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33牀先生直腸腫物的緣故，週四的手術由原本的五臺變成了四臺。
其中還有一臺是簡單的鞘膜積液，不需要腹腔鏡。
所以一大早在辦公室集合的時候，孟師兄和洋哥的心情都還不錯。
“這樣的話，雖然今天我要連着上夜班，但是下午應該可以早點出手術室。”
洋哥捏着帶有打印機餘溫的交班表，面色輕鬆。
“這樣，今天做完手術之後你幫我在這頂一會，我還能回家吃個晚飯，這樣能少點唸叨。”
“好的洋哥。”
孟師兄答應的理所當然，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張天陽和孫羽敏銳的嗅到了什麼氣息，相互對視一眼。
嗯，洋哥怕是老氣管炎了。
“今天的跟班醫生是誰？”
洋哥皺着眉頭去翻排班表，孫羽趕緊自動自覺的站出來舉手。
“啊~是師妹啊~那就好辦了。”
洋哥輕輕的拍着自己鋥亮的光頭，笑容可掬。
“對了，跟你們說一聲，手術的順序改了一下。”
他嘩啦啦的翻動着交班表。
“那個膀胱電切放到了第一臺，兩個切腎的放在中間，鞘膜積液那個小孩放在最後一臺，看看情況，能分臺的話就去隔壁手術室，跟第三臺一起做。”
張天陽盯着交班表上幾乎全部改動了一遍的數字，有些懵逼。
按照常理，放在第一臺的手術應該是最簡單的，用來給主刀醫生提神，順便幫助他進入狀態。
然後是操作難度很大的手術。
最後，次一級簡單的手術收尾，保證一個美好的夜晚。
所以說，按照原來的計劃，張天陽手裡那個鞘膜積液的小男孩應該是第一臺手術，然後是兩個切腎的，最後纔是膀胱電切的。
這樣一改，相當於原來的1234直接變成了4231。
“什麼情況？”
孟師兄先一步提出了異議。
手術安排是他申請的，這樣的安排相當於全盤推翻了他的計劃。
“惠州那邊這幾天要辦一個泌尿外科的義診，兩個主任都要過去。我本來也是要去的，但是得值班，所以可以明天去。”
洋哥給三隻小白貓稍微解釋了一下。
前兩臺手術都是大主任親自上手，所以排序還是一個提神一個奮戰。
按照之前的經驗，兩臺手術估計做到中午，然後大主任就可以脫了手術衣就開溜。
下午估計就能在惠州那邊參加義診了。
第三臺手術由另一個主任接班。
做得完就做，做不完就由洋哥接手收尾，然後他再下臺趕去惠州。
最後一個鞘膜積液的手術，因爲難度太低，不用主任上臺，洋哥一個人就能搞定，所以放在最後。
“我也是昨天半夜才被主任通知有義診這回事，然後就調了手術順序，怎麼樣，是不是都給安排的妥妥的？”
洋哥嘴咧得老大，眼睛都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縫。
“剛好那個膀胱電切的病人，還有樓上那個牛逼轟轟的暴發戶都吵着想要提前，順便還滿足了患者的訴求......”
洋哥噼裡啪啦一通說，就差直接用手指着自己說“快誇我”了。
孟師兄和孫羽很上道的跟着洋哥的思路走，臉不紅心不跳的就是一通馬屁。
張天陽稍微附和了兩句，然後默默的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感覺洋哥好像在立flag......
應該是錯覺吧？
張天陽迅速在心裡否掉這個可怕的想法。
一定是錯覺！
七點四十，大主任準時抵達戰場。
“早。”
查房表被遞到了手上，大主任衝着一羣下級醫生一一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天陽總覺得他看向自己的時候時間停留的有點久，眼神也有些意味深長。
怎麼回事？
他眨眨眼，腳下悄無聲息的挪移，湊到醫生辦公室門口洗手池前的鏡子那瞄了一眼。
衣服領子沒扣錯，臉上也沒有髒東西啊？
糾結的十幾秒鐘之間，另一個主任也抵達戰場。
大主任乾脆利落的大手一揮。
“走，查房！”
兩個主任，一個洋哥，一個孟師兄，兩隻小白貓。
六個白大褂浩浩蕩蕩，衣角飛揚，所過之處，瞬間一片雞飛狗跳。
“醫生早！”
“醫生好啊！”
“醫生來了啊~”
“醫生~”
走廊上，病房裡，沿途不斷有患者和家屬們友好而親切的打着招呼。
大主任腳下不停，一路點頭回應，愣是沒有耽誤一秒。
這充分的展示了強大的“外科速度”！
但浩浩蕩蕩的白色軍團走進33牀先生的病房之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33牀先生已經換掉了藍白的病號服，麻布的質感和樸素的衣形更加襯托出他的消瘦。
因爲一直沒有好好吃東西的緣故，他的兩頰隱隱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的凸了起來。
但眼神卻依舊明亮。
身子也依舊挺拔。
只有眉頭偶爾皺起，又強迫着鬆開的時候，才能稍稍讓衆人想起，他還正處於痛苦當中。
“醫生。”
優雅的中年女人和沉默的年輕人都站了起來，33牀先生也慢慢的扶着牀站了起來。
他的姿勢有些古怪。
屁股先撅起，然後才慢慢的挺直，最後，依舊站立得像是挺拔的白楊樹。
大主任沉默了一會，開口。
“等會就走啦？”
“嗯，等會就走啦。”
33牀先生輕輕點頭，嘴角又扯起了笑。
“還真有點捨不得。”
嘩啦——
聲音是從孫羽手中傳來的。
張天陽不看就知道，她肯定把手裡的排班表捏成了一團。
又是一陣沉默。
大主任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保重。”
33牀先生笑着。
“你也是。”
兩人深深的對視了一眼。
然後，大主任豁然轉身，毫不留念的大步往外走。
孫羽稍微晚了兩步，她是33牀先生的管牀醫生，出院小結在她手上。
“不好意思，這個被我弄皺了，我等會重新給你打印一份......”
“沒事，不用麻煩了，給我吧。”
張天陽回頭的時候，33牀先生正笑着。
似乎感受到了張天陽的視線，33牀先生往他那裡看了一眼。
然後，笑容更盛。
“你們兩個，要加油啊！”
他輕輕的揮了揮手，比了個“耶”的手勢。
“我會的！”
孫羽的眼圈好像又紅了，但她迅速的眨着眼，沒給軟弱機會。
張天陽頓了兩秒，鄭重的點頭。
轉身，邁步。
我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