陷的高度。
蘇成的智慧,被一個個鮮活的事例證明……
每一個族人,都必須瞭解這些,學習這些,一遍遍強調,一遍遍銘記,上至部族的長老,下至剛剛懂事的幼童。
因此,在他死亡之前,就已經取得了神化了的地位和威望。
現在,他就要死了。
“無論在什麼時候,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遺忘,都不能忘記部落的傳承!”
蘇成這麼對自己的繼承人說道。
“偉大、睿智的蘇啊,我們需要您,需要您的睿智,需要您的指引!”
繼承人痛哭流涕的跪在牀前。
在他身後,部族的精華濟濟一堂,一起悲呼:“留下吧,偉大的智者,強大的族長,慈祥的父親!”
在室外,族人不分日夜的滯留,蘇成醒了,蘇成睡了,蘇成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痛苦的呻吟……都牽動着他們的心。
“我與你們同在,永遠……”蘇成開始咳嗽,“死亡並不是終結,我將成爲靈,看着你們,並始終守護着你們。”
…………
兩天後,蘇成死去。
巨大的惶恐和悲傷降臨。
所有族人痛不欲生,最後的儀式在無比炙熱和真摯的氛圍中,走到了最後。
蘇成的身軀被熊熊的烈火吞併,火焰周圍,所有的不捨、挽留與相信匯集,本該被天地同化而消逝的生命烙印重新銘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灰燼中,族人找到了一小截散發着微微耗光的頭蓋骨!
第一個靈就此誕生。
“蘇!!”
…………
…………
“……蘇!?”
這個漫長的夢境結束了,蘇成被人從夢中喚醒。
現在的他還處於那口石鼎中,只是石鼎前再沒有之前那些將他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人。
只有一個跪伏在石鼎前的古裝老者,他正在一遍遍的叩首,一遍遍的殷切呼喚。
隨着呼喚,一種幽暗的光澤從石鼎浸透而來,就像漫出鼎口的幽泉,流瀉在祭壇的四級臺階上,像有生命一般.
他倒影着微弱的光線,呈現一種類似金屬的反光,然後又像一面鏡子,悄然的立了起來。
忽然,一點漣漪從鏡面的中央泛開,倒影的光陰變得模糊和破碎,在這些模糊和破碎中,一個人形的輪廓逐漸清晰,然後鏡面開始向外凸出,就像是有一個人正從鏡面的後方走出。
幾個呼吸的時間,鏡面從二維的平面變成三維的人形輪廓,頭顱、軀幹、四肢一應俱全。
剛開始沒有面容,沒有五官,甚至沒有肌膚、紋理之類的細節,就像一個剛剛倒出磨具的人體模型。
但隨着一聲宣告:“我是蘇,蘇族的大靈,永恆不滅的庇護與指引。”而改變。
一個縫隙突然從他的面部裂開,一張代表嘴巴的器官生成,然後,這立體的人形輪廓表面開始模糊和晃動,再次穩定下來的時候,一個蒼老的、就像印第安人酋長模樣的男子隨之出現。
從這一刻起,地球人蘇成似乎被抹去,蘇族的元祖大靈——蘇,以他的靈魂爲載體而獲得了重生。
“你是誰?”蘇成現在的聲音宛如金屬碰撞而發出的鏗鏘之音。
古裝老者不敢擡頭,顫抖着身體,激動不已的回答:“後人烏古,現在是蘇族閃靈部的一支脈侗主。”
“怎麼就你一人,那些將我喚醒的族人呢?”
“偉大的蘇,距離您那次將您喚醒的儀式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修士們二十年前就發現了,部族再次拆分,薩滿他們,他們……已然獻祭給了您!”
“修士!!”蘇成有些顫抖的自語,然後沉默,片刻後又對老者吩咐,“準備血祭吧,我需要儘快恢復!”
…………
烏古離開後,蘇成拿出那顆水晶球,眼神複雜的仔細觀察。
真正吸引他的,是水晶球裡的那副畫,這幅畫對他像是有一股魔鬼般的吸引力,讓他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讓去滲透進水晶球裡,親自去觸碰這幅畫。
既渴望,又恐懼,既嚮往,又排斥。
蘇成已經忘記了畫上的東西是什麼,它凝固停止在一個瞬間,畫上有峽谷、樹林、岩石……還有一個鐵盒子(汽車)摔落在岩石上。
最終,渴望戰勝了恐懼,嚮往戰勝了排斥。
蘇成的一根手指融化開來,化作一根觸鬚顫巍巍的延伸進水晶球裡,瞬間,就像是被烈油燙到一般,“叮噹”一聲,水晶球掉落到地上。
不過是浸入一絲,就給了他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就像是要將他撥皮抽骨,蔓延進去的那一絲已經消失了,就像是被它所吞併了一般。
看着水晶球,他焦躁不定。
猶豫到最後,還是抵不過強大的那渴望和嚮往,觸角再次浸透進去。
於此同時,撕裂的痛苦再次襲來。
“啊~~”
蘇成仰頭哀嚎,整個洞窟都在他的哀嚎聲中顫抖、搖晃。
而且,哀嚎沒有中斷,隨着手腕、手臂盡數融化浸透進去,這哀嚎聲一直拔高,一直到維持不住現在形體。
“轟!”
圖騰柱首先破碎!
“咔咔咔!”
祭壇一寸一寸的龜裂!
“轟隆隆!”
整個洞穴開始搖晃,進而蔓延到外界,撼動了洞穴所在的山體。
最終,哀嚎聲拔高到一個人耳無法聽聞的頻率,一切聲響突然在這一刻消失了,極動突兀的跳到極靜。
蘇成潰散,漂浮在空中水晶球,吞併了他所有的體積,一股龐大的吸力,就像徐徐轉動起來的絞肉機,將他一點點、一寸一寸的切割和攪拌!
這樣的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一切異動都停止下來,坍塌的通道,損毀大半的洞穴,一片死寂中,“叮噹!”一聲,水晶球從空中掉落,滾進厚厚的一層粉末和塵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