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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兜兜轉轉

13.兜兜轉轉

這一夜,輾轉難眠,胤禛、烏拉納喇氏、李氏、鈕鈷祿氏、胤礻禺、十八阿哥的臉交替出現,讓音音覺得呼吸困難,遂坐起來,靠在窗邊,等着旭日東昇,越發覺得意志消沉:胤禛,給我一個信念,理由,讓我去克服一切困難,好嗎?

午間,宮裡給音音送來了家書。音音展信一看,心中涌動起一股久違的溫暖和欣喜,原是信中說阿山總督要來京敘職,福晉也將隨夫進京,覲見太后。

放低家信,音音脣角上彎,眸中發出熠熠的光彩,心道:真好,阿瑪,額娘,女兒真的很想念你們。

音音正心頭泛喜,回憶着在江寧的幸福時光,卻不料不一個讓她皺眉的聲音響起,擾了她的清靜。

胤礻禺一見音音捧信走神的模樣,不由攢了攢濃眉,略帶憂心問道:“又在發愣?你最近是怎的呢?總梨花帶雨,魂不守舍的?”

音音波瀾不驚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摺好了信壓在手下,淡淡道:“沒什麼。小18呢?”

胤禑漆黑幽亮的瞳孔前一瞬間還是溫柔的,這一刻,便帶了些許寒意,他微惱道:“怎麼回回這句?你就不這樣子不待見我?也不問問我何故前來?”

音音沒好氣的覷了他一眼,想着他還真是個敏感的小氣鬼,她懶懶道:“噢,敢問十五阿哥屈尊蒞臨寒舍有何貴幹?”

“你!真是氣死人不償命!” 胤禑錯愕的怒視音音半晌,見對方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終是無力搖搖頭,不去計較。

他坐下來,側眸凝視着音音清麗的面容,問道:“我送你的鐲子,你可喜歡?”

鐲子!音音心中一動,忙起身,拿出匣子,很認真地看向胤礻禺,探究問道:“胤礻禺,你怎麼讓九阿哥幫你買這麼貴的東西?”

聞言,胤礻禺閃開目光,俊臉有些發窘,說道:“我在宮中不方便出去,遂叫九哥幫忙尋着。”

言畢,他好像意識到什麼,嘴角彎彎上鉤,玩味的眈向音音,笑道:“放心,下回我親自幫你選還不行?”

“胤礻禺……”知他誤會,音音猶豫的顰了柳眉,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行爲算不算改變歷史,她下意識的伸手把玩着一旁放着的纏枝青瓷茶盞,輕聲道,“胤礻禺,你以後少和九阿哥他們……他們親近!”

“你胡說些什麼呢?”胤礻禺倏的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向音音,聲音也提高了許多。他按捺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九哥是我的哥哥,你姐姐是他的妾室!你今兒說這些個是何意?”

啪嗒一聲,音音鬆開手中的茶蓋,輕薄的瓷蓋打在盞沿上,清脆作響。她有些焦急,急於幫助胤礻禺,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暗示好,她有些蠻橫道:“總之你聽我的沒錯!”

“荒謬!” 胤礻禺終於剋制不住了,瞋目大怒,一拍桌子,震得音音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像是不認識音音般,直直注視着音音,冷冷道:“爺的事兒,你婦道人家少管!”

婦道人家!是了,男人不都是這樣?高興的時候哄哄,不高興的時候便是難養小人了。好,原來他便是這樣看她的!

音音憤怒的站起身,毫不示弱的與胤礻禺對視,狠狠道:“好!好!算我多管閒事,你走!你走!”

“你!好!很好!我走!” 胤礻禺額上青筋一跳,鐵青着臉,虛起雙目,寒氣逼人,狠狠的瞪了音音一眼,轉身便走。

才邁出幾步,似又想起什麼,他疾步衝到音音身邊,拿起茶案上的玉鐲,虛眸陰冷道:“既然你不稀罕,還留着做什麼?”說罷,他狠狠將玉鐲摔在地上,也不待音音開口,便奪門而出。

音音立在原地,愣愣的望着胤礻禺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動彈。她心中糾結了一團亂絮堵得胸口難受,轉眸凝視着被扔在地上的玉鐲,嘆道:既然怎麼做都是錯,早知道還不如不做……胤礻禺,我是爲你好,你怎麼不知道呢?

半月猶豫的拾起地上的玉鐲,只見上面居然只是缺了一小塊角。她看看猶自失神的音音,紅脣啓闔,欲言又止:“小姐……”

音音沒有看半月,只是幽幽說道:“半月,幫我去永和宮找小梳子,讓他告訴四貝勒,說我想見他。”胤禛……

“是,小姐。”半月應了下來,深深看了音音一眼,才掀簾出門。

坐坐起起,走走停停。等了半日,小梳子纔過來,告訴音音,說是這幾日胤禛忙着在工部視事,今兒怕是見不上了,看明日能不能得閒。聽完,音音沒說什麼,只是笑笑,便賞了小梳子下去。

早便知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是?把江山社稷看的比自己命還重要,拼着得罪所有人,也要做自己認爲對的事情,也不怕自己只落下罵名一片。以前不知道,現在身處這個爾虞我詐的環境中,才發現這麼做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愛上這樣一個男子,相信每個女子都會自豪,只是期間那麼多寂寞疲憊,又是幾個人能忍受的?但是,既然心已經交出去了,音音,你要勇敢阿!愛一個人,只要還能付出,就不該輕言放棄不是?一定要努力的去爭取和保護自己覺得最重要的東西!這樣以後纔不至於後悔。

拿出胤禛送的玉簪,看着上面片片梅花,分外妖嬈,音音心嘆:“胤禛啊胤禛,人說‘眼前誰識歲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我卻在這炎炎夏日,滿心煩惱,獨自寂寞。。。” 打起精神,音音選出一塊上好的錦帕,時間總要打發的,她想繡點東西送給胤禛,既然他喜歡梅花,決意要“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那就繡梅吧……至於胤禑……

荷葉五寸荷花嬌,貼波不礙畫船搖; 相到薰風四五月,也能遮卻美人腰。

音音和半月坐在浣雲池邊,望着這片片綠意撲天蓋地,中間穿插着已經或含羞或怒放的荷花迎風婷婷,黃鶯、燕雀,跳躍在荷葉或樹梢上,唱着動聽的歌曲,不覺心曠神怡。音音忽而想起那日她與胤禛在此處的一幕幕,心海泛起層層漣漪,臉頰不由自主地暈上了甜蜜的粉色。

半月猶豫問道:“小姐,奴婢一直想問您,您怎麼這麼喜歡荷花?”

音音笑道:“荷花好啊,周敦頤愛荷,是因爲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牡丹總是過於富貴妖嬈;梅花過於鐵骨錚錚,傲氣凌人;菊花總是與萬物蕭條聯繫在一起。而我喜歡荷花,正是因爲它的獨立無爭,安靜平和,大大的花朵和荷葉,像是能包容一切。”

半月肯定說道:“嗯,奴婢倒是喜歡梅花!”

“哦?”音音有些吃驚的望着半月,堅定的小臉,在陽光下分外耀眼。音音第一次發現,一直守候在自己身旁的半月也變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了。

“主子,主子!”一個急急的聲音響起。音音回眸一看,就自己院裡的雨凝氣喘吁吁的跑來。

“急什麼?有話慢慢說!”音音斂眉道。

雨凝焦急道:“主子,奴才方纔聽人說十五阿哥被皇上罰跪在上書房外!密貴人已經趕過去了!”

“什麼?”音音驀然起身,舉步急行,邊走邊問,“知道怎麼回事嗎?”

“聽說是15阿哥昨日裡出宮吃酒,宮門下鎖許久纔回來。待回來時已是喝的酩酊大醉,遂誤了今兒上學。皇上知道後聖怒,罰15阿哥在太陽底下跪着思過!這都跪了快1個時辰了,您瞧這太陽毒的……”

“好了,我知道了。” 音音心中焦慮,嘆道:胤禑阿胤禑,你要我怎麼說你!

快到南書房時,音音卻看到了密貴人一手扶着一個紅柱,另一手牽着小18,直直得注視着前方。而15阿哥,就在炎炎烈日下跪着,背脊已經溼透,身子似乎還有些搖擺不穩,只是腰板還是挺的直直的,透着一股倔犟。

“密貴人?”音音關心的扶着密貴人,這時才發現她已經是滿臉淚痕。

“貞格格!”小18也是小臉哭花,望向音音,“你瞧15哥!怎麼辦啊!”

“怎得不向皇上求情?這毒日頭的,15阿哥這麼跪着怎麼受的了?”音音望向密貴人。

“他做錯了,自當受罰。只是這孩子,平日裡都中規中矩,這回也不知中什麼邪了?”密貴人銳利的目光射向音音,讓她無地自容的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哥哥昏過去了!”小18驚呼出聲,掙脫密貴人的手,衝了出去,“哥哥!哥哥!”

音音心一驚,顧不得許多便跑了出去,吃力扶正15阿哥,關切的問道:“15阿哥,15阿哥,您沒事吧!” 胤禑嘴脣開裂,滿臉虛汗,輕輕握住 音音的手,很是虛弱的凝視着她,輕聲說道:“昨個兒算是我不對,還生氣嗎?”

“你胡說些什麼呢?”音音忍住眼淚,轉頭向太監們吼去,“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快去拿解暑茶來,傳太醫來啊!”

“沒有皇上的命令,奴才們……”一旁監罰的太監猶豫說道。

音音怒道:“你們!你們不去,我去求皇上!”

“哦?你打算如何求朕?他做錯了不該罰?”一個渾厚的中年男子聲音冷峻的響起。

“皇上吉祥!”一羣人皆如驚弓之鳥般跪下。

音音放開十五阿哥,重重的朝地上磕了一頭,強抑着內心的緊張和不安,道:“回皇上的話,該罰!只是,皇上向以仁義治天下,以聖德感化天下。懲罰並不是糾錯的主要目的,而是要讓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加以改正,不然皇上也不會那麼重視每年的秋決名單,赦免許多本已判死刑的犯人。這也是本着寬懷的菩薩心,給他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如今,15阿哥應該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過錯了,烈日當空,要是苦壞了身子……”

“皇上,總歸是臣妾管教不好!還望皇上責罰臣妾!”密貴人淚水漣漣奔過來,腿一軟,跪倒在地,重重的磕起頭來。

“皇阿瑪,您就饒了15哥了吧!”小18跑來跪下,拽着康熙的手求起來。

“皇阿瑪,15弟也是初犯,這次受了懲戒,應當不會再有下次。兒臣懇請皇阿瑪息怒,饒了15弟!”

是胤禛的聲音!雖是懇求,卻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讓音音覺得又陌生又熟悉。她不免苦笑:真沒想到,要麼不見,一見便總是在尷尬的時候。

“皇阿瑪,兒臣知錯了!”十五阿哥脣色蒼白,倔強又脆弱,勉力磕頭,讓人好不心疼。

“也罷了!下不爲例!扶十五阿哥下去,叫李太醫給他看看。老四,你隨我去乾清宮!”康熙冷冷掃了十五阿哥和音音一眼,表情裡喜怒難辨,拂袖而去。

“嘖!”胤禛頭也不回便隨着康熙走了。音音忍不住望了望他的背影,心嘆:胤禛阿胤禛,即使相遇了,我們也是這樣兜兜轉轉,不停插身而過嗎?你怎麼都不看我一眼。

到底是年青的身子,15阿哥在牀上休息了一會,喝了碗解暑的湯藥,臉色漸漸恢復。密貴人讓他解釋自己的行爲,他也只是說出去散散心,不小心就喝醉了。

“昨兒伺候15阿哥的是誰?”密貴人薄怒發問。

“回密主子的話,昨兒主子只讓小理子和小橘子跟着,這兩個奴才現在都被拖下去打50板子了!”一太監忙跪下回話。

“哼!若是下次再發生這種事兒,仔細你們這幫奴才的皮!”密貴人目露寒光,陰冷訓斥道。或許,再溫柔似水的人,也有兇狠的一面。

“音音,你替我照顧15阿哥!別讓他再由着性子來!都是要開牙建府的阿哥了,這麼胡鬧,不也怕招人笑話!”密貴人眼眸裡流動着一絲無奈、一絲埋怨,一絲憤怒,叫音音心底發寒。

待密貴人走後,音音心疼得看着胤禑,勸道:“你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胤禑急促地一喘,弱弱道:“我要喝水!”

音音小心翼翼的倒了杯茶水,端去剛坐到他牀邊,卻不料被他一把抓住了小手。他的力量大的驚人,音音怎麼也掙不開。他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灼熱炯亮的眸光似乎想看進她的心裡,叫音音一陣心麻心亂,不由垂眸不語,偏開了頭。

“你這樣算是關心我?” 胤禑幽幽問道。

“我……我什麼時候不關心你了!你鬆開手,水都要灑了。”音音窘迫道,臉上不覺發燙。

胤禑接過音音手中的茶盞放在牀踏上,又急速抓住正想離身的音音,目不轉睛的凝視着她那秀麗清純、羞澀可人的少女嬌態,輕聲道:“你既關心我爲何還如此對我?難道你便是那王母娘娘身邊下凡的仙子,專門來氣我的?①你可知道我昨兒多……送你的東西,你都不歡喜;去瞧你,你避而不見。可,方纔你卻那樣爲我向皇阿瑪求情。音音,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換個人,我也會那麼做的!”音音嘆口氣,心想:胤禑,該怎麼對你說,我心裡住着另一個人,怎麼才能對你傷害減少?

她低頭看着腳邊茶盞中泛黃的茶葉在清亮的茶湯裡沉浮漂盪,心也慢慢沉靜低落,她吸口氣,靜靜道:“胤禑,我對你,就像對,就像對18阿哥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胤礻禺臉色陡然一變,復又恢復成平日裡略帶懶散的模樣,邪邪的鉤起嘴角,附在音音耳邊,魅惑道:“那你倒該改改,我可不想娶一個姐姐過門。”

說罷,竟作勢要親向音音,音音一慌,忙推開胤礻禺,怎知力太大,胤禑一時沒有穩住,居然撞到了牀柱上。

音音想扶,遂又忍住,嗔罵道:“你怎麼這般孟浪!看來皇上是罰對了。你是昏了頭了!”說罷便奪門而出。胤禑只當她是小女兒做派,搖搖頭,笑望音音遠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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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花相傳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一個美貌侍女——玉姬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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