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開窗簾觀察樓下閒散的年輕男人,這是白天,不應該熱鬧的地段反而人來人往。放下簾子的同時,琪琪端着中午飯走進房間,今天元宵節,中午她下廚,做了飯送上樓,然後再打包飯菜送到鄺醫生的門診,因爲悠悠還住在鄺醫生的診所二樓。
“樓下多了一些馬仔,不像是枚姨的人。”我試探地看一眼琪琪,她聳了聳肩,不以爲然地說:“據我所知,有人看到姚公子的貼身保鏢。”
“雷毅?”
“好像吧,我也不認識。”琪琪咀嚼飯菜,過了一會兒她又說,“稍後我給悠悠送飯,你要不要一起?”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其實心裡想着雷毅的行蹤,經過上次的交鋒,姚振晟一定不會放過我,如今他不敢明目張膽,只能暗中盯梢,樓下的小嘍囉我倒是不害怕,只是雷毅的身手和頭腦都遠遠超過這些炮灰,萬一被雷毅跟蹤去了診所,那接下來的事又會比較棘手了。
“你想什麼呢?你一口沒吃,我是不是做的很難吃?”琪琪推了推我的手肘,喚醒我的沉思。
我哪有胃口吃飯,難得有機會把鄭先生約到鄺醫生的診所,可現下的局勢反而一刻都不能離開小樓了,以我的直覺而言,雷毅必定就在附近,事情的餘熱還沒有減退,他們趁勝追擊,打算死咬着不放。
“幫個忙。”我抓住琪琪的手臂,嚇得她把筷子都掉在地上。
半個鍾後,我目送琪琪離開小樓,她抱着飯盒穩步前進,我倚着房門,冷掃一眼外面的陌生嘴臉,看來他們也會不好意思,由於我的目光頗爲犀利,這些馬仔只能低着頭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就沒什麼心思懷疑琪琪的行蹤了。
只要我在小樓,他們便不會離開。而我不能失約,畢竟第一次壯着膽子,拋開女孩的矜持約會心意的男子。
我叮囑琪琪一定要確認二樓房間的人,她拿着的飯盒有兩層,其中上面一層是悠悠的午飯,而最下層的米飯裡面藏着我要說的話。我將城中村的事情錄在錄音筆裡面,錄音的時候支開了琪琪,我把筆埋在米飯中,交給琪琪的時候,她並沒有好奇。自從上次把話說開了,我們之間少了信任,又多了依賴,總之,我不得不選擇相信她,她也不能不幫我這個忙。
我在房間盯着牆上的掛鐘,每一分鐘,對我來說都至關重要,時針走到三點,琪琪跑着上了樓,她猛然推開門,激動地告訴我,那個男人如約而至。
他說他不會來,可終究還是赴約了,可惜的是,我只能用錄音筆代替自己赴約。
早之前,徐臨將錄音筆裡面的內容拷貝到自己的手機裡面,然後給我的筆又是空白了,這會兒我將要說的話記錄在裡面,爲防止鄭先生的疑惑,我還特意加了“說明書”,實際上就是在筆筒裡面夾了小紙條,紙條不大,只夠寫兩個字,錄音。
城中村又開始熱鬧起來,琪琪身體逐漸轉好,聽說她爲了生計也開始接生意,興起的陪聊是她轉型的開始,她說元宵節想去賞燈,而我因爲白天的事情一直有些失落,所以哪兒都不想去了。
也不知道爲什麼,今晚輾轉反側,有些睡不着,我爬起來裹着被子,最近幾天春寒,夜裡清涼襲身。
“砰砰砰——”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我一愣,我本能地看着房門口,但聲音不像,有些沉悶,在這寂靜的夜裡特別詭異。
“砰砰砰——”又響了,我身子一抖,頭皮發麻地縮着脖子。
不會是逝去的雪禾來探望我了吧?越是恐懼越是想象力豐富。
“雪禾。”微弱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飄出來的聲音,我捂着耳朵環顧四周,雖然沒有開燈,然而窗外的街道,霓虹燈閃爍,完全點亮了屋內的一切。
眼神移到窗口,我定睛一看,嚇得差點喊出聲。我以爲窗外只有路燈,哪曉得還掛着一團黑霧,這不是黑霧,分明是個人影。
“砰砰砰——”人影敲着窗戶,他的臉印在窗外,熟悉的輪廓在我瞳孔中越來越清晰,沉靜片刻,我不顧寒冷,裹着睡袍,赤着腳撲上去,窗戶可以左右拉開。
此刻凌晨兩點,由於天冷又過節,街上除了朦朧的燈光,再也尋不到其他人影。
本該冷清,可我心裡陡然暖烘烘,寒風也變得柔情似水。
“還好只是二樓。”鄭先生揶揄的口吻是爲了緩解我們的尷尬,我瞥見他身上的繩索,想起之前他在莫氏山莊的飛檐走壁,所以兩層小樓對他來說應該小菜一碟。
可是他怎麼會來這裡?我的疑問被鄭先生看在眼裡。
“白天我問了琪琪,她告訴我你在哪裡。”鄭曉江掏出夾在黑色手套裡面的紙條,遞給我說,“麻煩告訴琪琪,她畫的地圖很專業,所以找到你,一點也不難。”
我撲哧一笑,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從眼角溢出,我觀察鄭先生的裝扮,除了沒有戴着黑色眼罩,他一身黑衣就是那晚的裝扮。
“你爲什麼不說話?”鄭先生將手伸進來,他的期許壓制我的顧慮,我猶豫地伸出手,把小手放在他手心裡。
“我,我有些感到意外。”我的心跳猛烈撞擊着我的靈魂,我儘量不讓它們破繭而出。
“我跟你一樣。”鄭先生鬆開我的手,反而撫摸我的臉頰,低沉地說道,“我也感到意外。”
我蹙眉,擡眸凝睇他,急問:“收到我的筆了嗎?”
“所以及時還給你。”鄭先生從胸口拿出錄音筆。
“謝謝你。”我把筆放在自己胸口,感受剛剛來自他身上的溫暖。
“不過下次能不能不要送來一盆白飯,我還以爲你請我吃飯。”鄭先生笑着說道,他的笑容帶着些許寵溺,我頓時受寵若驚,像個少女一般飛紅了臉頰。
“對不起。”
“爲什麼這麼說?”
“我沒有赴約。”
鄭先生湊近一些,但由於隔着防盜網,我們的距離只能拉開。
“你還是快點離開,我擔心姚振晟的人又會發現。”我也湊上去,慌張地勸道,“鄭先生,你一定要查出藏在祠堂裡面的秘密。”
“雖然這不是我的工作範疇,但既然是你請求,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鄭先生撫了撫我的頭頂,嘴角揚起一抹曖昧的笑意,“不過,雪禾,這算不算欠我一個人情?”
“你想坐地起價嗎?”我扁着嘴,其實根本不生氣。
“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曾經說過,給我的定情信物就是你的性命,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不能出現跟上次那樣的意外,不能總是把自己推到危險邊緣,我怕,我不能及時趕到,沒辦法及時救你。”鄭先生說得誠懇,我盡忍不住流淚,我的淚落在他手指上。
我整理好情緒,勉強展露笑臉,堅強地說:“從一開始來到這裡,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雪禾應該好好活着。”鄭先生鼓勵地說,“不過,雪禾應該告訴我,爲什麼你會知道城中村舊祠堂的事,你似乎知道很多,偏又不肯向我托盤而出。”
“能說的,我自然會一一解答。”我抹去眼淚,故意壞笑,“不能說的,就跟你一樣,難言之隱。”
“好一個難言之隱,我也無力反駁。”
“你走吧,下次不要這樣了,現在城中村的人還比較少,可往後越來越多人,你這樣會曝露自己,我也不希望看到你處於危險。”
鄭先生牽着我的手,在我手背輕輕一吻,這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弄得我心裡癢癢地難受,他再次凝視我,用脣語說了聲“再見”。
我抓住防盜網,竭盡全力擴大視野,我眼睜睜看着他躍過頂樓的護欄,看着他敏捷的身形消失在夜幕的盡頭,一陣清風拂面,吹乾了我的淚眼,我的臉,還帶着一點溫熱,這樣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因爲有他的探望,越發地心花怒放。
我坐在牀邊,把玩手裡的錄音筆,打開筆蓋,我發現筆筒裡面的紙條,我還以爲是自己留下的紙條,可翻開一看,上面寫着:“元宵快樂!”
“元宵快樂!”我捧在手心,傻傻地笑出聲。
一夜無眠,睡不着也心不煩,就這樣躺在牀上靜靜地思念,我的心魂早就飛走了,隨風而去,跟在他身邊。
***
時間緊迫,我打算兵分兩路,在鄭先生幫忙調查祠堂的同時,我又一次找到了小辣椒,不過這次我是在茉莉的房間遇到她,麻煩的事情接踵而來,完全沒有緩一緩的機會。
我跟着小辣椒跑出門,攔下她急忙地問:“你給茉莉什麼東西?”
“不關你的事。”小辣椒一反常態地對我冷淡。
“你之前提的事情,我可以考慮一下,我現在……”
“不必了。”小辣椒打斷我的話,冷漠地說道,“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晚了?什麼晚了?祠堂的人被轉移了嗎?很顯然,我關心的地方與小辣椒有分歧,她眼神中的絕望令我不知所措,我沒有答應幫忙,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