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 二月。
弘曆被封爲寶親王,弘晝晉爲和親王。
音音知道歷史的長列按其固有的軌道一刻不停的前行着,這段軌跡裡的乘客們, 似陽光下長河中漾起的朵朵水花, 演繹着他們光彩卻轉瞬即逝的人生, 並未因她這個變數而改變了自己的天命。
她很想曉得, 雍正迷一般的臨命終了, 到底是怎樣的一番被歷史塵埃掩埋的真相。如此,她才能知道,該怎樣去把握他們的未來, 改寫命運。佛家曰:最後剎那,一切諸根悉、親屬、威勢悉皆退失離散, 如是一切無復相隨。若真是那般, 那她需拚盡了全力, 讓那一切煙消雲散的一剎那儘可能的推遲,讓他們今生能有更長的時間去享受相伴的每一刻, 於佛而言,那不過是塵落一瞬,對他們來說卻是向上天偷來的彌足珍貴的分分秒秒。
貪求輪迴後再相遇相識太難,人世間有那麼多相見不相識,那麼多擦肩而過, 那麼多的雙燕分飛, 那麼多相忘江湖的無奈, 那麼, 既然此生能愛到死生契闊, 就一定要耗盡一生,義無返顧的去愛, 去搏,纔不至於後悔,纔不至於奢盼渺茫的來世說那句無用的抱歉。
只是,或許只要最是虔誠的唸到“阿彌陀佛”這句佛號,就能歸於那寂光淨土,極樂世界,可要改變天數,又是多麼困難之事。
雍正十一年,三月。
雍正登基後梅月莊進行了一番的修葺擴建,與以前的山中寧居的幽靜之感相比,多了幾分人造的詩情畫意。除了原有的建築林木,還增添了透迄彎折的曲廊,怪異空幽的假山奇石,還在山頂建了亭臺樓榭。
音音只叫了紫蕊和小富子隨她上山,綢緞繡鞋上,點綴着細碎珍珠串成的荷花,隨着裙襬忽隱忽現,顯得那步伐更添婀娜。
停停爬爬,微喘着到達了山頂,音音一手撫上腹部,顰了黛眉,微微虛了杏眸,眺望遠處那一片的綠草青青,沉鬱不語,落落寂寥,她身姿依舊嫋嫋纖細,不仔細看,倒瞧不出那略顯寬大的衣袍下,微隆的肚子。
都說好了,昨兒要來給她過生日,她期盼多日,備好一切,興沖沖的候了一日,直到日落時分,只等到了一個傳諭,說是突有軍報,皇上要在軍機處與各軍機大臣議商軍機,不能聖駕來臨了。
她曉得這場從雍正七年開始的徵發葛爾丹策零的西征大戰,耗費了雍正的許多心力,他本是躊躇滿志,要徹底完結連聖祖仁皇帝都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只待蕩平敵寇,大軍凱旋迴京,便要犒賞三軍。可是,打了四年,除去人力財力的大大消耗,卻是戰勝少,失敗多,朝廷裡呼叫停戰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他即是失望煩愁,也有着深深的自責。因此,音音並不怪他不能來陪他,只是,他如此放不下江山社稷,要她怎麼做,才能讓他在雍正十三年,與她一道離開京城?她算是明白了,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可是要雍正放棄他的大清江山,宏圖大志,怕是比登蜀山還難。
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而她心中卻是一陣難掩的煩亂不安,脣便抿得更緊。紫蕊在一旁看着,正心中不安,要開口勸諫,就聽到了腳步橐橐,回首間,她吃驚的張開了口,馬上跪下恭順請安,不敢擡頭了。
音音聽見聲音,心海起伏了一下,終是沒有回頭,雍正便慢慢站到了她身側。在蘇培盛的示意下,其他人等連忙退到一旁,低頭躬身,全當自己只是一個物件。
“怎麼想起攀山?也不曉得自己有身子?”雍正斂了修眉,凝視着音音,燦爛的陽光下,音音的睫毛如彩蝶攏翅,那清澈似水的眸子裡含了光潤清耀,熠熠流轉的卻是隱隱的寥落和一絲透徹,她似乎望着天邊的那朵雲,又或是,空無一物。
雍正一貫不喜歡看到音音露出的這種似要堪破一切,就要脫塵遠去的神情,這會讓他感到事情局勢不在自己手中掌控的心慌,而無論是對他的江山、子民,還是對音音,他向來都是要將一切牢牢掌握在自己能控制的範圍內,哪怕是天塌下來,面對最艱險的困劫,也是要他擋在前面,擋風遮雨,鐵肩扛風雲,雙手掌萬象。
陽光投射在他的面容上,反襯着那點點無奈和責怪,他輕輕的拉過音音,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不說話?別使性子,朕昨兒真抽不開身。”
“我就是受委屈了,你想想你有多久沒來看我了?左右我是不上皇上您的心,您又何苦再來?我不過悶極了出來逛逛,也是不乘您意,可否勞您大慈大悲,收起您的數叨,賞我一個清靜?”音音越想越委屈,賭氣埋怨說到,可是又怕雍正真的生氣走了,手不由自主地拉上了雍正的袍角,心裡狠狠鄙視了自己沒骨氣,便把頭側過一旁,也不看雍正。
看着音音輕輕拉起他的衣角,卻不甘心的偏着頭,雍正彎着眼睛,爽朗的笑了,薄脣微微上挑,神情不自覺就柔和了下來,道:“你個矯情的小東西,你在不在我心頭,你自個兒還不清楚?你明知我是爲了你和孩子纔不能來的太勤,還要跟我置氣?總是這般,自己做錯了偏不承認,懷孕的人怎可登高?還帶這麼少的人,出了事怎麼辦?我可受不住你再一次萬一了。”
聽他這麼一說,音音心中柔軟處止不住的悸動,回頭看着他眸中一片情深似海,音音眸裡便依稀泛起了淡薄的霧氣,忙低了頭,怕他看見,胤禛,你可知,我也受不住你的萬一……
雍正一時沒有注意到音音的別樣,他語氣溫和輕柔,一手攬了她的腰,一手卻撫摸上了她微隆的腹部,便又輕蹙了濃眉,問道:“又沒好好進膳罷?”
眼見他轉頭欲要責罰紫蕊他們,音音忙斂了心思,一手輕搭在了雍正肩頭,另一手摟上雍正寬大的背,把自己送進他懷裡,仰起臉,嗔道:“你今兒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教訓人的?你昨兒食言了,我這頭還生着氣呢,你說吧,你要怎麼補償我。”
音音眸光淺淺流轉,那樣嬌俏嫣然,清雅婉麗,楚楚動人,直逼的她身後的桃花也失了色彩,讓雍正心頭無比愛憐,笑道:“得,倒是你佔理了。不是悶壞了?今兒帶你去前門六合居用你們家鄉菜,朕已經派人安打點好了,你不必擔心,嗯?”
“哦。”音音淡淡答道,心頭還是被對未來的不安縈繞着,只有兩年時間了,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說服他?
雍正看音音興趣缺缺,心下不解,還是攜了音音往下走,卻見她一言不發,濃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着,眉宇間有難以疏解的迷惘憂慮,這樣的音音,讓他看不透,又難抑的心疼,便止了步,用食指擡起她的小下巴,仔細審視着她的神情,問道:“怎麼還是不開心?你若不願我們就不去,朕今兒一天都陪你,你想怎麼安置朕都由你。”
音音看着殷殷草面上他倆絞纏的身影,心頭剋制不住的發顫,聲音裡就帶了點點無助:“胤禛啊……”
她欲言又止,聲音裡甚至帶了掩不住的淒涼惶恐,這是雍正從未見過的,他見過她大發脾氣、什麼也不怕的樣子,見過她淚眼漣漣,分外可憐的樣子,也看過她失落無助,小鳥可人的樣子,更喜歡她點着星星狡黠,肆意撒嬌的樣子,可是卻從未見過她如此惶然悽悽,情不自禁的把她納入懷裡,問道:“音音?你是在怕什麼?莫要瞞我。”
音音貪婪的凝望着雍正,他那黑幽的眼睛總是深沉似海,冷冷清清,淡淡的要把所有感情掩埋在心底,可是,偶爾會透出的絲絲孤寂,卻總是能被她輕易的看了出來,讓她只能更加孤注一擲的愛他、心疼他,此刻,也讓她下決心一搏,她的心跳急劇加快,埋首在他胸前,只道:“胤禛,我怕,怕時光流逝……怕此生我最期盼的事情,不能實現……胤禛,你答應過我的,要許我一件事兒。”
雍正握起她的纖纖玉指,止不住地心憐,有些憂慮的皺了一下眉,卻是含笑開口:“原是在這等着朕。小傢伙,說吧,讓朕也曉得,朕的小寶貝心中最期望什麼,要是沒有朕,可不饒你!”
音音輕輕咬了咬脣,面上有難色,卻有一股不顧一切的執拗,望着那近在咫尺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再是前景渺茫,音音也決定一賭,她平定一下心緒,眸中流轉着盈盈春色,帶着一絲撒嬌,道:“胤禛,我說過的,你忘了?‘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胤禛,我想你能陪我在草原上天天看日落,直到月掛高空,也執手不放,要是我睡着了,你也不得叫醒我,得揹着我回屋。每日,我要給你做飯做菜,每晚,我要在你懷裡睡覺,然後一起迎接每日的第一道晨光。可是,我明白,但凡這些,你都給不了我……我只求,哪怕能有一日這樣的時光也好。我曉得眼下西部征戰,你抽不出功夫,可是,能否再過兩年,等西部經營穩定了,你也像聖祖仁皇帝一般,來次北上秋獵,求你……求你……”
雍正一瞬不移的看着音音清秀的容顏,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在她的面上留下一道宛如淚痕的淡薄光影,他心頭涌動起了一絲難以把握的情緒,如果說現在的音音已經完全懂得了他,他卻早已對音音瞭如指掌,她撒謊時,眼底總是會有一閃而過的軟弱,會在那瞬逃避似的低垂下眼簾,好掩住眼波的不定,他試探道:“那好,朕安排一下,你若着急,等你生了孩子,修養一番,明年去也可以。”
“不,不急,好好準備一番,後年去便可。”以爲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音音急忙說道。
聞言,一刻間,雍正的心痛極了,又似有什麼東西在蒸發膨脹,他卻不願去深究,也不堪深想,他輕輕點頭,隱忍而心疼得替音音擦去額上的微汗,然後緊緊抱住音音,只讓心靈相印交融,淡然道:“好,都依你。”
音音狂跳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她靠在雍正胸口,閉上了眼,聽着風過樹林,簌簌作響,聲聲清越。
夜裡,音音從夢中驚醒,擡眼便看見雍正安靜和美的睡臉,她心頭泛起抑不住的愛意,覺得此刻的他就像是母親身邊酣睡的孩兒,雖然眉頭還是習慣性的擰成川字紋,卻更加讓人憐愛。
只是他的手卻是緊緊摟在音音的腹部,這是上次她懷孕後,雍正便成了的習慣,音音心中一動,笑意溢滿了眼眉,她偷偷親了一下他高挺的鼻頭,想擡直起身子幫他捏好被子,剛坐起來,雍正似乎感覺到了音音的離開,下意識的一收手臂,便將音音重新環進了懷裡,呼吸着她熟悉的體香,他脣際滿足的勾起一抹笑意,又睡熟了。
看着雍正這無意識的舉動,音音心田洋溢着溫暖的熱流,那鋪天蓋地的喜悅甜蜜化作眸裡的漣漪,笑意便一點點的盪開。她復又合上了眼,這溫暖的懷抱,他那有力的心跳聲,都讓她如癡如醉,不甘捨棄。
髮絲絞纏在一起,她突然想起,在現代時自己曾嚮往有一位情投意合的男子爲她綰青絲,所以,她留了一頭長髮。而今,她明白了綰青絲的另一層含義,不必刻意,只要她和雍正相眠一起,長長的髮絲便將互相綰合在一起,綰起千萬情絲。
這樣的夜,音音竟是一直聽着他的心跳,響在耳邊,不願睡去。
{我要說明一下上次音和4出事是誰下的手,大家都覺得是熹貴妃,可是我在那章碼的時候就把那天早上和晚上他們兩個人的描述時作了區分的,熹貴妃給皇后請安時,皇后是很憔悴還沒有起來,然後晚上,熹聽見消息是高興的,高興什麼?請看我對皇后的描寫--“那廂,皇后已經安寢睡下,她閉着眼睛,面上波瀾不興,只是那杏黃袖口下的玉手,卻在輕輕顫着。陡然間,她渾身顫抖一下,隨後再也不再動彈,一切旋又歸於平靜……”,她的手顫動了,爲什麼顫抖?因爲皇后下手對付音音時害到了44,我前面就交待了皇后是愛44的,所以她和熹的反應不一樣。而熹高興的原因就更簡單了。後面寫44的時候,44說了一旦徹查牽扯就很廣,爲什麼廣?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要是我以後有時間,又不偷懶,可能會寫熹的蕃外,會介紹更詳細。至於爲什麼先是皇后下手,其實很簡單,要是這個孩子生下來,熹也會下手,但是她不會有皇后那麼急,皇后爭得就是位,而她無子,沒有最基本的條件,她肯定要比熹更急,而且熹也是等着皇后先下手的,因爲一旦音出事,哪個女的位最高,哪個嫌疑最大,寒,又透露情節。可能這樣考慮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我碼的時候就是按這個方向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