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兩點半，大主任大馬金刀的坐在辦公室大桌子前。
桌子上攤開的是現有的病人列表，新入的大主任沒看過的病人，還有明日手術的病人，都被光頭帶教洋哥貼心的標註了出來。
“新入的就這六牀嗎？”
大主任眯着眼，光頭帶教於是就很自動自覺的湊了上來，給大主任一一介紹這六牀新病人的情況。
張天陽和孟師兄也湊了過來，負責在大主任仔細詢問的時候進行補充。
光頭帶教洋哥算是小老闆，所有病人的大致情況他必須瞭解。
但涉及到每個病人每天的病情變化，各種檢查結果，還有患者及家屬的要求，這些就只有管牀醫生知道了。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週四手術。這個，繼續完善檢查吧，尿路動力學做了沒？這個不急，放到下週手術吧。這個......”
六個病人，五個病人的後續安排很快就被敲定，輪到35牀的時候，大主任明顯停頓了一下。
“主任......”
張天陽剛想開口，大主任卻直接轉過了頭來。
“35牀是小張的？怎麼樣，小張，這個病人你有什麼想法？”
嗯？
不是直接安排，反而問起了張天陽的看法？
光頭帶教洋哥伸出去想按住張天陽的手登時就劃了個圈，最後輕飄飄的拍在了自己的頭上。
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大驚失色僵硬了一下，然後迅速被茫然取代，又很快被笑眯眯的表情所掩蓋。
這不對。
主任平時都是直接安排的，什麼時候會主動問下面醫生的意見？
只有當下面的醫生提出明顯的疑問之後，主任纔會問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然後展開教學，或者罵一頓了事。
爲什麼這次啥都不說，直接開問？
是因爲小張想要說什麼的表情太明顯了？主任這樣問，會不會是因爲生氣了？
要不要給小張說說好話？
光頭帶教洋哥腦中急轉，一邊給孟師兄使眼色。
【快，等會主任要發飆的時候，打個岔！】
孟師兄準確的get到了光頭帶教洋哥的意思，眉頭打皺，也衝他使眼色。
【這樣不會讓主任更生氣嗎！】
【不會！聽我的！我等會給你們打掩護！】
【那用什麼理由打岔？】
【用你的病人！快想個理由！你跟孫羽通個氣，咱們衝上去的時候，讓她拉住小張！】
......
那邊，光頭帶教洋哥和孟師兄眉來眼去。
這邊，張天陽眨巴眨巴眼睛，沒想那麼多。
但他好歹還記得了之前兩人的勸告。
所以頓了頓，張天陽露出了符合社會期待的微笑。
“不知道主任您對這個病人有什麼看法呢？”
“哈哈哈哈！”
大主任笑着搖頭，“不用顧忌我的看法，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媽耶！
竟然還笑了！
而且堅決不肯說自己的想法！
非要聽小張的想法！
光頭帶教洋哥和孟師兄瞬間一個激靈，眼神交流的愈加頻繁。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主任今天絕對有問題！】
【那可怎麼辦！】
【你的理由想好了沒有！快上啊！】
“主任......”
孟師兄情急之下，往前衝了半步，但已經來不及了。
張天陽已經掏出口袋裡的小本本，擺在了大主任面前。
“主任，我是這樣想的。”
“這個患者的主要症狀是乳糜尿，根據病史以及患者的常住地，懷疑是既往絲蟲病感染。
但患者近年來絲蟲病相關檢查一直是陰性，入院後外送標本也是陰性。
而且，患者04年已經做過一次手術，術後半年便再次出現乳糜尿，後續並無繼續治療。”
到現在爲止，張天陽說的都是患者的病史，光頭帶教洋哥和孟師兄着急上火的同時，拼命的衝着張天陽使着眼色。
【可以了，不要再說了！告訴主任患者的詳情就可以了！接下來問主任後續治療！不要自己說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張天陽盯着大主任，絲毫沒有接受到他們的信號。
“這十幾年間，患者並沒有因爲乳糜尿的問題導致後續病程發展，患者的家庭情況，據我瞭解並不是很富裕。
而且患者的年紀和身體狀況，能不能承受的了第二次手術，也是未知數......”
張天陽繼續侃侃而談，光頭帶教洋哥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完了！
小張要捱罵了。
害......
算了算了，這隻張天陽沒救了。
不掙扎不掙扎了，還是圍觀看戲吧。
激動的緊張統統消失不見，現在涌上光頭帶教洋哥和孟師兄心頭的，是對既定事實的淡然，還有對一意孤行“找死”的張天陽的同情。
好好的一個大小夥子，怎麼就不聽勸呢？
看看大主任的表情！
剛剛還笑着呢，現在已經開始皺眉了！
等會的暴風雨，會來的很猛烈啊！
光頭帶教洋哥和孟師兄已經進入了看戲模式。
那邊，張天陽已經從病史說到了病情分析。
“這次患者入院的主要原因，是因爲乳糜尿變成了乳糜血尿，其實血尿，纔是我們應該解決的問題。
咱們泌尿外科常見的血尿病因，分別是結石、腫瘤、炎症。
她入院前拍的片子可以明顯的看出沒有結石，也沒有報出可疑佔位性病變，所以我感覺還是炎症的可能性比較大。”
張天陽看着大主任輕輕皺起的眉頭，深吸一口氣，還是說完了自己的看法。
“我認爲，這個病人，我們可以先抗感染治療，觀察血尿進展或好轉情況，如果血尿持續，可以做個膀胱鏡檢，看看到底是左右哪邊，還是膀胱內部的問題。
到時候，對症解決血尿的病因。
而患者的乳糜尿，我們其實可以不做處理，只囑咐患者正常飲食，調整其營養不良的狀態。”
一口氣說完自己的看法，張天陽沉默了下來。
因爲自己的主張歸根結底就是，“不要手術”。
因爲大主任的眉頭，從他分析病情開始，就越皺越深。
大主任，真的會認可自己的想法嗎？
旁邊杵着的幾隻白大褂也不由自主的緊張了起來。
孫羽沒經歷過這種上下級醫生對質的場面，下意識的連呼吸都屏了起來，雙手握成了拳頭，手心溼漉漉的，緊張的像是等會被罵的會是自己一樣。
孟師兄頂着老大的黑眼圈，這時候卻一點也不困，他的眼光在張天陽的臉還有大主任的臉上逡巡，眼神卻有些飄忽。
他想起了當年剛剛下臨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好像也因爲哪個病人跟大主任意見相左過一次。
但那次他不過是在大主任提出治療方案之後弱弱的提出了疑問，後來卻被懟得很慘。
大主任當時說的那句，“你回去，把我們泌尿外科寶典這一章給我仔仔細細的看三遍，再回來跟我說這件事！”，到現在他都還記得清楚。
光頭帶教洋哥不自覺的盤着自己的光頭，有點想開口替張天陽說點什麼“新人不懂事”的話，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慫了。
大主任也是他的導師，罵起來一點也不會留情。
平時罵兩句也就罵了，老師罵學生嘛，多正常啊！
但現在這些孩子們都在......這老臉......有點豁不出去啊......
“所以你覺得，35牀，不做手術，只做抗感染治療？”
大主任在沉默了好一會之後，直直的盯住了面前的張天陽。
那眼神，那氣勢，鋪面而來。
站在張天陽斜後方的孫羽受到了波及，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張天陽卻穩穩的站在原地。
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他微微擡頭，跟大主任對視。
“對的，我是這樣想的。請主任指正。”
沒有到三點的午後，醫生辦公室裡很空曠。
空氣裡似乎瀰漫着一絲絲硝煙的味道。
有風從沒有關的窗戶裡吹過。
攤在桌子上的印着病人列表的A4紙被吹了起來，嘩啦啦的兩聲，就想要飄走。
張天陽伸出手，想按住它。
但大主任的手更快。
他一隻手指按住了那張A4紙，慢條斯理的擡頭。
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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