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 冬,圓明園。
天未亮,灰黑的蒼天之下, 宮道之間, 赤牆金琉殿閣內, 一片靜謐中, 只有風檐上的銅鈴叮叮作響。各處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就把鋪在上面的雪末子吹散了,只是那雪絲依舊飄飄揚揚,撒得一片銀妝素裹。
凍梅含蘊, 悄庭戶,薰爐旁, 香暖鴛鴦被, 淡黛含笑, 明媚顧盼,正是眷念細語時。
雍正嘴角噙笑, 萬般千種,皆是寵溺,他的大手在音音隆起的小腹上,來回撫摸,輕斂濃眉, 道:“音, 都五個月了, 怎得肚子還這般小?保不齊是你平日裡用得太少, 餓着朕的小阿哥了。”
音音向他懷裡依偎得更緊, 頗爲幸福地翹起嘴角,燦爛而笑, 道:“哪小了?我懷了兜兜快六個月時,肚子才和現在一般大。再說你日日打發人守着我用膳,少進一品、少食一碗都不成,你瞧瞧,幾個月下來,臉都圓了一圈。”
“朕怎沒覺出來,倒是這……”雍正不懷好意的輕捏了某處,音音飛紅了臉,攥了小拳輕捶了過去,嗔道:“討厭,怎麼這樣不正經!”
雍正見她秀髮如海,衣帶半鬆,杏眸含媚,凝脂透紅,格外叫人心動,笑意更濃,不由自主地貼近她的耳畔,那性感惶惑的聲音輕輕響起:“音,都五個月了,該是不礙了罷?”
他柔暖的呼吸,似春日裡綿綿的柳絮擾得音音心也酥麻了,卻只是笑着推開他,有些費力坐起來,岔開話題,笑道:“一會圓明居士不是還要與愛月居士、自得居士他們論經參禪?還不快些起去,做師傅的怎能讓徒弟們久等?”
雍正捏捏音音線條柔軟的小下巴,想着她真的是胖些了,看着她圓圓的肚子,他心裡泛着甜蜜與期盼,復又把音音拉到懷裡,笑道:“夫人說得極是,耐心等着,晚間,爲夫要好生心疼你一番……”滿意的看着音音羞澀嫵媚的瞪了他一眼,雍正習慣性地將她的烏絲纏繞在指尖,分外憐惜,道,“你不必跟着起身了,多歇會子,嗯?”
“這回子我也醒透了,就讓臣妾伺候皇上更衣梳洗吧。”音音眨着大眼,甚是依賴的凝望着雍正,卻擡手抱緊了雍正,似不想離開他溫暖的身體。
雍正心中更喜,亦稍稍用勁攏住音音,笑道:“以前從不講規矩,如今身子重了,反而弄起這些個虛東西?還是故作乖巧,好討朕歡心?呵呵,小傢伙,不逗你了,外面雪大風寒,你莫要回麴院風荷,就在這候着朕,朕辰時三刻後便回來陪你。”
“嗯,只是,禛,我近來一直悶在屋裡,憋屈得很。一會若是雪停了,你帶我四處轉轉或是去小匡廬賞雪可好?我想看看萬里瓊海無限白,風動雪屏山色遠的美景。”音音可憐兮兮的問道。
雍正略作沉吟,望着她巴巴期盼的樣子,終是忍不拒絕,憐愛的點點音音的小鼻頭,道:“小傢伙,那你得穿戴足了,仔細受寒。待朕回來,若穿戴保暖尚合朕意,就恩准了。”
音音高興得親了親雍正,還是隨他一道起身,又仔細給他梳頭編髮,只覺得那絲絲縷縷的頭髮糾纏在指尖,或黑或灰,脈脈情動,左右了她的一切心緒,似乎天地間就只有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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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妃早早得去給皇后請安,到了后皇後卻還沒有起來,便在暖閣裡候着,那花枝浮雕的赤金香爐裡燃着安神香,煙霧嫋嫋纏綿而升,聚散如煙花。
熹妃微微虛目,凝望着那煙霧,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拍打着手中的暖爐,時間長了,遠遠望去,就像化了石,結了冰。
皇后輕輕撩開那杏黃綾被子,長髮有些凌亂,眼底是深深的黑影,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桂嬤嬤見那錦帳輕動,忙過來伺候。司衾尚衣的太監宮女侍候她穿戴洗漱後,桂嬤嬤有恭謹的捧上熱騰騰的□□,皇后卻只是微一顰眉,一擺手,讓他們端下去。穩穩氣息,皇后方儀態萬方的擡步而出,帶着雍容的微笑,看着熹妃福身請安。
熹妃微微低垂眼簾,正好看見皇后石青行龍妝花緞面常服上的片金海龍皮飾邊,全天下女子中,只有皇后方能用的服制,高高在上,無人能及……
雪花歇,踏雪林道遊,寒氣貂裘脆,穿得再暖,手爐炭火再旺,還是冷氣迫人,過不得多久,音音就有些抵不住寒了。雍正瞧着音音小臉凍得發紅,嬌柔不禁風的樣子,不由心疼起來,正要訓她不顧着腹中的孩子,只顧自己貪玩,音音就拉拉他的手,噘着小嘴,委屈的撒嬌道:“胤禛,你兒子是個小饞貓,他剛跟我說他想喝酸梅湯了,還懇請皇上恩准……”
雍正無奈的搖搖頭,想着自己真的把她寵上天了,本知她身子弱,又懷着孩子,不能受風,可是她一求他,他便怎麼也狠不下心駁了她,看不得一點她受委屈的樣子,便應了她出來賞雪。這些年來,自己是如此的愛她,疼她,而且愈發不可收拾,說出來也許沒人相信,可此刻,她和他們的孩子,真成了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雍正故意板着臉逗音音,道:“你自個嘴饞還要冤枉朕的阿哥?朕不允!”
“那是我貪吃還不成……好皇上,你就應了臣妾罷。您瞧這就快到麴院風荷了,那兒我命人時時都備着酸梅湯,一會喝了,暖和會子,我就乖乖隨你賞雪……不,是回萬方安和。胤禛,你就準了吧。”音音莉渦淺笑,貼近他的身子,討好般說道。
雍正也怕音音招了風寒,不再故意爲難她,一邊牽着她的手往前走,一邊板着臉低聲教訓她不分輕重,只想着玩,出了林子,便親自扶着音音上了乘輿。其實音音懷孕後一直很老實的呆在屋裡養身子,只是確實悶了太久,今兒終於憋不住了,纔想着出來逛逛,卻明白雍正是爲了自己好,只是含笑聽着,心裡甜滋滋的。而守衛太監們對此早已見慣,哪怕見音音上了皇帝的御輿,臉上都沒得一絲表情變化,似乎什麼也沒看見聽到。
不遠處可見那由木頭建成的仿江南水鄉的一組幾彎幾轉的曲橋橫跨在已經凍結的湖泊之上,橋上的積雪已被掃淨。雍正和音音下了乘輿,雍正便笑意融融的牽了音音的手,顯得心情暢快。
風冷花香,遠處一位掃雪的太監正好擡起身子,想舒活一下腰骨,便看見明黃的行帶上佩着的明黃平金荷包隨風輕輕蕩起,耀眼的天子之色,可天子卻正小心翼翼的牽着那傳聞中令“六宮無色”的佳人上了橋。
領頭的幾名侍衛走在前面,皇上身後還尾隨着一竿子的太監、宮女、內侍,鞋聲橐橐,一衆人剛拐過一個橋彎,突然毫無徵兆,木橋發出“咔咔”幾聲,皇上和貞妃並肩行走到的那段木橋便應聲而斷。
那太監還未驚呼出來,便眼睜睜瞧着他們失措的掉了下去,偏巧本已冰封的湖面上,橋下這一段冰面甚薄,因蓋在橋下,所以無人看見。於是,在喧譁的尖叫疾呼中,皇上和貞妃便避無可避的掉進了碧汪汪的湖水中。湖水冰寒刺骨,身重體虛的貞妃直直往下沉去,好在皇上識水,撲打着浮出水面,失神驚惶的呼着“音音”,甚是沉着冷靜的又潛入湖水中尋救貞妃。已走在前面的侍衛和未落水的太監們連帽子衣服都顧不上取下解開,急忙跳進了湖中尋找皇上他們,不一會便見皇上摟住貞妃浮了上來,他的目光一直鎖在貞妃面上,那麼慌亂疼惜,一瞬不移,似注視着一個對他最爲重要的絕世珍寶,似乎一旦挪開了目光他就會失去她。而其他人等忙手忙腳亂的要將皇上和貞妃託上了未斷的橋面。
那太監一個激靈,也忙跑了過去幫忙。剛跑到,皇上和貞妃已被救了上了,其他人一團忙亂,七嘴八舌,疾叫着快請太醫,要扶皇上他們進麴院風荷,趕緊換衣去寒云云。他正想着要乾點什麼,才發現皇上懷中緊緊摟着的貞妃已經凍得昏迷了過去,臉色慘白,嘴脣發紫,似一抹一觸即散的淡影,隻手是死死捂着肚子,一動不動。
“娘娘流血了!”在一個宮女的吃驚哭喊聲中,渾身被水浸透,狼狽不堪,凍得瑟瑟發顫的雍正愣了會子,只覺得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那徹骨之痛,讓他五臟六腑都疼的抽搐,讓他從所未有的失魂掉魄,他突然無法抑制的哀嚎道:“音音!音音……”聽得衆人都是止不住的心駭。
經事良多的高無庸已派人從乘輿那拿了一直備着的玄狐大氅過來,他一邊青着臉訓着那些太監、宮女,鎮定地指揮他們該怎麼做,一邊忙給皇上披上,正要低聲勸慰皇上,卻見皇上神色一定,一把抱起下腹流血不止的貞妃,向庭院跑去,旁人忙跟着跑了起來,只怕皇上又出什麼事情。
雍正用力抱着音音,以爲這樣便能把溫暖傳遞給她,他只覺得此刻耳邊的風聲似鬼魅狼嚎,那寒意竟是這般透骨刮心,那一貫從容鎮定的黑眸裡是從未有過的慌亂恐懼,他心中不停祈禱着,她不會有事,他不準,不準!
他在心中默默起誓,蒼天在上,只要與她平安,他,愛新覺羅•胤禛,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出!他最信奉的佛神們,請一定要保佑他的音音,不能再這般奪去她,他再也不能與她生離死別,再也經不起那煢煢悽悽。若她真是如斯薄命,偏要過早離世,天意難逆,奈何緣淺,那他願以他的陽壽爲她續命,也總好過“……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迴腸。”(1)
他曾負她情,她也誤他意,往事般般,本應從頭續。
怎奈,慘雲淡日,寒雪塵土,鶼鶼夢早醒。
冬未盡,春還遲,盈盈歡日少,愁苦更幾許,不過黃梁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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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聽說是個成了形的男嬰,就這樣沒了……”芙溪伺候熹妃就寢時,低着頭,壓聲道。
明亮的燭光下,熹妃目光幽遠寧靜,似含霜含刀,只是噙着一絲笑意,輕輕嘆道:“哎,要本宮說,她就是福薄,眼下還高燒不退,瞧那光景,怕是……本宮最憂心的還是皇上的身體,也不讓咱們去請安,只說是聖躬微恙,可皇上哪有像眼下這般連着好些日子歇朝?(2)連祭天都是命弘曆去的……”她用手輕輕拍了拍被衾,語氣微作可惜,可卻隱含着嘲諷和得意。
“也不曉得怎麼好好的,橋會斷了?”芙溪壯着膽子嘀咕道。
話音未落,她便被熹妃一腳踹倒在一旁,她不敢遲疑,心提到了嗓子眼,忙跪着不停的磕頭,眼淚就掉了下來,求道:“娘娘,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多嘴了,求娘娘饒命!”
熹妃冰冷一笑,面上就跟覆了雪般,她整個人隱在黑暗中,那略有細紋,稍稍上挑的的眼角,突然迸發出變幻莫測的森然冰寒,那彎彎的嘴角鉤得更高,極豔麗、倍殘酷,像是薔薇莖上的刺,直扎人心。
那廂,皇后已經安寢睡下,她閉着眼睛,面上波瀾不興,只是那杏黃袖口下的玉手,卻在輕輕顫着。陡然間,她渾身顫抖一下,隨後再也不再動彈,一切旋又歸於平靜……
窗外,空中,落雪如箭,要將一切污垢洗滌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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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納蘭性德詞
(2)雍正七年冬,雍正經歷一場大病,幾乎喪命,一直拖到九年夏或秋天。病情是寒熱不定,飲食失常,睡眠不定,卻沒有病因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