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白翎?”
白翎眯着眼, 好一陣子才適應了明亮的光線,眼前站立的人,她卻不認識。
眼前的男子雍容典雅, 年齡倒是讓人看不出來, 但是那一身鳳紋羅罩宮衫, 卻還是讓人能猜得出這人尊貴榮尚的身份。
御闌除了皇帝、皇后之外, 能身着鳳紋的人, 只有一人,御闌的太后,皇帝陛下的生父, 先帝的正宮皇后沈雲飛。
“見過太后殿下,殿下萬安!”白翎心裡極爲不解, 召見她的人不是皇帝, 而是當今的太后。
太后向來居於宮中頤養天年, 不聞政事,怎麼今天會突然召見她, 一個階下囚徒?
“果然是聰明人,白將軍,看來有些失望見到本宮,是與不是?”沈雲飛微微一笑,眼睛掃過白翎臉上的神情, 語氣柔緩的問道。
“待罪之身還能有幸得見太后榮尊, 實乃榮寵之至。只是不知道太后, 您爲何要見我這等不堪之人?”白翎抱拳頓首, 謹慎的問道。
“本宮是男子, 雖爲太后,也絕少理會外面的世事, 今天卻不得不見見將軍。能把宮闈擾的不得安寧,本宮召見你也實爲不得已之舉。”太后秉性溫良謙遜,絕少會第一次見到人,言語就如此暗含譏諷。
白翎是何等心思縝密的人,自然聽出太后的言外之意,雖然面無波動,但是心裡一陣激動,果然玉霆還是爲她求過陳彥皓了,否則宮闈不會不寧,最愛的皇后的求情,恐怕也讓御闌熙華爲難不已。這就是太后親見她的原因。
“將軍看來甚爲歡喜?本宮卻苦惱無比,而且傷神許久,才決定見白將軍一面。”臉上的笑容依舊,但是沈雲飛的語氣卻冷了三分。
那份掩飾心裡的竊喜,在別人面前也許能遮掩過去,但是在他眼中,白翎還真是選錯人了。
“太后,您誤會了。罪人白翎不知殿下所言何意,更不清楚自己如何擾了宮中祥寧?”白翎急忙辯解,她沒想到,太后居然會看出她不着於色的心思。剛剛心裡一閃而過的暗喜,此時全然消失了。
數十年來,能一直端居正宮,榮尊天下的男子,果然不是泛泛之輩。白翎收起了自己初見的輕心,開始小心應對這位太后每一句話。
“本宮沒多少見識,可是也在宮闈深院中度過了二十餘。識人辨賢的本事沒有,但是陽奉陰違、獻媚爭寵,見得實在是太多了,將軍果然出身行伍,在本宮眼中難掩心思也在情理之中。”沈雲飛盯着白翎嚴肅的臉,不甚在意白翎的警惕之色,徐徐言道。
論手段心思,宮中的男人遠比那些朝廷大臣將軍統領們更得心應手,擅於此道。白翎的那些許心機,在太后的眼中還淺薄的很。
白翎本想爲自己辯解幾句,卻被太后尚不算是銳利的眼神所壓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看透人心!白翎忽然意識到,眼前的人,也許是比皇上還要厲害百倍的人。
“將軍頗有手段和運氣,本宮不想理會,將軍之前做過什麼,但是從此刻,白翎,你要記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立場能同陛下爭長論短。陛下的威嚴不容任何試探,更不要說挑釁,這等愚蠢的妄想存在。”不留餘地的警告着白翎,沈雲飛清楚這個白翎想要的是什麼,女兒對這人的厭恨,勢必是要其一死,但是爲了一個白翎,攪得帝后不和,卻不值,更不妥。
須臾之後,白翎纔出聲回話,“太后之意,是讓白翎沉默,在聖躬之前不言生死,若是白翎按太后說的做,殿下能給我這個罪人些許恩澤嗎?”
手段、運氣,白翎心裡不以爲然,她一直認爲自己能堅持下去的信念只有一條,對於黎陽的堅守,她一定要活下去。
“自然是將軍苦苦爭取的,這是聖旨,本宮向陛下討來的。”示意身邊的林公公,太后把那張由他親手執筆寫的詔書,交給了白翎。
“留京?!”白翎驚駭的喊道。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依陛下,御闌熙華的個性,即便饒了她一命,也絕不會把她留在皇城,絕對會讓她流配遠地,眼不見爲淨。
“這真的是陛下的聖意?不應該是流配遠地?爲何是留京!?”白翎不可置信地問道,甚至沒注意到自己一直剋制保持的低順的模樣,此時蕩然無存了。
沈雲飛一點也不意外白翎的失態,頷首言道:“這確實不是陛下的意思,是本宮的意思。本宮見過夏公子,那孩子是個體貼乖巧的人,本宮見不得那孩子同你流配受苦,讓你妻夫二人在京生活,有何不好?”
白翎的心一縮,該不是她的用意,被這個看似平和與世無爭的太后,看出端倪破綻了吧!
“白翎身犯之罪,罪不可恕,決不能如此輕懲,難以維持國家法度的體統威嚴,罪人不信陛下會如此處置我等。”白翎穩着一時間有些搖擺的心思,正色說道。wωw¸ttka n¸¢〇
“法度威嚴?將軍果然有張巧嘴,本宮不把你這樣的人留在身邊盯着,怎麼能安心呢?所謂天高皇帝遠,本宮可不想讓將軍有什麼作爲,而京畿還全然無知。”睨着白翎,沈雲飛臉色第一次變得威嚴毫無笑意,他雖然不清楚白翎有什麼依憑,但是白翎想要的是活着離開皇城,遠赴遠地。就憑這個,他就要把人留在眼皮底下。
白翎不敬的擡頭,同太后的對視了片刻,忽而大笑幾聲,眉目中壓着怒意和無奈,“太后好心思!好手段!”
白翎感到嚴重的挫敗感,她沒贏,雖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是卻失去了東山再起的可能。什麼可能都在她的計算之中,唯一失敗,就是沒料及到眼前的人。御闌的太后,沈家出身的公子,漫長歲月中看似獨善其身的人,卻是最爲難以對付的角色。
“既然如此,將軍,就好好過日子去吧。平常百姓的生活也許纔是真的幸福。”沈雲飛頗爲感慨的言道。
白翎被人帶了下去,沈雲飛的心卻沒有放下來,白翎確實是危險的存在。此人除去也許纔是上策。
“太后,您當真就放這個白翎在京嗎?”
林公公是沈雲飛最親近的人,從太后入宮之日起,就隨侍左右,更是一手照看過陛下的教養公公,有些話只能他才能問上太后一聲。
“麻煩還是留在近處好下手。”輕嘆一聲,沈雲飛心裡的憂慮,更深了幾分,不過轉念一想,女兒也不是愚笨之人,白翎想再一次成勢,應該沒有可能了。
“族裡的人都遷出京城了嗎?”還有一件事情,讓太后心懸不絕。
沈家一族的未來,家恩雖然沒有被禍及,但是女兒的心已經遠離沈家,更不要提什麼重用信任。
“陛下的旨意一下,沈大人就依照殿下您的意思,恭謹遵旨,今晨已經啓程離京赴任了。”林公公有些黯然的回稟道,他本也是沈家的侍從,隨太后陪嫁入宮,可是心裡還是對本家心存情感,現在整個家族明升暗降,遠調皇城,怎能讓人不傷心。
“家恩是個聰明的孩子,韜光養晦,這幾個字,她能領會的。”沈雲飛唯一欣慰的就是家族被沈家恩接掌,懂得了謙卑蟄伏纔是爲臣之道。
“殿下爲什麼要把親族進算遷走呢?陛下並沒有這樣的心思。”林公公知道太后有多難過,殿下要下了何等狠心才讓沈家所有的人都離去。
“熙華沒有這樣想,我纔要表現出來。聖心安穩,我族才能安穩。更何況朝野上下,明堂內外,陛下能信任依靠的只有恭王而已。遲早家恩會被陛下啓用,可那孩子還年輕,少不得年輕氣盛,踩錯哪一步,都只禍非褔,本宮是想讓那孩子再歷練歷練,沉沉性子,學會耐心和謙恭。只有如此,對我們沈家纔是福。”
沈雲飛說着心裡話,他的家族,功高震主,就算不是母親糊塗的謀反,遲早也會落個罪名,全族遭殃。女兒能如此放過沈家,已經是不易之舉,他這個太后,焉能不知。
“殿下既然這樣擔憂,爲什麼不給陛下納個妃子,沈氏的男子?”林公公小心的說出敏感的話題,宮裡誰人不知陛下,一生只愛一人的傳聞。
“不能!不可!”太后輕搖着頭,一邊站起身來準備起駕回宮,一邊苦笑的說道。
沈雲飛心如明鏡,事事他都比宮裡其他人看的真切,女兒對皇后的眷戀疼愛,讓他不能棒打鴛鴦;女兒對皇后的癡情專情,也讓他不可如此做,那樣只會得到天下再亂的可怕結果。
雖然讓沈家更安穩的辦法,就是讓沈家血統再次注入帝脈,可是沈雲飛卻不做這般想法,某種程度上,他很欣慰,女兒能如此疼愛一人,那是一個男子最大的幸福。
時光總是在不經意間匆匆流轉,冬日第一場初雪之後,御闌也接連得到了前方頻頻捷報。
“華,今天有什麼很高興的事情嗎?”陳彥皓迎接聖駕,就看到一臉笑意的皇帝,興匆匆的步進殿中。
“今日,南邊收到請降的上書了。流民那幫傢伙們終於還是倒向御闌了。一羣不成器的傢伙,早就該分明白自己的斤兩!”熙華最費神的事情終於要結束了,黎陽一族的已經被逼到了絕境,無路可退。
“請降?你打算如何處置此事?”陳彥皓緊張了起來,黎陽一族,他心裡的某種東西被觸動了,可是,他卻不能說出口,上次的爭執仍然記憶猶新。
“你想如何?皓,你我約定有話直說,不隱不藏。”熙華認真的看着陳彥皓,他的心結,果然還是沒消除掉。
被那雙灼灼的鳳眸注視着,陳彥皓的心突突的跳個不停,他左思右想的掙扎了一番,才坦白般地說道:“華,你能儘量饒了黎陽的百姓們嗎?他們多是被人蠱惑,運命坎坷的可憐人,給他們條生路,要是可能的話視其爲百姓,別再讓他們淪爲奴隸。他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而已。”
陳彥皓比熙華更瞭解黎陽可悲的命運,活得沒有牲口強上多少,死了也得揹着遭人唾棄的卑賤,黎陽族人也許糊塗,愚昧,聽信不軌之心的人的煽動蠱惑,但是實際上,絕大多數的人不過就是想讓自己,想讓他們的子孫後代,能活得像個人,保住爲人的尊嚴,不再命賤如螻蟻。
熙華看得出陳彥皓心底深處的黯然神傷,皇后的出身,遭臣子們的非議,其中也因皇后的血統,不純,低劣,卑賤,這等刺耳難聽的話,連她這位皇帝,也有耳聞過。
“那就按你說的辦吧。只要黎陽一族不再生事,我也不在乎南邊的片荒蠻之地,免他們的奴籍,讓他們自己生存去吧。這是我能給的,也是最大的讓步了,畢竟爲妻也是御闌的皇帝,有些事情不能不給臣子些交代。”熙華沉靜溫柔的說道,她很高興彥皓能對她沒有芥蒂顧忌的說話,那次的爭吵,留下的印疤,是他們之間不能提及的“禁忌”。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華,謝謝你。”
陳彥皓開懷展顏,笑靨如花,心裡酸酸澀澀,熙華這幾月,關心他,照顧他,擔心他,努力想要爲他做更多的事。他全看在眼裡,自她眼中看到那份真摯的愛戀,深厚的期待,他的心裡時時泛出異樣的滿足,沒有言辭的表達,但是坦坦然然的愛意,卻不容人錯看。
父後說的對,時間有時候纔是芥蒂消除最好的良方。她這幾月精心維護着彥皓的心情,終於讓他們回到往日的時光了。熙華看着彥皓陽光般的笑靨,心裡一陣欣喜,她的熱情和苦心,沒有白費。
熙華心裡最後的擔憂,也消弭了,這比她剛剛告訴白翎,看到那可恨的小人一臉頹敗震驚的模樣,更讓她高興快慰。
無論是白翎,還是黎陽,她都可以爲彥皓留下,但是這次要徹底的踏碎,暗藏人心暗處的那些蠢動,一個也不能留下!!
熙華心想着,是不是也該讓大皇姐回京了?也是該換人易帥的時候了,畢竟垂涎權利的人永遠不會消失,差別的只是臉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