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我昨天給你的資料你整理了嗎?”周興站過來笑着問。
座位上的女生帶着黑框眼鏡正在打字,聽見他這麼問慌忙從桌子上翻出一沓釘好的整齊的資料遞過去:“周哥,我做好了。”
周興翻了兩頁,看得出做的很用心,張口誇到:“誒喲真是辛苦你了,你看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眼圈都有點青。”
女生推了下眼鏡,笑着說:“沒事兒周哥,沒耽誤你工作吧?”
“沒有沒有,那真是謝謝你啊。”
說着周興拿着資料走了,留下辦公室其他人相互分享奇怪的眼神。
“看,那傻子還覺得自己很得器重呢。”
“都是平級,周興就這麼使喚她,傻不傻啊。”
徐徐餘光看見他們的眼神交流,默默坐下。
吃虧是福,徐徐想,她是剛入公司的新人,前輩有事情交代來她理應幫着做,要不然豈不是太不懂事了。
正這麼想着,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一個穿着大紅色連衣裙的女生施施然走進來,不緊不慢的坐到徐徐旁邊的辦公桌前,辦公室的幾個人又交換了個奇怪的眼神。
已經早上九點,新來的紅裙姑娘不慌不忙打開自己的包,把遮了半個臉的墨鏡摘下來放包裡,隨後拿出個化妝鏡開始化妝。
她身上的香水很好聞,徐徐聞着卻總覺得刺鼻。
紅裙姑娘叫孫玲,人如其名的明豔動人,徐徐不止一次的在辦公樓下看見她跟人事部的經理走在一起。
徐徐所在的公司叫“和鳴廣告有限公司”,她是今年通過網上投簡歷進編輯部的,跟她一起進來的就是這位叫孫玲的美女,兩個人都是試用期,知道孫玲跟人事部經理有關係,徐徐不想巴結她,也不想得罪她。
當然了,她想巴結人家人家估計也看不上。
孫玲化完妝在桌子上翻了會兒,終於找到昨天做的策劃案,她擡頭掃了一圈,最後目光定在徐徐身上,臉上露出個親切的笑來:“徐徐。”
徐徐聽見她喊,猶豫了下還是擡起頭來看她,孫玲伸手把策劃案遞給她:“你能不能幫我改改這個啊,我總也弄不好。”
雖然是新人,但徐徐知道孫玲什麼水準,現在她把策劃案推給她來改,真出了問題難道還要她跟着一起背鍋嗎?徐徐又不傻,趕忙拒絕道:“玲玲,我也是新人,不太懂這個,我擔心我給你拖後腿,要不你……”
孫玲只聽周興說她好欺負,現在看她也不傻,悻悻收回了手中的材料,用她倆能聽見的聲音嘟囔句:“都是新人拿什麼喬啊”。
徐徐被這麼說了一句心裡不好受,但看她也沒死纏爛打,也鬆了口氣。
臨近中午的時候徐徐做完手裡的工作要交了材料去吃飯,孫玲喊住她,笑着意有所指:“徐徐,能不能幫我把文件交給五樓的陸經理,這是我改好的,你就幫我交一下,總可以吧?”
這話說的實在不好聽,徐徐卻不想得罪她,只能接過材料點點頭:“好。”
“那真是謝謝了啊。”
交完材料已經到了飯點,徐徐跟着人流下樓去了食堂,吃完飯後回部門辦公室,心裡還是氣。
她在茶水間衝了杯咖啡,拐到沒人的角落裡勸自己。
社會嘛,不都是這樣,孫玲背後有人,她難道還要硬肛?忍辱負重啊徐徐。
喝兩口咖啡,心底那點氣果然消了不少。
徐徐正打算起身出去,就聽見有人一邊說着話一邊進了茶水間。
“誒,編輯部那兩個新人你見了吧?”
“見了,一個叫徐徐,一個叫孫玲,就是陸經理特意交代的那個。這倆人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個孫玲今天九點多打的卡。”
“那沒辦法,擋不住人家長得好,你看沒看見她身上那件紅裙子,一條四千多,趕上我半個月工資了。”
幾個人又碎嘴說了會兒,臨走前有人問:“那個徐徐什麼來頭啊?”
“那誰知道,我看她身上那衣服好像也不是什麼名牌,天天被周興使喚的跟狗一樣。”
幾個人鬨然而笑,漸行漸遠的聲音格外刺耳:“編輯部今年不是就要一個嘛,我看這個徐徐啊,懸。”
徐徐默默抱着手裡的咖啡,咖啡涼了後才後知後覺的抹了把鼻子,深吸口氣走出去。
下午不到四點,孫玲就拎着包帶着墨鏡走了,徐徐默唸着看來的職場寶典,磨蹭到辦公室人都走光,才起身伸了個懶腰,苦中作樂的想:“哇,感覺好像自己包了整個辦公室一樣。”
天已經黑了,外面車水馬龍,徐徐吹着風,覺得心裡好受了些。
她漫步走着,街上的燈光照在眼中,很明亮,卻不溫暖。
公司往北五十米左右有一家大商場,櫥櫃裡展示着最新款的夏裝,冷白的燈光下,標籤牌跟衣服一樣璀璨。
徐徐站在一件白色的荷葉擺裙前停住了腳。
其實也不是買不起這麼好看的衣服,她實習期一個月的工資有三千,在姑姑家住,平時只要勤快點,做菜洗衣服刷鍋刷碗,水費電費房租都省了,只要出點買菜的錢就可以。
不過她捨不得,她得存錢買自己的房子,畢竟不能在姑姑那兒過一輩子。
回神以後徐徐看見櫥窗玻璃前映照出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毫無特色的職業裝,鼻樑上帶着黑框眼鏡,普通平凡,映襯着的櫥窗裡的白裙子似乎都在冷冷看着她。
徐徐突然有點難過,她突然很想打電話。
翻了翻通話記錄,徐楊的名字就在第一個,徐徐撥通他的電話,對面半分鐘後才接,似乎在忙,口氣有點不耐煩:“喂?”
徐徐意識到自己應該是打擾他工作了,可就是覺得莫名委屈:“徐楊,你來青年路接我吧。”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徐徐看着櫥窗裡的白裙子想,她不能任性,她得理解徐楊,可心裡的難過卻一下一下的襲來:“沒事兒,我就是想見你。”
對面的人沉默一下,聲音帶着點怒火:“徐徐,你工作清閒,我工作很忙,你能不能懂點事兒?”
說完後有些失望:“我一直覺得你很乖很聽話很懂事兒,可你現在真的越來越任性了。”
不等他再說什麼,徐徐就掛了電話,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
很乖,很聽話,很懂事。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的。
她一直懂事着,不讓父母操心,不讓朋友擔心,不跟別人起衝突,不讓人覺得不愉快。
她活的很“完美”,很多人提起她都會說:“這是個好姑娘啊。”
好姑娘有什麼用,好姑娘不還是穿不起白裙子。
徐徐低着頭任由眼淚掉下來,等風吹在臉上把淚痕都吹乾,那些突然的任性終於也像被風吹乾了一樣。
她看看手機,發現徐楊沒有再打電話來。
其實本來就是她不對,徐楊工作很忙,經常八九點還在公司加班,她這麼使小性子自然是她理虧。
很講道理的徐徐本來想打個電話道歉,擡頭一看自己離徐楊的公司也不是很遠,街道上正巧有賣糖炒栗子的,徐徐買了一小袋,心說自己真是有誠意,親自過去還帶了道歉禮物,這算負荊請罪嗎?
提着這一小袋的栗子,徐徐走走停停的走到徐楊的公司,還沒感慨自己真有毅力能穿着高跟走這麼久,就看到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擁着個長髮美女說着什麼。
長髮美女明眸皓齒,一隻手臂搭在徐楊的肩膀上,聽見他說了什麼笑話一樣笑開了花。
一輛寶馬慢慢開到兩人身邊,兩人擁抱後揮手告別。
等寶馬車駛出視線,徐楊才終於發現有人在不遠處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徐楊沉默一下,走過來喊她:“徐徐?”
接着不等她說什麼就開口解釋:“剛纔是公司的大客戶,這都是工作。”
解釋完後徐楊笑了笑,去拿她手裡的栗子:“徐徐這麼乖,還知道我沒吃飯給我買吃的。”
徐徐後退一步躲過他的手,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徐楊皺皺眉:“徐徐,你別使性子行不行,我很累了,我每天加班難道還得抽時間哄你嗎?你能不能懂點事?”
徐徐抽了抽鼻子,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糖炒栗子的味道。
她退後兩步,認真看了看面前的人,拿着栗子的手微微的有些發抖。
“徐楊。”燈光下,長相其實算得上清秀的小姑娘表情認真,語氣平穩:“這栗子是我買的,我一顆都不給你吃。”
說完後抓着栗子扭頭快步就走,全不理會身後徐楊在說什麼。
突然,右邊有刺眼的燈光打過來,急促的喇叭聲驟然響起,徐徐轉過頭,視線中最後一刻看到的是急速行駛的貨車和擋風玻璃後司機驚恐的臉。
那個司機喝酒了吧,臉這麼紅?
失去意識前,徐徐腦海裡想到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