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距離郵輪出事已經過去了五天。
儘管魏彥洲多麼不願意相信事實,但一個不好的預感卻隱隱在心中生根發芽……
郵輪主體全部沉入近海海底已經整整五天了,這也就證明着魏氏夫婦生還的機率已經微乎其微。
而隨着當局安排打撈工作的展開,不少物什和遊客們的行李被一一撈起;而當局打撈的重點則是魏氏夫婦曾經住過的船艙房間,以及各處監控攝像頭。
看着父母的隨身物品一一呈現在自己眼前,魏彥洲心如刀割……
他彷彿看到了母親在臨行前夕在家中興奮激動地準備行李時的那一幕。
母親還想着即將在郵輪上渡過那麼久的時間,就非要帶上在家裡穿慣了的木屐拖鞋;那時父親還勸她說郵輪上的房間裡肯定有拖鞋,沒必要帶這些累贅的物件,但母親卻十分固執己見。
於是,當魏彥洲看到母親的木屐拖鞋,半舊的睡衣,甚至還有父親的刮鬍刀,梳子牙刷的時候,差一點兒就崩潰了!
他不敢相信,活生生的父母真的就這樣魂斷異鄉……
此時傳來消息,說又有幾個監控視頻被技術人員修復好,而且似乎還在這些視頻中發現了魏母的身影;於是魏彥洲強忍着心中的悲痛,急急忙忙地和工作人員一起去查看視頻。
他翻來覆去地,一直不停地看着失事前五分鐘左右,出現在監控視頻裡母親的背影。
視頻因爲主機曾經遭受水浸等損害,即使被修復的部分也卡得很厲害,而且還斷斷續續的……可魏彥洲依然能從中看到船體遭受劇烈撞擊之後,母親隨着人羣匆匆朝甲板跑去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印着鮮豔幾何圖形的直筒及膝中裙,背影在視頻裡一晃而過,很快就消失了。
母親若是真的已經遇難,那麼這段視頻則記錄了她生命中的最後一段光影。
而且,這也是目前唯一記錄到母親行蹤的一小段視頻……
但魏彥洲反覆看着這段新修復好的視頻,心頭的疑惑卻越來越甚。
爲何視頻中只有母親一人?那父親呢?他去了哪兒?按常理來說,父母都不通外語,既然出門在外,而且還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兩個人理應一直在一起纔對。
一番努力工作之後,終於又有幾段受損嚴重的視頻被篩選了出來。
經過反覆查看,魏彥洲能夠勉強從視頻中看出,在事發前的一小時左右,魏母的身影曾經出現在餐廳裡,不但如此,而且她曾經獨自一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並在甲板上也曾經留下過匆匆一瞥的背影……
工作人員也開始在其他視頻中尋找魏母的蹤跡,以確定她最後到底出現在郵輪的哪個位置,這樣有助於定位打撈位置。
魏彥洲反覆地查看着這些視頻。
然而,他再也無法控制住心中的疑惑,立刻向工作人員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視頻上的這個女人會不會……只是某個與母親背影長得十分相像的女人?而事發時,是不是他的父母根本就不在船上?
工作小組認真聽取了魏彥洲的疑問,並且在導遊和劉阿姨等證人的述說中,再一次還原和推演了事發當天的經過。
郵輪一直沿着近海航行,晚上在近海緩速前行,白天則停靠碼頭,供遊客上岸在免稅區裡遊玩或者購物吃飯什麼的。
因爲魏氏夫婦和劉阿姨夫婦等人都不通外語,所以他們幾乎從不單獨行動,基本上一直抱團,不管去哪兒都與導遊和其他團友呆在一起;而當天上午在郵輪上享受過自助早餐之後,導遊就帶着她們去碼頭上游玩去了。
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魏氏夫婦與劉阿姨夫婦等團友一起,在碼頭集合,然後被導遊領着,一起回到了郵輪上。
三點鐘的時候,郵輪就開航了。
而郵輪觸礁是在晚上十點多鐘……但在下午三點至晚上十點之間,郵輪卻曾經有過一次臨時靠岸的記錄。
據郵輪方的工作人員聲稱,這次靠岸是爲了補充淡水,停靠時間大約是五點到六點左右,差不多有一小時左右的時間。
這種郵輪臨靠岸的現象時有發生,遊客們早已不以爲意。
也正因爲這種臨時靠岸的小碼頭並非專門接待遊人的碼頭,反而有種寧靜安詳的美,所以很多遊客都下了船,去碼頭上拍照啊買小紀念品什麼的。
魏母當時還邀請劉阿姨一起去碼頭上的免稅商店裡買裙子,據說這種裙子不但圖案很漂亮,而且質量好價格又便宜,她就準備給女兒和兒媳婦多挑幾件;劉阿姨也正想爲親朋好友挑幾件,於是兩對老夫妻就一起下了船。
據劉阿姨回憶,當時魏氏夫婦選完衣服以後就出了商店;而劉阿姨夫婦則因爲要買的東西多,所以落在了後頭。
當郵輪鳴笛示警之後,衆遊客紛紛上了船。
劉阿姨甚至還親眼看到魏母就走在她前面十幾米遠位置。
見魏母手裡提了兩大包東西,劉阿姨當時還很大聲喊了魏母一聲,想問她又去哪兒買了什麼;只是那時魏母正好轉過頭去跟別人說話,所以可能並沒有聽到她的喊聲。
因爲當時上船的人也多,劉阿姨就想着反正她和魏母的房間就在隔壁,呆會兒再問也是一樣。
結果上船以後她去了房間,卻發現魏氏夫婦沒有回房,因爲此時又正好到了用餐時間,劉阿姨覺得魏氏夫婦應該也去餐廳吃飯了,於是就把買回來的衣服放回房間,也去餐廳吃飯了。
劉阿姨夫婦在餐廳吃飯的時候,還曾經遠遠地看到了魏母站在另外一家餐廳門口張望着……
但因爲兩家人並不是在同一個餐廳裡用餐,所以劉阿姨也不以爲意。
聽了劉阿姨的話,魏彥洲忍不住問道,“劉阿姨,您和劉叔叔有沒有看到我爸?”
劉阿姨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番,道,“……這,我好像是沒有注意到你爸。主要是因爲你媽穿的那裙子太搶眼了……”
魏彥洲又問道,“劉阿姨,那您能確定您是親眼看到我媽上船了嘛?”
劉阿姨道,“當時上船的時候,我喊了你媽幾聲,雖然你媽當時沒有回頭,但你媽穿的那條裙子實在太搶眼了……那條裙子不光你媽買了,我也買了,好多好多人都買了!哎,你不知道……那衣服啊又漂亮質量又好又便宜,穿着還特別顯年輕顯得瘦……再加上你媽的髮型,她又有那麼胖,還有她走路的樣子……我跟你媽媽當了六七年的同事,我還能認不出你媽嘛!”
魏彥洲和工作人員都陷入了沉思。
按照魏彥洲的思路,工作人員立刻將殘缺視頻中的中老年女人截了圖,迅速發給郵輪上的各個旅遊團體及散客去確認。
同時,工作小組還派專人去當時郵輪臨時停靠的小島上查看和尋找去了……
魏彥洲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可以說,這個小小的疑點幾乎成了他內心的救贖……但這幾天以來飽受現實的打擊,又讓他並不敢對此抱有太大希望。
很快,就有人向工作組反應,說有人認出來——視頻中那位穿裙子的中老年女性是位獨自旅行的韓國人。
而且這韓國大媽目前就留在意國若馬的安置酒店裡,正等待韓國大使館的援助,準備回國。
消息傳來,魏彥洲簡直不敢相信!!!
他立刻和劉阿姨一起,跟着工作小組去了酒店,親眼看到了這位韓國大媽。
不得不說,如果不看這位韓國大媽臉……幾乎要以爲她和魏母是孿生姐妹!兩人的髮型,身材,高矮胖瘦和體態都極度相似!
劉阿姨的一雙眼珠子瞪得就快要掉出來了!
她連忙問道,“出事那天,你是不是手裡提了兩個大袋子?一個紅袋子一個白袋子?”
通過工作人員的翻譯,韓國大媽答道,“是啊!我買了四瓶紅酒,六條裙子和兩個手袋;紅酒是用紅袋子裝的,裙子和手袋是用白色的袋子裝的。”
劉阿姨愣了大半天,突然雙手合什,“阿彌陀佛!老魏她們……別是真的沒上船罷?哎呀壞了壞了,當時導遊問人都上船了沒有,我,我還對導遊說,我看到你爸媽先回房間了……”
魏彥洲快要急瘋了!
他連聲催促着工作人員,趕緊送他去當初郵輪臨時停靠的那個小島上去……
工作人員也急了,一邊向上級反應,一邊火速調來直升飛機,立刻趕往那個小島。
直升飛機剛剛停靠在小島上,工作人員就通過對講機,收到了一個天大的喜訊!
——魏氏夫婦找到了!!!這會兒就在碼頭辦公室裡!!!
魏彥洲只覺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裡。
他跟着工作人員,踉踉蹌蹌地朝着碼頭辦公室走去……
魏氏夫婦已經到了這一會兒,大概聽說了郵輪失事的經過,本就有些驚疑不定,直到此時親眼看到了兒子,這纔將一顆提得高高的心肝兒放回了胸膛裡。
魏彥洲一見父母,兩條腿就軟了,勉強走了幾步就直接撲進了父母懷裡……他有心想說些什麼,卻哽咽得厲害,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見兒子在短時間內變得又黑又瘦,鬍子邋遢衣物也邋遢的;而且見到他們以後情緒還這麼激動,不但眼眶早紅透了,而且渾身都有些顫抖,魏氏夫婦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稍事休息,也待魏氏一家緩過勁兒來以後,魏氏夫婦這纔將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
那天,魏氏夫婦確實與劉阿姨夫婦一起下了船,去碼頭上的免稅商店買裙子去了;買完了裙子以後,因爲免稅商店裡的人太多了,於是兩人就出了免稅商店,想去碼頭上等劉阿姨夫婦。
結果魏母肚子疼,魏父就陪着她一起去找廁所。
兩人又不識外語,只得亂走了一通,然後根據洗手間的標誌指引方向,七拐八拐的,終於在一個地下室裡找到了洗手間(事後證明,這個洗手間其實是不對外開放的,是碼頭工作人員專用的)。
上完洗手間之後,老夫婦兩人在地下室裡迷了路。
找了好久的路,兩人才終於順着地下室通道,終於回到了地面上。
——可此時,他們驚恐的發現……天都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而且他們出來的地方也不是碼頭!
兩人趕緊順着原路往回走,卻發其中一道門已經鎖上了!(事後調查,因爲當時碼頭工作人員下班了,所以這道門被鎖了。)
這下子兩人都慌了……
因爲只郵輪是臨時靠岸,他們只是下來買點兒東西而已,根本就沒有帶任何行李,也沒有拿護照身份證,甚至連手機也沒帶,身上的錢財也不是很多。
而這裡明顯就是個黑乎乎靜悄悄的荒郊野外,兩人嘗試着大聲呼救,可四周卻一直靜悄悄的。
兩人也不知道郵輪到底是不是已經開走了,但現在天都已經黑了,這裡又這麼偏僻,當務之急就是要先安頓下來,找個落腳點,然後再想辦法聯繫導遊。
於是,兩人就摸着黑,最後找到了一所空房子(事後查找,這是碼頭工人存放維護工具的一個房子);就在這所空房子裡暫時安頓了下來。
幸好魏母當時在免稅商店裡買了一盒蛋糕。
晚上,老兩口就分吃了那盒蛋糕。
第二天天亮之後,兩人就離開了空房子,想着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人,好幫助他們跟導遊或者家人取得聯繫。
但此處本就是個荒島,除了碼頭工作人員之外,本島居民基本上都住在小島的另外一側,而且人數少之又少……
完全沒有方向感的兩個人認定了一個方向之後,就繼續沿着一條沙石路走了下去,渾然不覺得他們距離碼頭已經越來越遠!
兩人走了很久很久以後,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在這荒郊野外的,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魏氏夫婦只得狼狽萬分地繼續往前走,終於看到了一所房子!
夫婦倆又驚又喜地朝那所房子奔去……
屋子裡有位獨居的,腿腳不便的意國老婦人。
老婦人見了魏氏夫婦,很是吃驚。
見了魏氏夫婦渾身溼透了的狼狽樣子,老婦人連忙讓兩人進了屋,又安排兩人洗澡換衣服弄吃的什麼的。
但老婦人只會說意語,魏氏夫婦則完全不通外語;所以三個人雞同鴨講了一大通之後,老婦人又拿來了紙筆,三人比比劃劃的,終於對對方的情況有所瞭解。
老婦人明白過來魏氏夫婦是坐船來這兒旅遊的,然後就被困在島上了;魏氏夫婦則知道了這位腿腳不便,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向來獨居於此,卻有個孫子或侄子之類的親人,每隔幾天就會過來看看她,給她送吃食過來。
魏氏夫婦本想借老婦人的電話給導遊打個電話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場暴雨的緣故,老婦人家家中的電源斷掉了,而且電話也失去了信號。
而雨勢太大,老婦人的子侄也不太可能跑過來探望老婦人,老婦人雖然知道怎麼去碼頭,但她不良於行也沒辦法出門送他們走;魏氏夫婦只得在老婦人家中暫時住了下來。
傾盆大雨連續下了三天三夜以後,雨勢終於漸漸收小。
魏氏夫婦已經急得不得了,本有心立刻離開,奈何老婦人家中既無電源又沒有電話信號,再來他們也不認得島上的方向,所以仍然不敢亂走。
直到今天,老婦人的侄子(碼頭上的工作人員)見雨勢收小,就開着車帶着食物去探望老婦人,發現了嬸嬸家中的陌生人之後;馬上聯想到魏氏夫婦很有可能就是官方一直在尋找的失蹤者,連忙把魏氏夫婦帶到了碼頭上,並立刻與官方取得了聯繫。
聽了魏氏夫婦的敘述,工作人員和郵輪公司的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爸,媽,對不起……”魏彥洲的情緒也終於緩了過來,低聲說道,“這次讓你們受驚了。我,我不應該……”
魏父打斷了兒子的話,說道,“這事兒又不怪你……要怪啊,就怪你媽!真是懶人屎尿多!”
魏母瞪了丈夫一眼,嗔道,“……怪我?我還沒怪你呢!你說你都不識外國字兒,還敢帶着我到處亂跑……”
魏父,“是誰在那兒嚷着肚子疼的,還怨我吃了生的三文魚?你說我吃了生的三文魚關你什麼事兒啊,我又沒肚子疼!我又不上廁所!”
魏母臉一紅,道,“那你當時就應該領着我去船上上廁所的……”
魏父,“你還好意思說!我讓你趕緊回到船上去,你偏不,說上完廁所以後還要看看老劉買了啥好東西……你不就怕人家揹着你買了啥便宜好東西嘛!”
魏母見丈夫拆自己的臺,頓時有些惱羞成怒,嘟嚷道,“你不是說這事兒以後不提的嘛,怎麼一見兒子就開始翻舊帳!”
魏父,“不是你先提起的?”
魏母惱道,“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魏彥洲默然。
自他們失蹤幾日以來,父母衣衫整潔容光煥發,而且神態很自然;既不見驚慌失措也不見着急上火的,似乎更添了幾分鶼鰈情深……
他哪裡知道在這幾天裡,魏氏夫婦跟着老婦人在斷水斷電斷電視斷電話的郊外住了幾天以後,心境已經和原來大不相同。
沒有了瑣事的煩擾,兩人雖然有些憂心自己的處境,但這寧靜安詳,至簡至樸的生活卻讓他們對未來退休後的生活隱隱有些期盼……
魏氏夫婦生還,不管是對哪一方來說,都是天大的喜訊。
考慮到兩人都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工作小組在爲魏氏夫婦做了一個詳細的全身體檢之後,同意了魏氏夫婦想要儘快回國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