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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花冷不禁秋

57.花冷不禁秋

上等百蝠呢紋裝飾的寬大馬車上, 炭火燒得正旺,晏晴也不問要去哪,只是由着胤禛擁着自己, 無所顧忌的凝望着他的容顏, 他畢竟還是老了些, 保養再好, 歲月也不會放過在你眼角描繪細紋的機會, 不會忘了在你額頭刻畫紋路,讓你青絲染霜。

晏晴貪婪着想記住胤禛的點點滴滴,一遍一遍的刻在腦裡, 她要終生不忘,雖然她知道忘了更好, 卻執意不願。

胤禛隱隱約約有些不安, 今天的晏晴乖巧安靜的可疑, 難道真的是因爲自己一直在關切照顧着她阿瑪,她便不再同他鬥氣了?只能擁的她更緊, 她走不掉的,今晚以後一定能讓她像以前一樣死心塌地跟在自己身邊。

被胤禛抱下車時,天已經抹黑了,風冷嗖嗖的,晏晴吸了口涼氣, 轉眼已經有下人把備好的鴛鴦暖爐雙手呈了下來。晏晴才擡眼一看四周的景物, 原來胤禛是帶她回到了梅月莊, 頓時回憶決堤, 配着此刻的心境, 眼前皆是他們相伴此處時的歡聲笑語,往日時光, 變成此刻無邊無際的悲涼撲面而來,大有要把她淹沒之勢。

胤禛溫暖的大手一直牽着晏晴,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卻飽含深情,微微含笑,脈脈如訴。他近乎貪婪的凝望着晏晴,彷彿是要把他們浪費的時光用此刻彌補上,他們到底蹉跎了多少歲月?

院裡已經上了燈,照得燈火通明,大理石園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火鍋,石凳鋪好了鵝羽軟墊,周遭又放了幾個熟銅火盆,以抵住寒意,其實大抵還沒有那麼冷,只是胤禛擔心晏晴身子弱,叫人仔細安排的。

他幫晏晴解開寶藍灑金大氅繫着的如意雙絛,將大氅遞給了一旁的墨竹,柔和的說:“備了你最愛的菊花雙燕鍋,今兒多進些。”

晏晴淡淡一笑,其實她並不喜歡的,不過是胤禛愛用,她便一直陪着他,說自己也喜歡。晏晴微微點頭,隨他坐下,那宛若月色般的清麗笑容,在明澈的杏眸裡盈盈盪開,流溢着依戀的光輝,讓胤禛有些無法移開視線,他心裡想着自己終歸是陷進去了,原來真會對一個人如此牽纏掛肚,割捨不下。

吃了會子,聊了些旁事,胤禛隨意的掏出懷錶看了看時辰,望望山下方向,對守在一旁的墨竹使了個眼色,墨竹忙恭順的點點頭,表示一切都安排好了。

胤禛輕輕握住晏晴的手,溫暖的讓晏晴不想鬆開。他帶着一股自信和優雅自若,伏到晏晴耳邊,輕柔的說道:“給你備了禮物。。。”

話剛完,“啪”的一聲,漆黑的夜幕中突然有一朵一朵碩大的煙花騰空綻開,宛若璀璨琉璃照亮了整片夜空,流光銀絲,五彩流溢,那流灩的弧跡在如緞的黑錦上繪出最美的圖案。一道道流彩的光弧,一朵接一朵,映照在晏晴大大的杏目裡,驚豔綺麗,傾國絕代。

晏晴一瞬不移的望着那絢爛的美景,不知不覺,濃密的長睫上便凝了晶瑩的淚珠,真美,絢麗的景緻雖化爲灰燼轉瞬而逝,卻永遠的銘刻在了記憶裡,任誰也奪不走,哪怕是無情的時光,也是讓此刻變成了一生一世。

她有些哽咽:“胤禛,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景緻。”

她看着盛開的煙火,而胤禛則一直凝望着映在焰火下的晏晴,他淡淡含笑,神情寧靜祥和,巨大的煙火聲掩不住他低沉清朗的聲音:“我也是,音音。”此生都未見過。。。

清冷的月光完全被煙火奪去了光輝,它高高懸掛在夜空,彷彿在暗暗感嘆這對癡情男女,躲不過這萬丈紅塵的捉弄。

胤禛慢慢踱到晏晴身後,把她圈進懷裡,輕伏下身子,那清俊剛毅的臉貼上晏晴線條柔和的鵝蛋臉,有着點點的憂鬱,更多的是柔情似水和無限的珍愛:“音音,還記得嗎?你說過要陪我生生世世,只等我一人。”

“記得。。。怎麼會忘。。。”晏晴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神色也飄忽起來,內心象被什麼東西深深的扎入,並感覺不到疼痛,卻再也不能□□,只能讓傷口長年流血,不奢望癒合。。。

“小東西可不能食言啊。”胤禛嘴角微彎,和煦如陽光般的笑容,直直的目光凝望着晏晴。

“。。。好啊。。。”晏晴低垂下眼簾目掩住內心的心潮澎湃,跌宕起伏,然後伸手抱住胤禛高大溫暖的身軀,只不想放開,但卻最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必須放手,她喃喃道:“好。。。”

漸漸便剋制不住的抽泣起來,又有誰知道她此時的痛苦悲切,不捨掙扎?爲什麼要這麼晚,爲什麼總是這樣,要讓一切終結時變得最美,好成爲折磨人一生的魔咒?

胤禛怎會看不出晏晴心中的抗爭搖擺,隱隱的覺得心也在疼,他黑沉沉的眸子若一塊上古墨玉,他輕輕捧起她的雪顏,最是溫柔纏綿的印下了一個吻,心想着他永不放手,決不!

“該服藥了。”胤禛輕輕放開晏晴,他終歸不放心她的身子,孱弱的越發惹人可憐。拍拍手,憶瀾便端着一個銅盤過來了,上面放了個纏枝描金藥瓶,一碗蜂蜜水和一盒糖果。

終於走到了這步,晏晴眸裡閃出難以解讀的恍惚,她下意識的咬緊了嘴脣,心跳急劇加快,直直的盯着那藥瓶,甚至帶着一絲自虐,手也不經意出了微汗,她知道她應該義無反顧地接過來,然後堅定的執行自己的計劃,可是,纖細的玉手彷若一重千斤,怎麼也擡不起來。

胤禛見晏晴神色渙散不定,心下疑惑,他只是拿過藥瓶,取出一個褐色藥丸,含笑哄着晏晴:“乖,把藥服下。”

晏晴告訴自己不能退縮,不能再做鴕鳥,她把頭一偏,纖眉一皺,露出天真的嬌媚,軟軟地咿呀嘟囔着:“不要,天天吃藥,都成藥罐了。這病左右也是拖着,好壞都差不離。”

她有多久沒對自己撒嬌了?胤禛緊起脣角,故作生氣,眸裡卻是滿滿的笑意,道:“不用藥怎得會好?這不是備了藥後蜜水糖果,都是你愛的口味。別使性子,我來餵你?”說着,便把藥丸遞到晏晴脣邊。

晏晴小孩氣的閉緊了嘴,一副我就不吃,你拿我怎樣的表情,斜斜睨着胤禛,似在挑戰。胤禛無奈的望着這樣的晏晴,心下一動,含着一臉笑意反手把藥送進了自己嘴裡,然後輕柔的覆上了晏晴溫暖的脣,舌頭靈活的啓開她的牙關,要將藥送人她口裡。

晏晴心裡一驚,有些慌亂起來,她忙偏頭推開他,手也顫抖起來,心中一團亂絮:“我就是不服這藥,要服你服,同甘共苦。。。”心卻軟弱的要命,只能強加剋制,另一個聲音卻越發的大起來,讓她就要崩潰反悔。

“好!”胤禛目不轉睛的盯着晏晴,暗含冷厲的目光似要穿透她的靈魂。他是何等精明犀利的人,又怎麼會看不出晏晴的反常,關鍵就在這藥,是嗎?好,他賭這次,她讓他服藥,他就奉陪到底,若輸了,就活該他癡瘋一回,他也就此醒悟。

胤禛嘴裡含着藥,話音也含糊,笑容尚未完全展開時,卻見晏晴滿臉淚花,微顫的手愛戀的撫摸上胤禛的臉頰,然後,她送上了自己的脣,溫和的舌伸入胤禛的,軟軟細細的上下搜索,颳走沒有被胤禛嚥下的剩藥,藥又澀又苦,仿若她此刻無比複雜的心情。

他贏了,每次都是他贏。

因爲愛情世界裡,誰愛的深,誰就先放棄自我,自古如此。

“音音。。。”胤禛無比疼惜的抱緊了晏晴,仿若擁着一得而復失,又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胤禛的心情也是無比紛亂繁雜,她終歸是要算計他,不過,還好,她最後放棄了,不然,自己真的很難保證會怎麼對她,愛越深,恨更濃,哪容的了這般欺騙?若斷不了,就只能自己親手毀了。。。

苦澀過後,藥淡淡的甘甜瀰漫在他們絞纏的脣齒之間,兩人都不願鬆開對方,或淺或深吻着,淡白的月色將兩人的身影拉長,透着點點落寞寂寥,愛也罷,恨也罷,到底是刻在了內心最深處,成爲永遠揮之不散的記憶。

晏晴的淚水似盈盈春雨,不停沾在胤禛臉上,溫溫溼溼,便是他們當下的心情。漸漸的晏晴身子軟了下來,依偎着胤禛,呢喃道:“不要再放開我,別再傷害我了,好嗎?”

“好,再不會了。音音,難道你不知我要的不過是你守在我身邊?早說好了要相伴一生,老這般鬥氣,還有幾個七年夠我們浪費的?”胤禛長長的嘆口氣,鼻端縈繞着極熟悉的菡萏香,是的,弱水三千,真的只願取此一瓢,無論日子是苦是甜,將來成王或敗,都希望有她一直相守。

“天涼露重,我們上樓罷,省得你又受了寒。”胤禛的心安定了下來,柔聲道。

晏晴輕輕點頭,含笑由他牽着往內院走去,就像十年前那般,毫無心事,滿腦、滿世界只有他,全是他。只要他真心對自己,什麼苦都能吃,什麼困難她都不怕,只要有他,一直都是這樣,從未改變。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晏晴停了下來,芙蓉嬌顏,瑩瑩眸光,注視着胤禛。胤禛轉瞬明白晏晴的心思,脣又不自覺地落了下來,點點她的小鼻頭,道:“想象以前那般?”

晏晴高興的點頭,把手展開,擺出一副任君採擷擁抱的姿勢,胤禛寵溺的搖搖頭,背過身子:“就會磨人!”

晏晴毫不猶豫的跳上胤禛微微彎下的背脊,雙手勾着他的脖子,大大的眸裡是星星點點的得意狡黠,她興高采烈的說道:“那還不是有人說過要揹我一輩子的,怎麼想抵賴?”

“小生怎敢?願背一生。”胤禛也是心情極好,一邊穩穩上樓,一邊與晏晴打趣道。

“說好了一輩子噢!”晏晴好久沒有這般歡喜了,把因興奮顯得紅潤的小臉貼着胤禛的耳朵,盡情撒嬌道,“胤禛,我以前看過一部戲,裡面的一句詞特別喜歡,好像是說‘說好了一輩子,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能算一輩子’,是不是很感人?你可別說惡俗、脂粉氣重,我就是這般想的。”

“俗是俗,酸也酸。不過我自是曉得這是你的期盼,‘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能算一輩子’,你我都要記住這話。”胤禛很自然的說着情話,酥麻受用到了晏晴心裡。

芙蓉帳暖,情到濃時,兩人都有些把持不住。胤禛卻憂心晏晴體弱受不住,只能極力隱忍。晏晴已是玉頰駝紅,身子軟綿綿的,卻靠着胤禛氣吐幽蘭:“你溫柔些,不礙的。。。”

胤禛內心爭鬥了一番,可身旁畢竟是等待期盼了七年的心上人,終歸是剋制不住,翻身壓了上去。雖極盡溫柔細緻,可胤禛正當壯年,又是強魄之軀,而晏晴久病孱弱,才恩愛交頸一會,她便覺承受不住了,可實在是貪戀胤禛給她的溫暖和衝擊,盡力堅持着,只是緊緊抱着胤禛,輕輕描繪他緊繃肌肉的優美線條,一遍遍呢喃着他們最親密時的稱呼:“禛。。。”

堅持良久,晏晴到底是承恩不住,在最銷魂那刻,還是昏厥了過去,嚇得胤禛忙給她掐人中,看着她微微側過頭,才放心下來,深悔自己爲享魚水之歡,不憐惜她的身子。

喚來丫鬟幫他倆淨身更衣,晏晴都沒有太多反應,胤禛想着晏晴真的要好生調理身子了,這麼嬌弱,以後怎麼給自己生孩子?而自己又有多想她爲自己生了阿哥格格,若是那樣,她便真的再也不會想着要離開自己了。

擁着晏晴,把玩着她覆蓋在雪白纖細頸項上如水光滑的烏絲,胤禛並無睡意,只是靜靜的一瞬不移的凝視她沉靜恬謐的睡容,想着韶華易失,她的容顏怎麼卻毫無變化,人雖瘦了,杏目卻越發的鮮妍靈動,如荷花仙子一般,清淡若月的光華,吸引着他甘陷其中,不願自拔?

忍不住輕輕咬了一口她的小耳垂,又慵懶的看着她身上新的歡痕,心海慢慢安靜下來,人也變得有些迷糊了,卻聽見屋外有遲遲疑疑的腳步聲轉了幾轉,知是有事,胤禛怕吵醒晏晴,便輕輕鬆開他,自己披了件外袍推門出去。

門外的高無庸聽見穿衣聲,忙定下慌張的心思,只能祈禱是四爺起來了,要不是事情緊急,給他一萬個膽,他也絕不敢此時來找四爺。

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高無庸下意識的鬆了口氣,卻爲胤禛身上那散發出來的冰冷寒氣而隱隱手抖了一下,他忙躬身打千低聲道:“王爺,奴才該死,擾了主子歇息。只是府裡出了急事,福晉打發奴才請主子回府!”

“什麼事?”胤禛不耐煩地開口,攏了攏衣服。

“年主子。。。”高無庸聲音壓得極低,還未說完便被胤禛推了一把,他只覺得身子被一道寒刃剖開,胤禛身上怒意逼人。

高無庸忙低頭跟着胤禛走到樓梯處,胤禛這才緊斂眉頭暗示高無庸稟報。

高無庸緊張的吞了吞口水,道:“王爺,年主子晚間不知怎得摔了一跤,當即見了紅,太醫已經去看了,只是現下還昏迷着,福晉道。。。”

胤禛微眯了一下眼睛,心下有所疑竇,日間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晚上就出事了?他打斷了高無庸,問道:“孩子怎麼樣?”

“奴才出來的時候,太醫道還沒有定數,連年主子也。。。但王爺洪福齊天,天佑神助,主子和。。。”高無庸話未完便被胤禛煩躁的一揚手打斷了。

胤禛轉頭望了望寢臥,樓道里紅色宮燈隨風晃盪着,照得一切模模糊糊,不甚分明。想着牀上熟睡的伊人,他本打算讓高無庸先回,自己明兒再回府。

才轉身又想到年氏前面生的兩個孩子都先後夭折了,哀思成疾,且她也一貫身子弱,要是此番真的熬不過去,她伺候自己這麼多年,總是要見最後一眼罷。。。又難免想到了年羹堯,千頭萬緒,終歸是狠心不下。再者,晏晴真的是疲憊熟睡着,估計一時半會也醒不來,因問:“什麼時辰了?”

“回王爺,已是子時末。”高無庸道。

胤禛思忖着最遲寅時末便能趕回來,晏晴必定還沒有醒,讓奴才守住口風,應該不會出事,主意一定,他便輕步下樓,快速安排着:“讓龔常春給本王備馬,點批人隨爺回府。叫憶瀾伺候本王。。。”

紛紛揚揚的馬蹄聲漸漸遠去,芙蓉帳裡只透着微弱的光線,衾被中的伊人似乎一直沒有動彈,風聲嗖嗖,突然窗外擺動的樹梢後一道流星劃過天際,伴隨着一滴晶瑩的淚珠沒入枕間。

爲什麼要這樣對她?爲什麼一聽到年氏這幾個字他就馬上把自己拋在腦後?爲什麼他的溫柔總是消散的這麼快,讓她一次一次的體會落寞,直到自己傷痕累累,遍體鱗傷,再也不能承受?她白玉般的指尖微微顫抖的伸向胤禛剛躺的地方,已經冰冷,她連最後的餘溫也抓不住。。。

胤禛,是他逼她的,是他讓他們走到了今天這步,讓他們漸行漸遠,直到再也不能回頭後退。原來一生是這麼短,承諾薄如蟬翼,轉瞬他們已隔天涯,一切都是註定的。。。

聞君有兩意,惟有相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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