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程記得,那是快到國慶節的時候。
好像是離放假還有兩三天的樣子。
他去二車間找徐潔,想着國慶約了她去城裡,給她買件像樣的衣裳。
他揹着高秀菊,從抽菸的錢裡摳了一年,才摳出五百塊錢來。
五百塊錢,對那時候的江山機器廠工人來說,相當於大半月的工資了。當然對現在的劉萬程來說,也就是一頓飯錢沒準兒都不夠。
連着去了兩天,都沒有看到徐潔來上班。那時候,劉萬程買不起手機,直到零八年的時候,他纔有了自己第一部手機。
所以,他聯繫不到徐潔,也不敢去徐潔住的一宿舍區去找她。他就故意找了個理由去維修班,問維修上的老趙。
老趙和徐潔家住一個宿舍區,沒準兒就會知道徐潔到底出了什麼事。
果然,老趙告訴他,徐潔她爸死了。
後來,是徐潔上班以後和他出去幽會,才親口告訴他,她爸晚上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徐潔上班,看見外屋她爸沒起來,過去一推,身子已經僵了。
劉萬程對徐潔說:“那年好像是廠裡把禮拜天都提到十月一一起休息了,所以九月的最後一個禮拜就沒休息。我去二車間找你,你不在的那兩天,應該是禮拜天,但廠裡是照常上班的。”
徐潔就跑到日曆牌那裡查日曆,果然,九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是禮拜六和禮拜天。她就在心裡盤算,劉萬程說的,應該就是這兩天。如果這事是真的,她爸出事,就應該是二十七號左右。
她就對劉萬程說:“從二十五號開始,哪裡都不許去,咱們得在我姐家,守着我爸睡!”
劉萬程說:“你不不相信嗎?”
徐潔就嚷:“這是我爸!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劉萬程就開導她說:“那時候你老爺子天天喝酒,身體不好纔會出事。現在他都戒酒好多年了,身體又沒有大毛病,你就別一驚一乍的了成不成?咱這麼着跑你姐那裡去睡,怎麼和你姐說啊?你是不是已經把我告訴你穿越的事,和你姐說啦?”
徐潔倒是當笑話跟徐豔講過這個事情。她不信劉萬程說的,所以就沒拿着當回事,當笑話講,但沒說她爸的事。
這時候了,就跟劉萬程不承認說:“沒有。”可接着就說,“可我不過去,讓你說的心慌,在家也睡不着啊?”
劉萬程就嘆口氣說:“丫頭啊,你仔細想想,你這麼大動干戈的,讓你姐怎麼想咱們啊?沒有個正當理由,你姐和吳曉波還不認爲咱們兩口子瘋啦?”
徐潔琢磨着也是,這事兒還真不好解釋。可不過去她怎麼能放心呢?
她乾脆就對劉萬程說:“趕緊想理由,二十五號以後,咱們必須過去睡,這個沒有商量。”讓劉萬程慣的她,腦子都懶得動了。
劉萬程哭笑不得,你說沒事幹我吃飽了撐的,和她說這個幹什麼?
琢磨一晚上,劉萬程總算想到一個餿主意,對徐潔說:“你就說你晚上做了個夢,夢見有個人跟你說,你爸命數就在二十七號左右,你不放心,所以要過來睡。如果你姐還是不信,你就說這個夢你連着做了三天,她就不好說什麼了。”
徐潔想想,就笑了,對着劉萬程說:“你真是什麼壞水都有,我算服啦,就這麼幹!”
二十五號晚上,這兩口子就站在徐豔家的客廳裡了。
徐豔瞅瞅徐潔,再瞅瞅劉萬程,突然就衝着劉萬程喊:“劉萬程,你又憋什麼壞呢?好好的,你們兩口子跑我們家裡來搗什麼亂?”
劉萬程就偷偷指指徐潔:“這不你妹妹做夢了嗎,他跟我沒關係。”
徐豔喊:“我纔不信!你一定是憋上我們傢什麼東西了,惦記着過來偷,才讓徐潔配合你!你說,你惦記上什麼了?”
劉萬程這個冤枉啊,你們家這點破東西值當的我惦記嗎?
徐潔就跟姐姐對付:“姐,真是我做夢了,連續做了三天。這事兒咱們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你放心,過了三十號,咱爸好好的,我們立馬搬回去。我原本還想十一領着爸去澳洲玩呢。”
吳曉波坐在沙發上,衝劉萬程招手,劉萬程就走過去坐下。
吳曉波就說:“這事兒我怎麼聽都怎麼覺得邪乎。你說你劉大老闆,不信佛不信道,這在商界都是出了名的。這怎麼老婆說句迷信的話你就信了呢?”
劉萬程就嚴肅了臉說:“信老婆,得永生。”
兩口子就在徐豔家這麼住下來了,而且十二點以前不許睡覺,就是睡覺也得有值班的,每隔十分鐘,去她爸臥室看看老頭有沒有危險。
徐老頭先不幹了,你們十分鐘折騰我一遍,還讓不讓我睡覺啦?你們這是打算折騰死我是不是?
最後,就改爲一個小時過去看看有沒有呼吸,要輕手輕腳,不許打擾老人家睡覺。
吳曉波看看徐豔,徐豔看看吳曉波,心裡都埋怨劉萬程,你這慣老婆直接沒邊啊,徐潔說怎麼着你就得怎麼着?她還不讓你找高秀菊呢,你怎麼不聽啊?
劉萬程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第二天上班還有好多事呢,他也不願意折騰啊!
最後還是徐豔通情達理。算了,由着徐潔折騰吧。你不讓她折騰,萬一她那個夢成真了,她還不得埋怨死咱們,和咱們結仇啊?
劉萬程就附和,就是,就是。我不敢說別的,也是怕這個。
那兩口子就一起衝他撇嘴,切!都是讓你給慣的,想起一出就是一出,想怎樣就怎樣,無法無天!
頭一天晚上,徐老頭去臥室睡覺,四個人在客廳裡打麻將。小保姆熬到十一點,一個勁打瞌睡,徐豔就讓她先去睡了。
徐潔擔心她爸,打一圈麻將,就悄悄去她爸臥室裡看看。
她不開燈,想貼到老頭腦袋跟前,聽聽老頭有沒有呼吸。沒想到老頭剛睡着,迷糊中感覺到一個東西到了自己眼前,嚇的“嗷”地喊了一嗓子,又把徐潔給嚇着了,一屁股就坐地上去了。
大家聽着屋裡有動靜,急忙跑過來,開了燈查看,這才知道是兩個人互相被對方嚇一跳。
徐老頭就不幹了。他本來就年紀大,覺少,這半夜給嚇起來,後半夜就睡不着了,氣的哇哇亂叫,要插了門不許他們進來。
好歹把老頭重新哄着回牀上睡覺,四個人回到客廳,徐豔就和吳曉波商量說:“要不咱乾脆和爸住院去算了。”
吳曉波說:“咱爸好好的你去住院,怎麼和大夫說啊,就說你妹妹做夢這事兒?這笑話咱在家裡鬧鬧就行了,我可不想和你去醫院丟人!”
徐老頭睡不着,在屋裡聽見了,直接就出來了,衝着他們喊:“你們出什麼餿主意,好人有住院的嗎?就是好人沒毛病,住院也住出毛病來!我說你們是不是不想養我了,盼着我死啊?”
大家哭笑不得,就一起看徐潔。徐潔就去哄她爸說:“爸,沒事兒,是姐擔心你的身體。”
徐老頭就瞪眼說:“擔心什麼我的身體?咱不才去醫院查了嗎,什麼毛病沒有?”忽然就想起來了,問,“這都幾點了,你們兩口子還不回家,還讓不讓我睡覺了,啊?”
總算把老頭哄回屋裡,關了門,吳曉波就說徐潔:“你看看讓你折騰的,老頭沒毛病都能讓你折騰出毛病來!”就看劉萬程,“我說你就看着你老婆這麼瞎折騰啊,你在公司裡那麼大的本事,到家就慫啦?”
劉萬程就一個勁擺手,嘿嘿地笑,然後就打哈欠說:“我實在是熬不住了,你給我找個地方,先讓我睡一覺成不成?”
吳曉波直接就不搭理他,和徐潔商量:“你姐還帶着孩子呢,你這麼折騰,你姐受不了啊?要不,讓萬程先帶着你,回家玩兒去?”
徐潔不走,一副“我就在你們家玩兒了,你能把我怎麼着”的架勢。
劉萬程都拿她沒辦法,吳曉波能把她怎麼着啊?
徐潔說:“你們睡去吧,我在客廳裡睡,這裡離着爸近。爸就是再不高興,也得把這幾天堅持下來!”
大家如蒙特赦,紛紛起身。
劉萬程就問:“我睡哪兒啊?”
徐潔就不高興了,看着他說:“你睡客廳,你還想睡哪兒?把我一個人扔在客廳,我害怕!”
劉萬程就不言語了。
吳曉波憋着笑,把徐豔打發回自己屋,然後就給劉萬程和徐潔把被子從另一間臥室裡抱出來。
走到劉萬程跟前,悄悄對他說:“對不住,你就在客廳忍忍吧?這都是你自作自受,你也不用賴別人!”
劉萬程就假裝沒聽見,接過被子來,先把最大的沙發收拾好,對徐潔說:“老婆你睡這個,這個舒服。”
折騰一晚上,徐潔是當真累了,躺下就睡過去了。一睜眼,天亮了。看看四周環境,突然就想起來自己爲什麼在這兒了,“騰”一下坐起來就往她爸屋裡跑,“哐”一聲把門就給撞開了。
徐老頭躺一晚上,天亮才睡着。剛睡着,就讓徐潔給嚇起來了。
徐老頭都要哭了,哭喪着臉看着徐潔問她:“你到底要幹嗎呀,是不是真不打算讓我活啦?”
徐潔看她爸沒事,這才放下心來。
她倒是放心了,外面劉萬程也醒了,吳曉波兩口子,連保姆都出來了。大家都看着徐潔,都想哭。
徐潔也有點不好意思,看看大家說:“沒事兒,那什麼,大家繼續睡。”
徐豔就不高興說:“你沒事,我有事!”說罷氣哼哼地回屋了。
吳曉波就吩咐保姆準備早點,這都五點多了,還睡什麼呀?吃了早點上班得啦。連徐老頭都不睡了,乾脆起來出去遛彎兒去了。
徐潔還想跟着,徐老頭這回是真發火了:“滾回去,特麼真想折騰死我呀!”
徐潔乖乖回來了。反正她爸出事應該是晚上,白天應該沒事,不讓跟就不跟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