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江居然知道莫晉翀葬在哪裡,這一次來公墓是白天,上次是莫晉翀心血來潮不顧夜晚的陰森恐怖,執意帶我來這裡看他的大哥,而今他睡在他大哥身邊,永遠保護他敬重的大哥。
他沒有食言,一生不會離開莫氏,即便毀滅,他也要用命陪伴莫氏毀滅。
“我們各爲其主,我已經沒有回頭路。”
“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拆散你和鄭曉江。”
“不要輕易地傷害一個替身的尊嚴。”
跟隨鄭曉江,我踏上去往莫晉翀墓地的方向,我心裡一直不停地響起莫晉翀對我說的話,他的一顰一笑我一直不敢忘記,這是我對他的尊重。
“好像有人剛剛來過。”鄭曉江駐足,我走上前,看到墓碑前面擺放着鮮花,四下無人,有誰來過?莫氏的人抓的被抓,逃的逃跑。
擡起頭張望,我看到另一條下山的臺階有個女人的背影,看到她,我像弦上箭,瞬間飛了出去。
“喂,請問……”女人聽到我的嚷嚷,她頭也不回,反而加快腳步跑得比我還快。
山腳下的車庫,有人把車停在門外,女人跑過去上了車,完全不給我追上她的機會,我就算真的是箭,也不可能飛得過汽車。
“喂,我是雪禾,你是誰啊……”我跑了幾步,氣喘呼呼地大喊,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這時候,鄭曉江追上我,他臉不紅氣不喘地問:“你追她做什麼?”
“我想知道莫氏現在還有誰。”我緩了一口氣,平靜地說,“剛開始我不敢肯定,但她分明聽到我的喊聲,可是她反而跑得更快,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女人一定認識我,並且她不想讓我知道她是誰。”
鄭曉江思慮地問:“你覺得她會是誰?”
我搖了搖頭,失望地說:“肯定不是莫靜然,身高不夠。”
“警方沒有找到莫靜然,我想,她應該成功逃脫。”鄭曉江嚴謹地說,“如果我是她,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會貿貿然地出現在莫晉翀的墓地,而是儘可能地躲起來,等到風頭過去再出來探探虛實。”
“鄭先生,你幫我查一下,逮捕的人當中,有沒有一個叫雷毅的男人。”
“男人?你剛纔不是看到女人的背影嗎?”
“剛纔是看到女人的背影,但這個叫雷毅的男人也一樣重要,他是姚振晟的心腹,殺人如麻,手段極其殘忍,他如果被逮捕倒還好,我就怕他也逃脫。”
鄭曉江見我憂心忡忡,他安撫地說:“你現在在我身邊,不會有人傷害你,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是有點杞人憂天和胡思亂想,這是我的壞毛病,一時半會兒我也改不掉,何況我確實有些害怕雷毅報復我和鄭曉江,現在也只能祈求這個亡命之徒千萬不要找到我們。
相安無事過了一個月,每月十號發工資,我們的工資都是左音溪放在一個信封裡面交給我們的,當我拿出信封裡面的現金,我還是有些難掩激動之情。
“你說,當初就這麼過下去,也不是不好,老天爺呢,就是喜歡捉弄人,爲什麼就不能讓我和鄭先生平平安安輕輕鬆鬆地過下去。”
當時,我的工資只有兩千元,包吃兩餐,這種待遇在服務行業還算不錯了,我要求不高,我按照鄭曉江給我出的友情價住在他家中,所以兩千元完全足夠養活自己。
多年後,我還是不得不接受事實,我其實就是被鄭曉江收留在家中,什麼友情價,簡直就是白菜價,他那公寓的地段,別說房租五百,就是水電一月下來也要大幾百。
反正那個時候我理所當然按照“房東”給出的價錢付費,當我拿出十一張百元大鈔遞給鄭曉江時,我的自信稍稍回來一點點,我笑得很燦爛,昂首挺胸地說:“先還這些,至於學費,我會在今後的時間裡每月還你一千,七個月我就能還清,還是無債一身輕的好。”
鄭曉江不情願地接下我的錢,也沒點個數,就一頭栽進沙發上,趴着說道:“要不,今後你兼個職。”
“兼職?兼職什麼?”我一想,倒也行,多賺一點是一點,早點還清債務我也好安心。
“兼職做我的小奴。”鄭曉江壞壞地笑道,“平時呢,幫我揉揉背,洗洗衣服什麼的,一個月抵消一千元,做七個月小奴,債務就兩清了,你覺得怎麼樣?”
“這麼簡單?”我質疑地看着他,“不對啊,你的衣服不是都交給樓下的乾洗店嗎?”
“那就幫我揉揉背,累死我了。”鄭曉江皺起眉頭說道,“整天忙碌,都沒怎麼休息,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工作,像我這麼刻苦的男人,小奴快點來伺候,不然就要散架了。”
“奴家這就來。”我陰陽怪氣地應聲,偷笑地走近沙發,捋了衣袖,我在鄭曉江的後背比劃兩下,作勢真要來點狠的。
“鈴——”還沒下手之前,門鈴卻響了,有人造訪,這是我來公寓一個月之久,第一次有人來訪。
我沒有看門口可視電話的習慣,直接開了門,撞上對方驚訝不已的表情,我看到他,同樣啞然失色。我們杵着,估計是鄭曉江不耐煩了,他從沙發上爬起來回頭問道:“是誰?”
是夏旭,是着裝正經的夏旭,與夏旭並不是一面之緣,但之前見到他,都是奇裝異服,打扮時尚另類,而如今看到他,倒是一副人模人樣,斯斯文文的男人。
“好久不見,雪禾小姐。”夏旭尷尬地笑了笑,他脫掉鞋子走進門,很熟練地從鞋櫃中拿出一雙拖鞋,完全不用我招呼。
我徑直去了廚房,還是倒了杯水送到夏旭眼前,他笑得很不自然,接了水杯也是隨意地放在茶几上,礙於我在旁邊,他對鄭曉江欲言又止,於是我找個理由回到自己房間。
我在門口,故意用力地關上門,其實我沒有進去,而是站在拐角的地方偷聽他們談話。
“曉江,你這是幹什麼?金屋藏嬌?”夏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被我完全聽到。
“你怎麼來了?”
“你還說,你說你是不是掉進這女人的溫柔鄉了?連瑤瑤的死活都不管不顧?”
“瑤瑤怎麼回事?”鄭曉江的語氣變得很緊張。
“瑤瑤在大門口天天等着你念着你,又怕你節外生枝,不得已求我再回國找你,然後把你帶回去。”夏旭埋怨地說,“喝,你倒好,在這裡享受溫柔纏綿,哎,我老夏就沒這個命,不像你,到哪裡都有女人投懷送抱,多好啊。”
“你小點聲,我不想讓她知道。”鄭曉江的聲音很低沉。
“但是我覺得你怎麼回事,你不知道嗎?這個叫雪禾的女人分明就是莫晉翀的未婚妻,哦,不對,應該是未亡人,你這麼做,不怕知道這些事情的人笑話你?”
“什麼未亡人,唐馨根本沒有答應嫁給莫晉翀。”
“莫晉翀葬禮的那天,她穿着婚紗出現在教堂,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你是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呢?”
“總之……”
“總之你不能留下來。”夏旭打斷鄭曉江的解釋,嚴厲地說,“好,我們不說她,就說鄭氏的那個老太婆,她時不時來騷擾你,你以前不是覺得很麻煩嗎?既然大仇已報,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我們說好的,今後在澳洲的小鎮隱姓埋名,再也不涉足這裡的一切事情,這些,難道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你鄭曉江可不是一個背信棄義的男人。”
“根本就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連背信棄義都說出來了。”鄭曉江無奈地反駁,“就算我要走,那也要花時間結束事務所的事情纔對,如果我突然說解散,那些案子,那些與我共事的同事怎麼辦?這樣沒有交代,纔是真正背信棄義。”
“好小子,跟着這個女人,變得越來越會說話了。”
“喂,她叫唐馨,不是這個女人,那個女人。”
“我就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足夠你處理手上的案子,即便你處理不了,你也可以交給那個周薇芸,反正她這個女強人,沒有你照樣可以把事務所辦得井井有條。”
“一個月不夠。”
“我看你是捨不得那個女人。”
“我說了,她叫唐馨,有名有姓。”
“一個月不夠,那就兩個月。”
“喂,你幹什麼?”
“這兩個月時間我就住在這裡,又不是沒有睡過你家沙發。”
我看他們吵吵鬧鬧沒有再繼續之前的話題,於是趁他們沒有發現之前溜回自己的房間。我關上門,心情沉甸甸,原來要走的不是我,不是我要離開。
我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扶着牆坐在牀沿,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我一時間難以消化他們的談話,我沒有做好分別的準備,我一直以爲,離開與不離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其實鄭先生一直沒有對我敞開心扉,他纔是隨時隨地要拋下我。
“我,我是莫晉翀的未亡人……”我喃喃自語,也難以接受這樣一個身份,然而要不是夏旭,我至今都不知道外界的他們如何看待我這個雪禾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