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七眼前的這張牀高雅大氣,1.8米寬,2米長,由棕黃色的花梨木製成,牀頭的雕工縝密有度、精美細膩、不淺顯、亦不昭彰。
一棱一角,骨骼分明;一刀一刻,盡顯工藝師的細心與精準。
紙箱裡還有一本硬皮紅色小冊子,類似古代奏摺,魚七打開一看,裡面寫着:“千年靈性紅木,雄渾高蹈,歷滄桑而隱默,銜天地而浩蕩,乃天地精神凝聚而成,順天機,承地脈。”
王暮雪跟殭屍一樣地跳了出來,笑眯眯謝別肥耳壯漢後,轉頭看向魚七:“你以後就睡這裡了。”
“小雪,這張牀太誇張了……”魚七道,臉上並沒有任何喜悅的神色。
此時門鈴又響了起來,同時伴隨着一陣吆喝:“牀墊!有人在嗎?”
“有!”王暮雪朝門口喊了一聲,手腳不方便的她朝魚七使了一個眼色,魚七隻好又去開了門。
當牀墊擺放好後,魚七用手按壓感受了一下,雖然他不知道究竟多少錢,但他知道這種質感的牀墊一定很貴。
“天然棕櫚的。”王暮雪此時跳到了魚七身邊,一把就將他往牀上一推,對着猝不及防的他露出八顆牙齒笑:“對腰好。”
魚七趕忙坐起身,雙手撐在牀墊上,低着頭沒說話。
王暮雪因爲膝蓋上有傷口,所以她儘量避免下蹲這樣的動作,看不到魚七表情的王暮雪索性直接揹着牀,然後突然徑直躺了下去。
魚七立刻將頭扭過一邊,但王暮雪還是捕捉到了他的神態。
“你眼眶怎麼紅紅的?”王暮雪伸手拉着魚七。
“困。”魚七簡短一句。
“天啊,只不過一張牀,小魚魚都感動哭了!”
“怎麼可能……”魚七說着站起了身,依然揹着王暮雪,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些多少錢,我攢夠了還你。”
王暮雪輕哼一聲撅嘴道:“把你媽賬號給我,就告訴你。”
“說了不用!”魚七回身大聲道,眼角確實有些紅。
“那我就去問陳冬妮,她那麼喜歡你,肯定很樂意我幫你,她一定……”
“她不知道。”魚七直接打斷了王暮雪,“我師兄也不知道,不用問了。”
王暮雪坐起了身,擡頭直視着魚七,眼神露出一絲狡猾:“那我就讓我其他的警察朋友幫我查,我王暮雪可不會只認識你和你師兄兩個警察。”
魚七輕笑一聲,“沒有立案,他們沒有權力替你查個人賬號。”
“有沒有權力是一回事,幫不幫我又是另一回事,只是查個賬號,又不凍結又不查封又不搶錢,我相信我朋友會有辦法的。”
王暮雪笑得很得意,但她其實除了尹飛,確實不認識其他警察朋友。
如果硬要湊數,那隻能是那個與王暮雪在4S店有過一面之緣的青陽小趙。
其實若非王暮雪不知道魚七的手機銀行登錄密碼,也沒從他與他母親的微信聊天記錄中翻出完整的卡號和開戶銀行,王暮雪昨晚早就直接打錢過去了。
不過王暮雪相信小趙警官一定會幫她,所以她絲毫不擔心魚七藏着不說。
“你跟我才認識多久就給我三十萬,是有多不會防人。”魚七陰沉一句。
“自己流血流得都起不來了,還懂得派警察保護我的人,爲什麼要防?”
魚七聞言一時語塞,但沒多久便犀利質問道:“你不怕我這種窮人,接近你是爲了你的錢麼?”
此話一出,房間裡兩個人目光都定格在對方的眼神中,只不過站着的人是凝重,坐着的人是輕鬆。
“如果你爲了我的錢,應該馬上把卡號給我,我還用得着費這麼大勁兒麼?”
魚七:“……”
此時門鈴又響了起來,王暮雪裝作氣鼓鼓地瞪着魚七:“我的錢來了,快去開門!”
魚七站着沒動,但在門鈴被按了好幾次後,他還是硬着頭皮去了,這回是泰國原裝蠶絲被,天然橡膠枕,絲綢牀單和被套……
見魚七將那些大包小包仍在地上,拆都沒拆就直接坐回了牀邊,雙手扶着額頭,王暮雪感應到他或許是真不開心了。
好似喜歡自己的男人,都不喜歡自己替他們出錢,這是王暮雪從前男友和蔣一帆身上學到的經驗,而這個經驗對於魚七一樣有效。
“這樣行麼,三十萬你寫借條,就當是跟我借的,算利息,算高一點,好不好?”王暮雪說着扯了扯魚七的袖子。
“不好。”魚七斬釘截鐵。
“爲什麼啊?!”王暮雪突然提高了音量。
“沒有爲什麼。”魚七說着起身就想走,卻被王暮雪一把拉了住:“我的錢都是閒錢,不用就浪費了!就算是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也很正常,何況我還收利息!你不是希望你媽媽可以自由一些麼?你自己不想要也要爲媽媽……”
“說了不要!”魚七甩開了王暮雪,大步走出門口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進入電梯後魚七感到自己臉上很燙,他想要這筆錢麼?
當然,他想瘋了。
但是如果接受了,那麼他心中的那桿秤就再也沒法平衡了。
若愛情他可以流着淚狠心丟掉,但如果連恩情都丟掉,他做不到。
三十萬絕不能要,這是魚七繼續行動的底線,更何況,他此時比任何時候都渴望一種對等關係。
以前的他可以很輕鬆的跟王暮雪開玩笑說:“你包養我啊!”
可此時的他,再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
二月將至,但青陽的初春依舊沒有到來。
凜冽的寒風颳着魚七的面頰,一道一道這麼深刻,好似父親之前對他說過的話。
父親說:“兒子,別人朝你扔石頭,就不要扔回去了,留着做你建高樓的基石。”
父親說:“兒子,你如果不想看到黑暗,那麼你就面向陽光。”
父親說:“兒子,你無法判斷別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但你自己可以做一個好人。”
父親說:“兒子,當你意識到自己錯了,你還是對的。”
父親比母親大9歲,在不認識母親之前,他曾經是一位中文系畢業的大學生,父親是他們村唯一的一位大學生,也是先前魚七就讀初中的語文老師。
父親認識母親後,不久便辭掉了工作,下海經商,一切都變了。
魚七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擡頭望着青陽獨有的蔚藍天空,心底不禁問出了一句:“爸,我只是想知道您是怎麼離開我的,我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