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冬玉同丁大葉一齊走出店鋪, 紳士地爲她撩開車簾,丁大葉站在原地不動,她淡笑道, “我還是自己回去了。”
斐冬玉靜靜地凝着她, 兩人對峙地望着, 片刻不見動靜。
他眼眸如一汪深潭, 深不見底, 許久才淺淺微笑,“好。” 聲音中漾着隱忍,蘊含無盡無奈和哀傷。
丁大葉錯過他的身徑自離去, 斐冬玉則掀開車簾坐上了馬車。
兩人朝着相反的方向愈行愈遠。
斐冬玉端坐在馬車裡,雙手交疊, 手指握得發白, 臉上表情木然無所波瀾, 薄脣緊抿扭頭望着車窗外,墨黑髮絲飛揚, 眉宇間強忍着某種不能言喻的痛楚。
他看着一間間店鋪緩緩倒退,看着一個個陌生行人錯身而過,喉結微動,心中思潮如涌。
他想起少年時與丁大葉來京遊玩,兩人在嘈雜的街上如同快樂的小鳥一般穿越過人羣, 跳躍着歡快着。他爲替她買一塊酥餅大半夜的穿行數街尋了買回來。他揹着她在深夜的大街上慢慢走着, 一直走至天明。他擁着她一起看花燈一起逛花市一起買古玩。
這一切, 甜蜜的過往統統都不復存在了。
遙遠的深藏在記憶中, 彷彿從來都未發生過一般。
他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 緩緩地撩下窗簾遮下了外面的世界,整個車廂都暗了下來。
斐冬玉周身俱是暗黑茫茫, 怔怔坐了半響,幽幽一嘆,慘白如雪玉面上泛出一絲苦笑。
如隔千山萬水,如何還能回到過去?
丁大葉緩緩地踱着步子,潮涌的人羣湮沒了她,迎面是一張張陌生的臉,茫然毫無焦距地看着前方。
再見他,還是可以像個朋友一樣相處。
再見他,已不想指責他,咒罵他,甚至拿劍刺入他的胸口。
她無力再去恨他了,恨了這麼多年已經恨不動了。
愛比恨深,恨比愛長。不愛了,是不是恨就淡了?
她從未像這一刻般迫切地希望看見何家福。
丁大葉這樣想着便加快了腳步依着記憶的來路回到別院。遠遠的,她站在街角,就見何家福站在別院前的大前堂,今早就跪在門口的那些富商模樣的人都跪着聚攏了上前,她疑惑地閃躲在角落裡,靜靜地看着別院前。
何家福臉上有着她陌生的薄涼和冷漠,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地上苦苦哀求的人。
那爲首的白胖中年男子跪在他面前,雙手叩拜着不停給他磕頭,頭磕破了面臉都是血,甚是悽慘可憐。他口中急切地哀求着何家福什麼,只見何家福低頭冷漠地對着他低語了一番,那白胖中年男子面如死灰,怔怔地癱坐在地上,忽然就朝着門口的石柱子撞去,額上的傷口鮮血就像小溪一般涌了下來。
丁大葉站得很遠,他們說話聲音又小,她只聽到何家福最後一句話。
他那聲音又冷又冰,“想死,沒人管你,但別把這裡弄髒了。”
丁大葉靜靜地自後院翻身回到了別院裡,脫下身上的長衫掛進衣櫥裡,懶懶地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小憩。
過了會兒,門被輕輕打開,丁大葉沒有睜開眼,一個溫柔的吻落在她臉上,丁大葉這才緩緩睜開眼,“你回來了。”
何家福笑眼彎彎,“睡得好嗎?”
丁大葉點點頭,何家福坐在牀畔,低手撫摸着她的臉,“才醒?”
丁大葉微笑,“才醒。”
何家福眼神微閃,他笑道,“那我給你熬的粥肯定是涼了,我再去給你煮點吃的。”他站起身,“你今天中午想吃什麼?”
他眼神注意到擺放在牀前的靴子上沾了泥,不經意地走到衣櫥處,“我叫人給你做了些衣裳,你喜歡麼,我拿一件給你換。”他打開衣櫥,手指滑過一件件精巧的薄衫,最後落在一件碎花套裙前,只是停了一瞬,他取下另一件衣衫掛在手臂上,輕輕地又合上了衣櫥。
丁大葉已經坐了起來,她看着何家福,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何家福觸到了她那複雜的眼神,笑道,“怎麼了?”
丁大葉微笑着搖搖頭,何家福將衣衫放在牀邊,低頭輕啄她的脣,“梳洗一下,等會兒我們要去外公家。”
丁大葉起身穿衣,走至鏡子前爲自己梳髮,何家福接過她手裡的梳子,她疑惑地看着他,何家福含笑按着她的肩膀坐下,梳子輕柔地梳着她的發,纖長的手握着丁大葉的長髮,溫柔地一下下的梳着。
丁大葉憐惜地伸手按住他的手,拉至脣邊輕吻。
何家福低頭抵着她的額,彎月般的眼眸看着鏡中的兩人,一絲複雜自他眼眸裡閃過。
兩人是坐馬車去沈宅,一路兩人意外的靜默無言。何家福一直低頭看賬簿,丁大葉則喝着茶,吃着小點心,自顧自地地找了本書冊也看了起來。
沈家人不多,聽何家福說過他外婆很多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爲,一家人圍了一桌吃晚飯。
吃完了飯,丁大葉正坐在藤架下逗大白,大白死乞白賴地在她懷裡蹭,逗得她和外婆笑撐一團。何家福悄悄走到她們兩人身旁,一手摟着一個,“外婆,大葉,你們在聊什麼呢?”
外婆拍拍他的手笑道,“在說你小時候的糗事。”
何家福頭抵着丁大葉的發,甜膩膩地喃喃道,“外婆說我什麼糗事了?”
丁大葉抿嘴笑着斜睨了他一眼,嘖嘖搖頭嘆了兩聲,忍不住笑出聲,何家福不依了,他拉着外婆的手耍賴道,“外婆,外婆,您到底說家福什麼壞話了?”
外婆同丁大葉笑着達成一氣,輕捏何家福的鼻子道,“就不告訴福兒。”
何家福逗丁大葉親暱的在丁大葉的耳邊咬了下,丁大葉伸手在他的大腿上暗暗掐了一下,何家福大笑着擁她入懷裡。
又陪着外公外婆閒聊了一陣何家福同丁大葉纔回別院休息。
深夜如水,丁大葉蜷縮在何家福的懷裡,腦海裡都是何家福那冷漠疏離的模樣,他的聲音在耳邊旋繞。
想死,沒人管你,別把這裡弄髒了。
這是何家福嗎?何家福不是應該是一個既親切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嗎?
何家福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你信他是真摯善良之人嗎,我不希望你十年前選錯了人,十年後還選錯了人!
喻思荇的話再一次浮現她心頭。
丁大葉朝着何家福懷裡靠了靠,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臉,看不見他的眼睛,有着一種深深莫名的無力感。
“怎麼了,睡不着?”何家福似乎也沒睡,摸索着捧起她的臉,低頭在她的額上輕吻,“有心事?”
丁大葉雙手抱緊了他的腰,頭貼着他溫暖的胸膛,“我吵醒你了嗎?”
何家福拍拍她的背脊,“睡吧。”他下巴抵着她的額頭,喃喃低聲道,撫摸着她的發,黑暗中,顯得頗爲心事重重。
翌日何家福不用做事,他陪着丁大葉在別院裡,兩人搬了張藤椅相擁躺在花架之下,丁大葉低頭靠在何家福的肩膀上看着書。
初夏的天氣真是暖洋洋的,照的人昏昏欲睡。
何家福執着一本書看着,偶爾低頭看看丁大葉,“真難得看到你如此溫順的模樣。”
丁大葉口裡叼着點心,擡眼白了他一眼。
何家福笑着摸摸她的頭,“好乖。”
丁大葉仰頭看着花架,“不知哪裡可以買到花種子。”
何家福笑道,“怎麼,你想種花?”
丁大葉認真的點點頭,“這麼好的花圃,應該多種點花,花架上也可種點葡萄,等到了夏天就會垂下一串串的葡萄,到時你一串我一串,多愜意。”她伸手比劃着。
何家福握着她把玩着她的手指,“下午我們就出去逛逛。”他低頭看她的手,她的手心裡有長期練劍的老繭,低頭撫摸着她的手,“誰教你練劍的?”
丁大葉沉默了下,“一個人。”
何家福哧地笑了聲,“難道還是鬼勒。”
丁大葉也笑了,“教我練劍的人不讓我告訴別人他是誰。”
何家福故作生氣,“難道我是別人?我可是你的夫君。”
丁大葉捏捏他的鼻子被何家福抓住,他纖長的手指劃過她手心上的姻緣線,“聽說兩個人的姻緣線合在一起就表示他們上輩子就是有緣人。”
丁大葉一聽便好奇了起來,她抓住何家福的手,兩個人的手一點點的合在一起,看着姻緣線一點點的合在一起。
中間的一段開了個岔,兩人的姻緣線居然在下半部分開了。
何家福有些意外,笑笑道,“果然是瞎說的,不合了不合了。”他收回了手,丁大葉稍稍愣了下。
何家福岔開話題,“今天天氣那麼好,難得我又有空,我們一起去郊遊吧!”說着他就拉起了丁大葉,“還要去花市買花種子,快點動身快去換衣服。”
兩人準備了一些點心就叫上了馬車出去郊遊。
馬車穿過喧鬧的街市漸漸來到了郊外,馬車停在一片碧波旁,綠油油的青草猶如毯子鋪滿了整片大地,湖上波光粼粼,有點點水鳥落在湖中的小丘上。
何家福與丁大葉脫去了靴子,兩人牽着手跑進了綠草地上,光着腳丫感受着初夏即將來臨的溫柔。
湖水都被陽光照得暖暖的,何家福挽着褲腳站在湖邊,不時地雙手合攏舀水去潑丁大葉,丁大葉自然不甘示弱,兩個人不停地嬉笑着用清水潑對方,片刻兩人便渾身溼漉漉的。
何家福走上了岸,伸手朝着還立在水中的丁大葉,年輕的臉在陽光下那樣俊美無疇,丁大葉望着他的彎彎笑眼,不知不覺地將手交給了他。
何家福輕輕一拽,丁大葉跌進了他的懷抱,兩人倒在草地上,她枕着他的手上任太陽曬在身上,陽光似乎在兩人身上鍍了一層金光。
人生如此美好,任何浪擲都不捨得!
傍晚兩人來到花市,各種鮮花盎然綻放,簇擁着整個花市,滿園芬芳充滿了生機勃勃。丁大葉拉着何家福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羣中,不是地被新奇的鮮花吸引了目光,丁大葉就像一個小姑娘興奮地東張西望,何家福負責把她喜歡的花種喜歡的鮮花買下,整個花市裡充滿了逛花市的人們的歡聲笑語,彷彿在這裡只有歡樂沒有任何憂愁。
兩人滿載而歸,回到了別院,何家福鋤地丁大葉中花種,兩人熱火朝天地將買來的花種子等其他水果秧子都種了下去。
直着皎潔的明月懸掛枝頭,丁大葉與何家福相擁地躺在花架之下,滿足地看着滿園的生機盎然疲憊地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