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王雷向黃欣怡招手“這邊走,”王雷說。黃欣怡趕上了王雷“你今天在四號房間,”他說。
黃欣怡笑了。她不在乎她在哪個房間裡進行探監,只要她未婚夫在。
就像第一次約會一樣。她的內心充滿了緊張和期待。她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我希望見到他時不要哭。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他們進入了一條兩邊都有門的走廊。王雷在一扇門前停下,抓住把手。他對黃欣怡微笑。那是一個真誠溫暖的微笑。他爲她高興,並關切地問道;“準備好了嗎?”
黃欣怡像一個興奮的女學生一樣點頭“是的。”她搓着出汗的手掌。她心裡充滿了期待。
王雷打開了門。
到了監獄後,黃欣怡臉上第一次充滿了真誠的微笑。她高興地走進門來。王雷在她身後關上了門。她的眼睛盯着玻璃另一邊的空椅子。她的笑容消失了。他在哪?
黃欣怡第一次環視了一下房間。
這個燈光明亮的小房間大約一米乘一米。即使有一扇大窗戶通向另一邊同樣大小的房間,裡面還是會讓有幽閉恐懼症的人感覺胸口堵的慌。
她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空座位,座位不舒服,但她很樂意坐在這碎玻璃般扎人的座位上看未婚夫。她把胳膊肘靠在桌子邊緣,仍然盯着另一邊的空座位。“快點,親愛的,你在哪?”黃欣怡喃喃地說道。
她的臉繃緊了。當她接到那個可怕的電話時,三年前的失落感又涌上心頭。
她腦海中閃過的回憶又將他帶回到那個患得患失的時候,遙想當年,她急急忙忙趕往未婚夫身邊時,呼吸變得急促和沉重。當她到達時,在黑暗的天空中閃爍着藍色和紅色燈光的萬花筒,她一看到他在路邊撞壞的汽車就大哭起來,那次交通事故對她未婚夫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也在黃欣怡靈魂深處種下了深深的恐懼。
幻覺充斥着她,昏迷的未婚夫躺在醫院的頭上,他的頭上纏着繃帶,管子從他身上冒出來。她熱淚盈眶,但她不知道這是未婚夫第二次出車禍了,只不過這次有人陪伴,未婚夫在昏迷中呼喊着黃欣怡的名字。從那天起,每當吳景明遲到的時候,她立刻想到更糟的事情。
對面的門開了。黃欣怡睜大眼睛盯着站在門口的警衛。她看着他走進房間。吳景明走進來,衛兵把門關上,她的臉亮了起來,整個人如沐春風洋溢着別樣的風采,當她看到未婚夫安然無恙時,所有的緊張和憂慮所有使她心煩意亂的思緒頓時煙消雲散。她的手猛地伸到嘴邊。她的下巴顫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四個星期以來,他們的眼睛第一次緊緊地盯着對方。黃欣怡從座位上站起來。眼淚繼續往下流。
吳景明笑了。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閃發光。黃欣怡把手掌放在窗戶上。吳景明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這是他們最接近牽手的時刻。當她默默地看着未婚夫時,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
黃欣怡指着電話聽筒,她舉起手坐下。吳景明舉起手坐下。再次見到未婚夫讓她心煩意亂,她完全無視那些電話是否清潔乾淨,以及在她之前誰用過這些電話。
“嗨親愛的。你真是賞心悅目,我太想你了,黃欣怡說。“你不知道見到你有多高興。我走進來的時候你不在,我很擔心。”黃欣怡說。
“我也很想你,寶貝。在他們讓我進入之前,他們對我進行了各種搜查。”吳景明說。
看到她的未婚夫,聽到他溫柔體貼的聲音,她內心感到溫暖。要是她能抱着他就好了。他說話時,她讚賞的目光順着他的面部輪廓一直盯到心臟的位置。
“旅途怎麼樣?交通擁擠嗎?”她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不錯,真的。車流一點都不多。”吳景明說。
“他們搜查過你嗎?”黃欣怡說。
“嗯,先檢驗身份證,然後他們給了我一把鎖櫃的鑰匙,把我的財產鎖起來…車鑰匙,錢包,諸如此類的東西。然後他們搜查了我。沒什麼太具侵略性的。檢查了我的鞋子,襪子,腰帶,口袋之類的東西。但一切都很好。再次見到你,所有這一切是值得的。”吳景明說。
黃欣怡努力避免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免得未婚夫擔心,她的嘴脣緊閉着,下巴顫抖着,她再也忍不住了,她開始抽泣起來。“我不想再呆在這裡了,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她抱怨道。
“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別哭…求你了,你這樣會讓我哭的。”吳景明說。
黃欣怡把一根手指伸到眼睛底下“對不起,”她嗅了嗅那種明亮的悲傷,一種苦杏仁的味道,此刻她才知道與摯愛的人分別是一種什麼味道。她使勁地呼氣使自己平靜下來,遏制住內心歇斯底里的衝動,淡淡地問道;“還要多久?”
“律師正在努力,親愛的。我昨天和他開了個會,他真的相信我們有機會戰勝這一切。你只需要保持堅強。他說,等警察給他一份他們的證據摘要後,他會知道更多案件的細節。”吳景明說。
“下次開庭的具體日期敲定了嗎?”黃欣怡說。
“還沒有。但他說警察在處理案子的時候,不能把你無限期地留在這裡。”吳景明說。
“律師告訴我讓你給他打電話,你把他列入批准的電話名單了嗎。”吳景明說。
“一開始我沒有,但這裡一個更友好的警衛提醒我把我的律師列入通話名單,所以我已經把他列在那裡了。”黃欣怡說。
看着她的未婚夫,卻抱不住他,就像一個酒鬼坐在一杯新倒的啤酒旁,嘗不出滋味來。
吳景明的臉微微繃緊。她知道他即將要說的一切,這句話意味着他心裡有事。
“怎麼了,老公,你還有什麼沒告訴嗎?”
吳景明花了一點時間作出迴應。也許是因爲他說話謹慎。黃欣怡的眉毛垂了下來。長時間的停頓使她擔心。
“哼,怎麼回事,你有什麼心事就說出來嘛?”她語氣更堅定地問道。
吳景明在他那不舒服的金屬凳子上調整了一下自己,整個人呆呆地坐着,眼裡淚花在打轉,一種難以名狀的衰敗之氣縈繞在他臉上,整個人變得形容枯槁。
他忽然間轉移話題道;“我什麼都不想提,我想我應該讓陳三省告訴你。”
黃欣怡皺了皺眉問道;“告訴我什麼?你到底怎麼了?”
吳景明緊握着雙手,試圖躲避黃欣怡的目光,哀嘆道;“警察在你的名單上找到了另一個失蹤的人,那個在雨霏森林失蹤的搭便車的人。她的屍體被埋在某個鐵軌旁的一個淺墳墓裡。
黃欣怡聽聞此噩耗,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大聲呼氣試圖放鬆自己,但她肩膀上的緊張由於盡力剋制劇烈的顫抖,這種力道轉移到她的臉上,她的面部痙攣似的抽搐起來,現在所有的不白之冤都無法辯駁了,她只能牙打碎了,和血吞。這個家庭現在將僅有的一些幸福浪漫都結束了。
“這就是她來找我的原因,老公,那些死者需要我的幫助。”黃欣怡帶着成就感含淚說。她的笑臉很快就消失了,吳景明的表情使她皺起了眉頭。
吳景明搖了搖頭,擔憂之情溢於言表,現在的形勢對你不太好,親愛的。
他那憂鬱的語調在黃欣怡身上沒有消失,警察已經把你的罪名改爲六項謀殺罪。陳三省幾天前收到了新的指控通知,所以他想見我,他要你給他打電話。
黃欣怡的肩膀耷拉着。她爲丁博登的家人感到高興,卻忽略了自己困境的嚴重性。她靠在胳膊肘上,託着前額“還有一個受害人不見了,是不是……”黃欣怡說,所以如果他們找到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們會指控我七項謀殺罪。
“是的,他們必須先找到他。”吳景明點頭說;如果他們能找到,我想他們會的。
黃欣怡的頭猛地一揚。她的表情堅定了下來。她揮了揮手,佯裝不在意。
“你知道嗎?“無論五個,六個,還是七個,都沒關係,”她帶着蔑視的口氣說,這掩蓋了她最深切的擔憂。
“不是我乾的。我從沒殺過那些人,所以這個數字無關緊要。他們無法證明是我乾的,因爲不是我乾的。”黃欣怡緊緊咬着這句話,這是她最後唯一能說的。
“你說得很對,”吳景明說,“這些沒有足夠的證據,法律是講證據。”他接着說;“這事交給律師,讓陳三省替我們操心吧。你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就是不能見到你,不能和你說話,不能抱着你,這真是太可怕了,沒有你的擁抱,我晚上睡不着。”
“我也是一模一樣。你不在牀上,牀看起來太大了。“有幾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原本很興奮地告訴你,我一天的成就,然後我忽然記得你不在那裡。”吳景明伸直了脖子,哽咽地說。
“我很抱歉,我對我們的生活做了這些不可逆轉的傷害,我希望我什麼都沒說。”
“別那麼說親愛的。你做得對。因爲你,有六個家庭知道他們失蹤的親人在哪裡。他們所不知道的事情比知道的要糟糕得多,這背後的代價是活生生拆散一對恩愛的夫妻。
“我知道。但對他們有好處的是。””黃欣怡的眼淚掉了下來。
“對我來說太可怕了,我不能忍受你遭受這樣的罪。”吳景明說。
“我們會打敗一切謊言的,我知道我們會,即便我被困在果殼一樣的宇宙,我也是無限空間的主宰。黃欣怡說。
“你只需要保持堅強,”吳景明說,我得告訴你,我很高興你不用穿監獄制服。“我覺得看到你穿得像個囚犯會更難過。”吳景明說。
黃欣怡瞥了一眼她的衣服,黃欣怡說:“當我能穿上這些衣服的時候,確實讓我感覺不那麼像監獄了。”
這兩個小時對黃欣怡來說很快就過去了,毫無疑問,吳景明也是感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見了面也沒有互訴衷腸。長時間的沉默開始取代他們興奮的喋喋不休。有時他們只是坐在那裡互相微笑。他們不需要說話。
忽然黃欣怡被敲門聲嚇了一跳。當他們遇到吳景明時,她的眼睛充滿了恐慌。她未婚夫會離開她。她不想讓他走。
黃欣怡那邊的門開了,一個衛兵站在門口“道別吧,謝謝你的配合。”衛兵說。他把門開着,站在一邊。
黃欣怡從座位上站起來。她把手放在窗戶上。吳景明也這麼做了。
“我不想你離去。”她絕望地說。眼淚順着她的臉頰流下來。
“我想回家……”她說。她的情緒佔了上風。她全程極力剋制的感情,在訣別時刻,如洪水猛獸般宣泄出來,她哭了起來。
一直繃着的吳景明也崩潰了,眼淚順着吳景明的臉頰流下來。他無法幫助他的妻子。他甚至不能安慰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竭盡全力保你回家的,”吳景明說,但你必須保持堅強。
衛兵又出現在門口“我們走吧……”他說。他的語氣是堅定的。
黃欣怡和吳景明告別了。他們掛了電話。黃欣怡含情脈脈地注視着吳景明的目光,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我愛你,”她對他說。
說完黃欣怡隔着窗戶親吻了吳景明。
吳景明也用同樣的嘴頂嘴親吻了妻子。
在走出門之前,黃欣怡轉過身來,最後看了一眼她的男人。吳景明看起來和黃欣怡一樣悲傷。她再次給了他一個飛吻,然後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警衛把門關上時,她抽泣着。就這麼突然,一切都結束了。
衛兵護送黃欣怡回候審區。她低垂的頭和圓圓的肩膀描繪了她內心的痛苦。整個步行回來的過程中沒有交談。她所能想到的只有她的未婚夫;她離開時他臉上的表情讓她很難琢磨。
回到她的小屋,黃欣怡沒有對王雷微笑的問候表示感謝。她穿過警衛室,直達牢房。黃欣怡重重地倒在牀上。她把一隻胳膊搭在眼睛上,公開放聲大哭,因爲她曾經知道,這些錯誤的指控奪走了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