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莫晉翀將他的外套脫下來刻意披在我身上,他的舉動像是做給所有人看,也像是一種習慣。後來我問他,他說,這是他保護我的方式,因爲他在那個時候開始也察覺到一絲危險,他不想危險接近我,須不知真正危險的,就是他自己。
聽我這麼說,是不是覺得有歧義?究竟危險是他,還是他也危險?那我告訴你,其實所有人都很危險,包括我自己,那個時候的我,爲了自保,強迫自己選擇沉默。
“少爺,您總算來了,老爺子說,您不到,不能開席。”酒店門口站了不少人,全都是迎接我們的保鏢,還有山莊的堅叔,彎着腰緊緊地跟在莫晉翀身後,唯唯諾諾地說,“基本上都到了,按照您的意思,在您身邊又添了一雙碗筷。”
這雙碗筷加的就是我。
穿過酒店大堂,我們步入電梯,三樓的餐廳已經被包場,這星級酒店本就是莫家的,往年這個時候,他們只接待自己人。莫家是南方人,有過年祭祖拜神的風俗,忙了一天的莫少,只有在開席之前騰出時間親自接我,其實他可以提前一天通知我,至少我可以有準備,穿得稍微體面一些。
推開大門,廳裡的喜慶躍入我眼眶,莫晉翀牽着我的手,我們進入後,圍坐圓桌的人紛紛站起來以示尊重,我穿梭在人羣之中,躲在他身後,我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應該說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徑直往前,主餐桌的人面色複雜,堅叔招呼大家坐下來,莫晉翀拉着我繞了半圈,我掃一眼席上的人,果然是大家族,全都到齊了,似乎不該來的也來了。
我瞥見鄭先生的時候,心裡咯噔一沉,下意識想掙脫莫少的手,然而他看穿我的心思,故意緊緊地抓住,笑得邪魅。
“對不起,讓大家久等實在是抱歉。”莫晉翀招呼我坐下來,我坐在他身邊,正對面就是鄭先生,他身邊坐着沈老頭,同樣毫不客氣地打量我的方向。(雖然山莊的人懷疑鄭先生偷了鑰匙,可苦於拿不出證據也就不敢肯定,因此表面上他們依然和和氣氣,沒有撕破臉。)
莫老爺子閉目養神,一直不吭聲也不看我一眼,除卻莫老爺子,再就是鄭先生,他也不正眼看我,然而其他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的時候變得極其詭異,我忐忑不安地扭頭看了看莫少。“老爺子,少爺已經到了,可以開席了嗎?”堅叔走到莫老頭的身邊。
“晉翀,你這是唱的哪出?”莫老頭的質疑令餐廳的氣氛跌至零點。
這時,恐怕只有莫晉翀纔有心情說笑,幾乎所有人都旁觀不敢多語。我也是靜觀其變,關鍵是,我覺得是我不應該出現。
“爺爺,趁着大夥兒都在,我今天也想把話挑明瞭說。”莫晉翀緊扣我的右手,然後當着這麼多人不顧我的羞澀,親吻我的手背後又道,“我打算和雪禾訂婚,訂婚宴我會安排。”
一片譁然,我更是嚇得倒吸一口冷氣,我想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莫少的力氣越來越大,他根本不給我反駁的機會,我們暗自較勁的同時,莫老爺子猛然睜開眼,瞪着我時,鎮住我的慌亂。
我避開他的眼神,怎奈剛扭頭卻撞上對面的鄭先生,他深邃的眸子裡透着一股強而有力的銳氣,就這樣毫不設防地向我襲來,我突然承受心絞之痛,一下子就泄了氣,隨後鬆開手上的掙扎,察覺我沒有較勁,莫少反而回頭看着我。
“莫少爺,雪禾是我的人,你今天平白無故地這麼說,是不是應該之前跟我商量一下?”枚姨不悅地開口,陰陽怪氣地說。
“枚姨,你不說我還忘了感謝。”莫晉翀俏皮地擠眉弄眼,“要說這個媒人酒,你是喝定了。”
說着,莫晉翀還真就倒了一杯紅酒,他總算鬆開我的手,我雙手掌心都溢出汗水,我是緊張還是害怕,還是……
是有些不知所措,是被鄭先生盯得全身微顫。
這個大少爺,這次玩笑開得有些大了,也不顧及一下場合,更重要是沒有考慮我一個女孩子的感受,我可不打算結婚,更加不可能隨隨便便把自己嫁掉。
我想,莫晉翀應該也不是認真的,他做戲給誰看?給鄭先生?好像是,他們一直不合,喜歡把我當夾心餅乾,可鄭先生對我滿不在乎,他犯不着冒犯老爺子惹怒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此想來,可能是其他人,我偷瞄一眼在座各位,他們隱藏心思的功夫豈是我一個小女孩能猜透。
又撞上鄭先生的目光,他似乎一直凝視我的方向,我垂着頭,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我倒是想解釋,然而我心軟地想起莫少的臉面,若是我站起來大聲拒絕,他當着這麼多人該如何下臺?剛纔那些看到他進門就站起來的人,一定會把事情傳出去,這裡的定律就是壞事傳千里。
我終究還是照顧到莫少的身份,我沒能告訴鄭先生我的難處,其實我更大程度上是推翻自己一廂情願地想法,也許鄭先生感興趣的不是真假,而是我們這對“狗男女”大概什麼時候完婚,這樣就坐實了他的猜測。
“爺爺,晉翀的婚事豈能兒戲,我看這件事應該不是那麼簡單。”莫靜然不淡定了,我瞭解她的緊張。
“靜然,人家兩情相悅,你何必插手。”姚振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們。
“沒錯,兩情相悅,就這麼簡單。”莫晉翀冷不防抓住我的手,及時打斷我跑到九霄雲外的思緒。
我木納地看着莫老爺子,他板着臉,面無表情地開口:“今天除夕夜,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是。”莫晉翀滿意地笑了笑,他倒是若無其事,且不知我內心的翻江倒海。
這餐飯,我食不知味,味同嚼蠟,從來沒覺得年夜飯這麼漫長並且難熬。期間,我看到鄭先生離席後就再也沒有返回,我實在是吃不下,想出去透口氣,於是在莫少身邊請了假。
堅叔送我去洗手間,出來時,我沒有看到堅叔,於是打算隻身返回。
“你爲什麼躲着我?”我站定拐角處,聽到女人的說話聲,立刻貼着牆。
“我很忙,年底事情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你回來會所也不會找我,小姐妹都知道你的去向,而我卻對你一無所知。”
“這是你根本不關心我,現在還反過來怪我?”男人冷哼地指責,態度極其惡劣。
“我不關心你?我不關心你,又怎麼會在你家裡等你三天三夜?”
“你知道我向來不回家睡。”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個小賤人?
“你嘴巴放乾淨點。”
“那好,趁着莫少打算安排訂婚宴,那我們的訂婚宴也一起好了。”
“你瘋了。”
“三年了,我等了足足三年,爲了你,我出賣自己最好的姐妹,爲了你,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你卻……”
“茉莉,你別以爲你和王耀文之間的那點事我不清楚,你給我戴的這頂綠帽子,只怕全世界都知道,我纔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我,我有苦衷的。”女人嗚咽地哭泣,又是哀求又是咒罵,不一會兒,哭聲漸漸變弱,我想男人可能離去了,我偷看到茉莉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慟哭,連我這個女人看了都心疼不已,只是我不敢貿然出現安慰,我怕茉莉更加難堪,而且她還討厭我。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際,猝然間我身後伸出一隻手,他拽着我離開這地方,我定睛一看是徐臨,才鬆口氣。我們潛入沒人的小包間,裡面黑燈瞎火的有些慎得慌,於是徐臨打開門縫,讓走廊的燈光照射進來,我看他臉色沉重,像是有棘手的事情弄得心煩意燥。
“你不能嫁給莫晉翀,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誰跟你說我要嫁給他,他開玩笑的。”雖說給徐臨聽,也正是安慰自己。
“我看莫少爺的樣子不像開玩笑。”
“我不會嫁給他,我也不是開玩笑。”我咬着脣,若有所思地問,“你拉我來這裡,不會只是因爲這句警告吧?”
“雪禾,這次我真有件事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我來了精神,湊近一些小聲地問:“真的?我真的可以幫忙?我總算有點用處。”
徐臨害羞地笑了笑:“你一直很努力地幫我,我真的很感謝。”
“廢話不多說,你要我幫你什麼?”
徐臨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才成功臥底在樑浩權身邊,由他帶入莫氏集團,算是打入內部,爲了臥底警察的安全,所以他的身份,除了警察高層的特定領導知道以外,就連曾經一起工作的同事都不清楚。
我曾經一直不明白,徐臨如何將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傳送出去,也就是說他如何與外界聯繫,然而,他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聯繫的人是誰,只知道這個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房,不但如此,還有我的偷聽器,也是由出租房的這個警官提供。他們分工協作,一個臥底莫氏做馬仔,一個臥底城中村當平民,看似互不相干。
雙方不清楚對方身份,同時也是爲了保護對方的身份,很簡單的做法,卻有重大意義。
“我們平時的聯繫都是用我另外一臺手機,除非我有重大情報需要提交文件,那麼我會藏在不同的地方,由他找出來再轉交給上級領導。”徐臨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猶豫片刻,又道,“這回我把文件藏在廣場的花壇,他卻一直沒有來取。”
“你擔心那個同事?”
“我知道他住在哪裡,可是我不能出現,所以……”
“你想要我幫你去看看情況?”我反問,卻顯得異常冷靜,不用他回答,我已經點了頭。我覺得事關重大,如果按照之前徐臨的消息,他們內部有內鬼,也就是說內鬼找到了第一個臥底的人,接下來的徐臨實在是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