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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瑞雪兆豐年

59.瑞雪兆豐年

瑞雪兆豐年

快過河北地界時, 雪珠子下的更大,羽花旋舞,綿綿不絕, 裹在凜冽的寒風裡, 打在人臉上生疼生疼的, 滿眼白皚皚的紛紛揚揚, 迷迷茫茫望不到邊際。

路是越發難行了, 二爺外套一件天藍湖羽緞斗篷,緊繃着臉望了望鉛暗的天空,銀雨紛紛, 他的濃眉不由斂得更緊。

他稍稍勒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抹裹在靛藍大氅裡的單薄身影,卻見那女子只露出了那張淡若梨花的小臉凝望着天空, 仍是淡淡的模樣, 長長的睫毛上已經落了幾許雪珠子, 只是眸裡似蒙了一膜水霧,掩不住層層疊疊的愁意, 神情甚是迷離。

那日也是這麼大的雪吧,望着漫天大雪,音音陷入了回憶的漩渦。

西洋自鳴鐘敲過九下,音音揉揉微酸的眼睛,一瞧時辰已經是卯時了, 身上蓋着的是胤禛的平金團福大氅, 有着他身上獨特的氣息。

她不由癡迷的望向正埋頭在紫檀書案上專注疾書着的男子, 堆得高高的奏章有些擋住她的視線, 她便稍微側了一下, 凝視着昏黃的燭火下那剛毅清俊的剪影泛着淡淡的光輝,讓她不願挪開眼, 只想就這樣守着他。

高無庸捏手捏腳的端着熱□□進來,卻見音音已經醒了,忙遞眼色,看看四爺,又望望自鳴鐘,甚是無奈。

音音會意點點頭,起身接過茶盞,笑意盈盈的走到胤禛身邊,放下茶盞,芊芊玉手輕輕搭在胤禛肩上,勸道:“胤禛,已經卯時了,忙了一晚,還是去合合眼吧。”

“不礙。”胤禛一擱毛筆,無意識的牽過音音的小手放在胸前捏了捏,他深邃的眸子裡已經因熬夜有些血絲,又掃了一遍眼前的奏摺,方長長吁口氣,道:“總算忙完了。”

擡眼一看音音,見她也因爲沒有休息好顯得有些憔悴,微微一笑:“倒是你,總是這樣,叫你早些安置偏不願,只歪在軟塌上就睡着了,還在那吧唧小嘴,叫人不忍心叫醒你,夢見什麼好吃的了?”

“我哪有!”音音臉上微紅,剛想辯解,卻見胤禛走到窗邊,輕輕將梨木窗推開一些,望向窗外,尋着他的目光看去,她才發現外面已經是大雪紛飛,白玉似的雪照的本應黑沉的院子有了光亮,因道:“這雪下得真大。”

“嗯。”胤禛握住音音的手往門外走去,想起什麼,又幫音音系上那平金團福大氅,推門而出,頓時風裹着雪霰子打過來,讓胤禛瑟瑟抖了一下,他只穿了件舒適的天青起花團福袍,有些抵不住寒。

高無庸剛跑出來要勸說什麼,胤禛只是揹着身,一揮手打斷他的話。他大大的暖掌包着音音的小手,牽着她踏上平鋪的白絮,往院外走着,又低頭含笑望着音音,情意脈脈,暖到音音心裡了。

高無庸沒法子,只能趕緊跑過來幫胤禛套上一紫貂斗篷,胤禛只讓他別跟着,復又牽着音音往竹林走去。

音音默默地由着胤禛,覺得四周暗香浮動,灰暗的光線下,金漆碧瓦,屋宇覆白,瓊池玉樹,白雪嫣然翻飛,美不勝收,小臉也似要凍僵了,只是由手心傳來的暖意讓她如癡如醉。

她突然停了下來,依戀的把自己送進胤禛的懷裡,擡眼一瞬不瞬的凝視着胤禛那清朗霸氣的面容,滿心歡喜甜蜜卻道不出一句,漸漸的覺得喉嚨有些哽咽。

胤禛的嘴角輕輕勾起,亦灼灼地看着眼前這個靈動的女子,也是一言不發。

音音忽而調皮一笑,踮起腳尖,雙手勾住胤禛的脖子拉低他的身子,然後有些冰涼的脣落在了胤禛沾滿雪珠的濃密睫毛上,她杏眼輕眯,靈眸溢彩,卻微微伸出溫和的舌在胤禛眼簾上一舔,得意的嬌笑:“胤禛真好吃。”

她溫暖的舌舔在了自己的眼簾上,溼溼軟軟,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一顫,她竟是這樣一個惑人心魄的女子。當時他是怎麼反應的?一攬她那弱腰肢,一個吻便狠狠的罰了下去。那夜的雪,也像今日這落絮一般,寒玉搖墜,沁芳凜冽,只是身邊的伊人卻已不在。。。

胤禛無意識的展手伸出,白玉輕輕揚揚落在他的手心,卻覺不出冰涼,音音,她到底在哪?她怎麼能這般絕情,一字不留的走了?她的身子那麼弱,一個人怎麼熬得住這陰寒冰天?她說過她是小南方,最怕冷了,所以要自己這個北方暖爐過冬,可現在。。。一羣沒用的奴才!怎麼會連她那樣一個弱女子也找不到!

貞音,你這個狠心的女人!等把你抓回來,看我不。。。等把她抓回來,我又該怎麼辦?又能做什麼?能做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樣一次次拆散我們?

福晉輕聲走過來,卻見漫天雪花繽紛下,四爺一人黯然獨立在風雪之中,瓊瑤不斷的落在他衣上肩上,只散發着無盡的蕭索落寞,仿若這天地之間,只剩他一人孤影淒冷,不由心也打了個激靈。

忍了又忍,福晉揮退旁人,還是道:“王爺。。。”

胤禛只是有些愣愣的轉眼一掃福晉,點頭之間,神色已經回覆過來。福晉跟着胤禛回到書房,卻有些猶豫怎麼開口了。

胤禛只是走到高高的書架旁,隨手撿了本<<華嚴經>>,卻猛然想起那日音音翻了翻這書,眨着黑白分明的杏眸,困惑地問他什麼叫“菩薩道”、“菩薩行”,頓時他只覺得心痛得要裂開,極力隱忍,方能剋制手的抖動,到處都有她的痕跡,要他怎麼忘了她?

“四爺,年妹妹。。。”福晉剛開口,卻見胤禛隨手把書往書案上一撂,眉宇間隱約不耐,知不能再說了,轉開話題問到:“晴妹妹身子好些了嗎?”

“聽那邊奴才回稟說本眼瞅着見好了,這幾天卻又招了風寒,太醫說是不能見風,大抵要等開春暖和些纔好回府。”胤禛冷淡的說着。

福晉點點頭,見胤禛漫不經心,似不想談及此事,便又輕聲問胤禛如何操辦他四十四歲壽筵之事,胤禛只道一切由她安排,兩人便沒了話。

正好高無庸進來稟報胤禛,說宮裡來人請四爺入暢春園覲見,福晉也就福身道辭了。走出老遠,卻又回首望向胤禛匆匆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那麼紛繁複雜,滿心不解,迷惑不甘,卻只能掩埋下,如同這漫天大雪要覆蓋天地一切,卻怕早晚要春來雪化。

入宮後,胤禛卻見有太監掣了青綢大傘跟着皇十二子胤裪迎面走來,嘴角便浮上溫和的笑意:“十二弟是來給皇阿瑪稟報駐蹕關防事宜?①”

胤裪一見是胤禛,忙請安行禮,爽朗一笑:“四哥吉祥!剛皇阿瑪問了會子正白旗、鑲黃旗兩旗蹕防駐兵之事。您倒來晚了,皇阿瑪可一直等着您呢。”

胤禛和煦的望着胤裪,隨手幫他拍去身上的雪末子,道:“這雪下得大,奴才腳程便慢了。京畿的衛戍關防是向來是首要的,你要多費心思。”

“四哥說的是,弟弟記下了。”言畢,胤裪負手望天,道:“四哥,您瞧這幾日雪就沒見消停。如斯美景,應梅下小酌、吃酒論雪,方纔有趣,改明兒弟弟可要去四哥府上把酒賞雪。”

胤禛自是高興的應承下來,兩人方相辭告別。

胤禛在康熙的寢宮外解開斗篷,揮開奴才,自己把身上和鹿皮油鞋上的雪抖落乾淨,魏珠便出來恭謹的請他進去。

寢宮的地炕燒得極熱,暖紫金香爐所焚檀香疊煙輕輕漂浮,康熙靠在軟塌上,瘦削的雙頰有些微紅,眼瞼低垂,似在閉目養神。

胤禛不敢遲疑,忙恭順的跪下請安道萬福。

康熙輕微的一瞥他,眼睛摳僂,似有些無力,叫了聲起,又讓魏珠給胤禛賜座。胤禛忙謝恩一番,注意着康熙的神色,只道皇阿瑪的氣色見好,蒼生之福。

康熙問胤禛讓他負責辦理的京畿米倉之事處理的怎麼樣了,胤禛沉穩恭謹,應答如流,從盤查倉糧儲存情況,制定新的嚴格出納制度,到厲行監察獎罰等,各款各條,有理有據。

康熙心裡甚是滿意,暗暗稱讚老四辦理政事即能縱觀大局,全盤操控,又能從細處作手,遷毫不差。他只覺得老四辦事,他是越發放心了。只是這孩子性子有時過於剛毅,認定了什麼,就絕不回頭,骨子裡倒像極了自己,是啊,很像年盛時候的他。

漸漸的康熙顯得有點泛乏,便稍稍揮揮手,閉眼道:“你處事向來謹慎,朕對你很是放心。這差事關係國計民生,你既能體恤朕意,妥善辦理,朕很高興。這會子朕也乏了,你給朕吟誦《大雅•文王之什》罷。”

“嗻。”胤禛不敢馬虎,忙叫魏珠點了息香,方一首一首舒緩的背誦着:“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聞不已。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孫子。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厥作裸將,常服黼冔。王之藎臣,無念爾祖。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鑑於殷,駿命不易。命之不易,無遏爾躬。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康熙的呼吸漸漸均勻了下來,胤禛聽着他平緩的呼吸,只是曼聲背誦着,他腦海裡也在不停的問着,何爲天命?聖心難測,天意向誰。。。

忽然他就聽見康熙說話了:“老四啊,今年冬至大典,還是你去南郊代朕祭天,下月初九,你就去齋所齋戒吧。。。”

胤禛的心猛地一動,低垂的眼睛陡然一亮,腦海似有一道閃電劈開一切謎團,如飲醍醐,情緒激盪着難以剋制,但他聲音卻很是沉着,看不出一絲波瀾,只是冷靜的跪下應命。

出了暢春園,擡頭看那鵝毛大雪扯絮般的從天而降,胤禛的眉宇間方露出要吞沒天地萬物的霸氣,脣際是傲視天下的自信,他淡淡吩咐高無庸,道:“派人送帖給五皇子、十二皇子、十六皇子,請他們過府飲酒賞雪。”

他本來還想命人把他書房那柄曾是十三送他的白玉八寶如意給胤祥送回去,讓他好生養身子,想他應該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的,又怕太急了,還是忍住沒有說。

今年瓊瑤漫天,繽紛不止,明年一定是個豐收年,胤禛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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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當時皇宮及暢春園的駐地防衛工作是由上三旗侍衛以及前鋒、護衛負責。

康熙病重時,正黃旗是由老十管着,正白旗、鑲黃旗是由老十二管理。

因此,我這裡寫44與老十二交好,表明偶們家老四繼位之時已經把該安排好的棋子都安排好了,因爲在我眼中他是最睿智的人!吼一聲~~~~雖然他繼位後和老十二的關係並不好,但是呢,可不可以看作是老十二認爲自己在幫助老四登基時有功勞而那個啥呢?嘿嘿。。。個人亂想的,和歷史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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