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陽看着面前一臉“苦大仇深”的劉教授，無奈的嘆氣。
爲什麼平白無故會有種被抓女幹了的感覺呢？
但是明明他什麼都沒幹啊！
花了好一陣子，纔跟劉教授解釋明白。
張天陽低頭看看對方腳上只繫了左邊，沒系右邊鞋釦的涼鞋，嘆了口氣。
“您怎麼想着過來了？”
“還不是因爲你這個白眼狼！我感覺你要跑了，就來了！”
劉教授瞪了張天陽一眼。
他纔不會承認，是因爲聽到小醫生在說電梯裡看到張天陽了，他就馬上一層層找了上來。
要是讓這小子知道了，尾巴怕不是要飄到天上！
“我是真的想好好輪轉，您放心，不會跟着別人……跑的。
至少今年肯定不會。”
張天陽無奈的保證着，對面劉教授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唉。”
他長嘆一聲，拍着張天陽的肩膀。
“小張啊，我不是硬要逼着你選腎內科，我只是想看你有更好的發展。”
“按照你原來想的那樣，去外科，去骨科啊，普外啊，我都祝福你。”
“內科系統裡，心內科不錯，感染內科也行，腫瘤科也不差，當然咱們腎內科最好。”
“你選這些，我也能接受，就是不希望你去選那些發展不好的，或者內部鬥爭激烈的。”
“你的前途應該很光明，不應該被那些事情干擾。”
劉教授的眼裡帶着認真。
張天陽的眼神自他髮絲間的銀色中一閃而過，同樣認真的點頭。
“我懂的。”
……
胃鏡相關的事情消化內科內部需要仔細討論一下。
畢竟涉及到了現在和未來的利益分配。
每個主任手底下都有一幫小醫生嗷嗷待哺，不可能拿自己組的福利開玩笑。
這個討論估計要掰扯不短時間。
倒是張天陽，週日晚上開始又收到了來自各種不怎麼熟悉的師兄師姐的拉人邀請。
他一一婉拒，最後乾脆開始用一段話複製黏貼。
“這次又是哪個科室的教授，老是對我賊心不死？”
……
週一，關於李倩敏的事情警察小哥那邊有了答覆。
家人相關信息也算是個人隱私，公事公辦，他們需要來徵詢患者本人的意見，而且需要得到神經內科能擔責的醫生的書面申請。
整個icu病房的白大褂們都對李倩敏同情的很，主治醫生很乾脆的打了申請。
“那好，那我們這樣就可以調檔案了。”
拿到了患者本人的手指印，警察小哥在護士小姐姐們嫌棄的目光中被驅離了icu病房。
“麻煩這邊拖一下地，還有牀邊，麻煩擦一下，謝謝啦～”
清潔阿姨被小護士們找來對剛剛小哥走過的位置進行“消毒”。
張天陽對此行爲表示贊同。
醫生護士當久了，都會養成潔癖。
手但凡接觸了什麼覺得不乾淨的東西，只要一秒鐘不洗，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更何況，像icu病房這種地方，衛生尤其重要。
病牀上的患者又開始震顫了。
張天陽走到她的牀邊，安靜的陪伴。
她明顯在剋制着自己的情緒，蒼白的臉上，雙目禁閉，牙關緊咬，脣抿在一起，都失了血色。
好半響，她才重新睜眼。
身子還是有微微的震顫，但已經很輕微。
她努力擡頭，然後往右側歪，看到了站在病牀旁的張天陽。
那一眼，很複雜。
張天陽想了想，並沒有安慰，而是直接捏起了她的胳膊。
“來開始鍛鍊吧。”
能夠感受到病牀上的患者有那麼一愣。
張天陽自顧自的來回搬動她的手臂，以活動肌肉。
他眼神平淡，語氣也平淡。
沒有帶着憐憫，似乎只是在自說自話。
“總要好起來，至少能說話，能動，才能想些別的。”
“而且，你甘心嗎？”
很是安靜了一陣子。
然後，很明顯的，患者在鍛鍊的時候默默的更加努力了。
張天陽在心裡微微嘆息。
這人啊，不到絕境的時候，總是看不清。
但是一旦到了絕境，看明白了，死心了，也就越有勇氣去做點事情。
……
並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
週三下午探視開放的時候，李倩敏的牀前出現了一個女人。
這個病牀的位置是最適合探視的了，一進門就能看到。
患者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終於佔了一次便宜。
女人看上去比李倩敏要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
眉眼間有些相似。
只是女人的臉上多了些生活的煙火氣，而李倩敏的臉上只有蒼白和抹不去的憂愁。
張天陽找了臺電腦，鼠標漫無目的的點着，一邊留意着那邊的病牀，一邊聽身邊忙忙碌碌的小護士抽空淅淅索索的八卦。
“看起來大不了她多少吧？但是長得像。”
“應該不可能是她媽媽，但是有可能是她姐姐？”
“是妹妹也有可能啊……”
不管怎麼好奇，小護士們沒有上前打擾的意思。
家屬的情緒也還穩定，甚至算得上是冷清。
張天陽支着耳朵，用餘光掃視。
看到女人板着臉，聽到她小聲的埋怨。
“當年怎麼說你都不聽，他就不是個好人，現在你知道了吧！”
“這麼多年，過的不開心也不知道聯繫家裡，也不知道你在犟啥。”
“咱媽還活着呢，你知道吧，你也得活着，不能讓咱媽送你。”
女人的聲音很小，也很剋制，然後她在病牀上找到了一小塊位置，也不跟患者客氣，一屁股坐了上去。
然後低下頭，在她自己的包裡翻找着什麼。
很快，一個小飯盒被她拿了出來，然後是削皮器，最後是一個大蘋果。
她慢慢的削着蘋果，就好像周圍一些還能動的患者的家屬一樣。
但張天陽支着耳朵，將將能聽到她的聲音。
“你以前最喜歡吃蘋果了。”
“但是你爲了那個狗男人走的那天，連蘋果都沒有吃。”
“現在後悔不？”
“你看我現在，還有心情給你削蘋果。”
削好皮，女人用削皮器有點鈍的邊緣把蘋果弄成了小塊，然後又掏出了牙籤。
插着蘋果小塊的牙籤在患者鼻尖和嘴巴前面一晃，最後又落盡了女人的嘴裡。
“香不香？”
“嘿，就是不給你吃。”
“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削水果了，所以你得快點好，自己動。”
……
女人很遵守醫院的規則。
探視時間來，探視結束就走。
張天陽沒有時刻關注她們，但從小護士嘴裡，陸陸續續知道了後來的情況。
聽說，整個探視過程，那一牀都很安靜。
聽說，那天下午，有一個女人坐在icu病房外，發了很久的呆。
聽說，探視結束之後，李倩敏默默的流了一下午的眼淚，小護士們擦了又擦。
當天晚上，患者自己努力訓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