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
秋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着, 雨珠由樹葉上凝聚滾動低落在草尖上,順着一道道優美的弧線,靜靜滑進了土壤裡, 空氣一片清新。
勤政親賢殿中十分安靜, 只有石英鐘不知疲勞的嘀嗒作響, 雍正審閱奏摺累了, 舒了個懶腰望向窗外, 突覺胸口不適,忙用手絹捂嘴猛咳了幾下。
蘇培盛忙過來給撫揹他順氣,暗暗偷視雍正的臉色, 只覺得他臉色發白,甚至微微有些泛青, 嘴脣也有些發紫, 前兒皇上就有些微染風寒, 本來這些年來皇上有些小恙也是常事,院判開了方子說服上幾日藥便好, 怎麼今兒看來,病反倒加重了呢?
看雍正似乎很是憔悴倦怠的接過宮女端上的奶茶,只抿了口又放下,微喘着閉眼靠在了引枕上,蘇培盛想了想, 陪笑着問道:“請萬歲爺保重聖躬, 要不奴才去請院判過來?”
雍正目光輕輕一掃蘇培盛, 只道:“聖躬安。”他的眼微微低垂着, 安靜無波, 叫人看出任何神色,忽而, 他似很漫不經心的問道,“送貞妃去梅月莊的人回來覆命了嗎?”
蘇培盛忙望向石英鐘,估摸了一下時間,恭順答道:“回萬歲爺的話,該回來了,奴才這就去問問。”
雍正微微點頭,脣線一抿,打起精神,復又拿起奏摺批閱了起來,卻還是不時微咳着。
蘇培盛出來後,在傘下望了望綿綿成線的雨絲,想着皇上還真對這個貞妃上心。沒走多久,卻見有統領侍衛帶着人過來了,他忙迎了上去,瞧出當中的正是今兒送貞妃去莊子上的一個太監,卻是衣裳帶血,滿臉倉惶之色,他心一緊,問道:“出事了?”
那太監咕咚一聲便跪了下來,聲調裡都是慌亂,哭求道:“蘇公公,求蘇公公救奴才一條命……馬車,貞主子的馬車被山匪劫了,就奴才,就奴才一人……蘇公公,奴才是拼了命纔出來報信的!”
蘇培盛只覺得心猛的竄到嗓子眼,一瞬之間傘都有些撐不住,半響不敢相信,斥道:“胡扯!青天白日的,哪來的什麼山匪?派了那麼多侍衛,主子身邊又有太監宮女,怎麼會出事?你說清楚點?貞娘娘和公主現在何處?”
那太監被嚇得魂都沒了,哭得更厲害,聲音斷斷續續,道:“被……劫走了……公公救命啊!”
那太監的哭聲被蘇培盛自動屏當於腦外,他只覺得一時有點難以緩上來,該怎麼辦纔好?怎麼跟皇上稟報?饒是像他這般經歷了百事的人,此刻也慌了神。
當聽到音音和斯詠被土匪虜走的消息後,雍正覺得如遭晴天霹靂般,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着,寒意鋪天蓋地般侵襲了全身,連五臟六腑都疼的抽搐成一團。
蘇培盛跪着略微擡頭,便看見雍正那本最是強有力的手輕輕顫動着,他很想開口勸誡,可看着雍正極力壓抑的樣子,他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雍正良久都沒有說話,突然猛喘了起來,再捂嘴咳嗽時,手絹上就帶了血跡,忙跑去伺候他蘇培盛一看那絹子,心一驚,正要開口,就見雍正雙目冷凝陰鳩,猶如萬年冰封的湖泊,那一股殺氣直叫人膽寒,他的聲音低沉威嚴,道:“該怎麼辦,還要朕教你們?找不到人,你們拿頭來見朕。”
統領侍衛低頭應命,神色沉着,只是手心已冒了汗,暗想:老子倒八輩子黴了,怎麼今兒偏偏我當值!
直到黑暗鋪陳而出,屋檐下掛滿了宮燈的時候,還是沒有帶回音音的消息,人人都覺得頭上懸了把劍,可能,今兒會小命不保,倍發小心翼翼。
可是焦急之中,雍正的病卻如山洪爆發般,那樣的來勢兇猛,吞沒了他的健康,太醫們焦頭爛額,卻藥石無用,皆是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
之後的事情,便如史書上記載一般,漏夜時分,雍正病劇,遂召見了寶親王弘曆,和親王弘晝,莊親王允祿,禮親王允禮,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等諸人如圓明園寢宮,宣佈傳位弘曆。二十三日,子時,雍正龍馭上賓,走完了他傳奇性的一生。
之後,乾隆,允禮,鄂爾泰和張廷玉等人連夜將雍正的遺體送回大內,安放於乾清宮。上午八、九時雍正遺體入殮。由於他的離世過於急促,缺乏料理後事的準備,匆忙之中的各親王大臣皆是驚慌不安,忙着下令安排事宜,又休息不好,倒沒了人注意一些細節之事。
八月二十七日,向天下宣佈遺詔。
九月十一日,梓宮安放雍和宮。
太后,高高在上,低頭望向給她請安的兒子,給她帶來一世榮華富貴的乾隆。只是很快,她便起身萬分雍容的將他攙起,心中涌動起難以言喻的感情,高傲,自豪,心滿志足,一切盡在手中的膨脹,那樣的不可一世。爭到最後,她是最終的勝利者,擁有了她嚮往的一切,什麼福晉、年氏和後來受寵的戴氏,不過是過眼雲煙,誰又比的上她?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兒子,滿意的彎着精緻描繪的眉眼,一雙保養的手握住了乾隆的,聊起了宮裡的一些安排。
一會後,太后似無意間問道:“找到斯詠了嗎?”
乾隆微微斂了修眉,淡淡搖頭,有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憂慮。
太后的眼角一瞬的上挑,惋惜了一番,才暗示道:“孩兒啊,這先妃和公主被人劫走,乃是皇家天大的醜聞,絕對不能外揚,若是一直尋不着……”止住後面的話,她仔細的凝望着乾隆的神色,曉得她如斯聰慧的孩子,不會不明白她的話。
乾隆心尖倏然顫了一下,困惑的擰了眉看向太后,半響才幽幽嘆了口氣,似有些惆悵,道:“皇額娘,請您放寬心,兒臣怎樣都要將皇妹尋回來的,這也是皇考的遺願……”
太后太陽穴暗暗一跳,卻是寬慰的一笑,拍拍他的手,欣慰道:“有你這番話,哀家也就放心了。”
等乾隆離去,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想起音音,低頭之間,頓時冷下的神色宛如出了鞘的刀劍。
過了多日,抓了音音的山匪中,其中幾人被捕,吃不住刑間,招了供,說是音音與公主斯詠被擄去後,音音不願從山主,遂與公主一同懸樑自盡了,屍首早被棄於荒野尋不到了。
爲了不給皇族抹黑,掩蓋下這個宮廷的醜事,乾隆聽從太后安排,暗中將音音和斯詠從玉牒上除了名,若有多嘴之人,下場都是不能活着走出紫禁城。
暗中操縱了後來這一切的太后,立在窗口,迎着破雲而出的春日陽光,得意之色在烏眸中隨着笑意暈開來,灰濛濛的天空下,她的影子很淡很淡。
多年以後,沒有人再談起,曾經雍正皇帝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令六宮無色的貞妃娘娘。
年壽已高的太后,一日在晴日裡曬太陽時,望着平地裡踢着毽子的新進的宮女們,那樣青春活潑,朝氣蓬勃,她忽而憶起,自己才還在府邸時,有一次也是踢着毽子,正大汗淋漓間,卻見到了四爺過來,忙躲到了門後不敢見他,那日他穿着朝服,那般清朗脫俗,舉手投足有種睥睨世間的霸氣。她極輕的一笑,又想起了一個更遙遠的背影,心突地一揪,他說過,他最喜歡看她踢毽子的調皮模樣,他說她一定會娶她過門,只寵她一人,結果卻是……多久沒見過他了,太久了,久的她也記不清了,只恍惚記得他的笑,和四爺的很不一樣,他總是那麼溫和,是了,溫潤如玉。帶着極淺的笑意,她的眼慢慢的闔上了,而太陽依然溫暖無私的灑在了每個人身上。
日月消長間,幕幕往事,笑語低泣,似喜還愁,恩怨難計。一切繁華,留不住,追不回,隨風紛紛散,只剩下,點點沙石,掩埋在風雪中,飄落在天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