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葉直至天微亮才沉沉睡去, 何家福一夜都未回四合院。他知道這樣的時刻丁大葉與小海都不願意有其他人進入他們的世界裡。
翌日,丁大葉晌午才幽幽醒來,頭痛欲裂。起身穿了衣衫, 慣性地就要去小海的房間敲門, 門是虛掩的, 她輕輕一推, 門就打開了, 屋內空無一人,牀上的薄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屋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她纔想起來, 小海走了。
丁大葉緩緩閉目,靠着牆跪坐在地上, 臉上毫無表情, 就這樣坐了許久, 四合院外傳來腳步聲,丁大葉驀地站起身, 倉惶朝着門口望去。
小海回來了嗎?
果然,只見小海咬着一根草,輕狂稚氣的臉上掛着明媚燦爛的笑容,他的發用草繩束得高高的,狹長漂亮的眼眸裡閃耀青春朝氣, 手裡提着一隻野雞, 興奮地自大門口一路喊回來, “姐, 你看, 今天晚上我們加葷啦!”
丁大葉笑着站起身欲迎上去,一陣蕭索的風吹拂過, 面前的一切畫面都粉碎飄散。
丁大葉失望地垂着手,原來只是幻覺,來人不是小海而是宋熊。
宋熊提着裙襬搖搖走了進來,另一手提着一罈酒,見丁大葉凝着自己,她輕輕一笑,“我知你現在最想喝酒。”
兩人坐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下,丁大葉屈膝坐在樹根處,環顧着四周,這個四合院是她和小海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這是他們第一個家,當年住進來兩個人,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再過幾日待她同何家福回了京城,這四合院又要恢復沉寂。
“小海的事……”宋熊倒了一碗酒遞給丁大葉,“丁姐,你不要太難過。”丁大葉微笑接過,仰首一口飲下,喉結涌動,一時太急被嗆道,伏着身子劇烈地咳嗽,臉漲得通紅。
宋熊忙幫她拍背,“丁姐,你沒事吧?”
丁大葉勉強笑笑,“沒事。”她自己抓起一旁的酒罈又給自己倒了整整一碗,低首深深嗅了一下,“這酒釀得真香。”
宋熊抱着膝坐在丁大葉的身旁,扭頭看着丁大葉,“丁姐,我聽說有什麼痛苦的事,喝醉了睡一覺,第二天就會好多了。”
丁大葉舉高了碗,微醺眯着眼睛看着碗上的花紋,“喝醉了,心裡就會好受點了嗎?”她深深吸了一口,仰首又將碗中的酒一口飲盡。
一罈酒終於見底,丁大葉仰躺在樹下,任斑駁的樹影落在她身上,細碎的光影絢爛地照耀她的眼眸,幾乎睜不開眼。
宋熊一直陪在她的身旁,兩人都靜默不言。
丁大葉醉了,仰臉看着大槐樹,小海笑嘻嘻地坐在大樹杈上晃着一雙腳低頭朝她笑,“小海。”丁大葉喃喃地伸手想要抓住他,手剛一伸,樹上的人影驀地就消失了。樹杈之間除了翠綠欲滴的葉子什麼都沒有。
她恍惚間想起來第一年,他們在一戶有錢人家替人守墳。黑漆漆的夜裡,高過人頭的草一波波地起伏,她和小海縮在搭建在墳墓旁的小草棚裡擁着撿回來的乾草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刺骨的冷風也不知從哪個縫隙裡漏了進來,他們凍得瑟瑟發抖。八歲的小海就躺在她的膝蓋上,爲了熬過這漫漫長夜,他伸着手指着窗外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數星星,他給這些星星取一些怪異的名字,逗得她直樂。
他拱着手朝她喊,“有丁大葉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委屈地哭,“你再等等我好嗎,等我長大,我娶你。”
他摟緊了她,“姐,別離開我。”
丁大葉忽地躍起身朝外跑去,宋熊在後面追她,“丁姐,你要去哪裡?”她一個弱質女流又怎麼追得上丁大葉,轉眼之間,丁大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的一角。
泓楨彎腰走上馬車,伶兒面無表情地坐在他的對面,他靠着車壁閉目養神。
伶兒賭氣地扭頭望着窗外。
兩個妙齡侍婢半跪着給泓禎和伶兒上精緻小點心和清茶,她們自馬車內的箱子裡取出一塊冰塊放入懸掛在馬車頂的小銅爐裡,頓時馬車內微涼沁人。
小皇叔同驛站的官員寒暄了幾句便掀簾走上馬車,八個弓箭手均翻身上馬,分成兩批守護在馬車前後。
小皇叔威儀的鳳目掠過泓禎低沉的面容,修長玉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泓禎長睫顫了下,終是沒有睜開眼眸。
馬車正欲行駛,外面傳來一陣喧鬧,八名弓箭手的呵斥聲裡還夾雜着一個女人冷冷的聲音。
一旁的侍婢爲小皇叔掀開車簾的一角,他微微側頭朝着馬車外望了眼,鳳目染着淡漠,那爲首的弓箭手向他請示,他嘴角溢着冷笑,那弓箭手低首受領。
小皇叔端坐在馬車裡,見伶兒一臉的不高興,伸手就將她攬在懷裡,“伶兒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伶兒扁着嘴,縮在小皇叔的懷裡,“小皇叔,伶兒不開心。”
小皇叔輕撫她的發,“傻丫頭。”他的眼裡浮着一絲淡淡的溺愛,朝着泓禎招招手,“禎兒,你也到小皇叔身邊來。”
泓禎身子微動,緩緩睜開眼,侍婢忙給他在小皇叔身側的軟塌上添了一個軟墊。他彎腰靜靜地站起身坐在小皇叔的身邊。
小皇叔一手摟着一個,伶兒趴在他懷裡,泓禎疏離着坐在他身邊,狹長的眼眸至始至終都是垂斂着。
“滾開!”丁大葉被那些弓箭手攔得遠遠的,她氣急敗壞。
馬車裡,泓禎聽得窗外傳來的那熟悉的聲音,身子晃了晃,仍是垂斂低首。
小皇叔握着他的手,輕輕在他手背上安撫地輕拍。
伶兒冷冷地瞪着泓禎,“你就裝聾作啞吧。”
泓禎掀開眼皮冷漠地瞧着伶兒,那眼神叫人不寒而慄,伶兒重重地哼了聲縮在小皇叔的懷裡。
八個弓箭騎馬排成一排擋在丁大葉面前,爲首的弓箭手嚴肅道,“何夫人還請回。”
丁大葉一言不發,翻身就要越過他們的防線,誰料那些弓箭手各各都是武藝高強,身子一偏就將她阻攔住。丁大葉凌厲雙目,手嘩地一聲自腰上取出軟劍,錚地一聲就朝着爲首的那弓箭手刺去。那弓箭手騎在馬背上身子朝後一仰,險險地躲閃過。他伏身轉腰,偏着一拳就打在丁大葉的腹中。
丁大葉只覺一陣劇痛,重重地飛出摔在地上,一股熱腥襲上喉嚨,她輕輕一咳,鮮血自她嘴角溢出。丁大葉倔強地一聲不吭,雙手撐地又躍了上來,執劍想要衝破阻攔。其他的弓箭手坐在馬車抱胸冷冷地看着丁大葉,只是他們的首領同丁大葉相鬥。
弓箭首領還是小瞧了丁大葉,一個不防備,臉上被她的軟劍削到一下,瞬間鮮血染滿了他半張臉,他仰首嘶吼一聲,虎虎驅前飛躍直衝,一手扼住丁大葉的脖子將她帶離幾米,丁大葉被他扼地死死的,臉上沁滿了大顆大顆的汗珠,她咬着脣就是不肯求饒。
泓禎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要出去,跪在馬車口的兩個妙齡侍婢阻止了他,他欲反抗,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被那兩個妙齡侍婢按住軟塌上。
他怒目瞪着小皇叔。
小皇叔執着茶杯,輕輕撩了撩清茶上浮沉的茶葉,“我也是爲了你好,長痛不如短痛。”
這兩個侍婢雖年紀輕輕但顯然都是高手,泓禎喘着粗氣咬脣扭頭賭氣看着一旁。伶兒終是不忍,低聲向小皇叔求情,“小皇叔,他會跟我們回去的,你就讓大小錦兒放開他吧。”
小皇叔鳳目含笑,朝着那兩個侍婢擺擺手,大小錦兒這才放開泓禎。
丁大葉被那弓箭首領扼住脖頸倒在地上,她臉漲得通紅,頭腦裡的意志慢慢地渙散。
滴滴答答,耳邊彷彿迴旋着雨滴的聲音。
她茫然地站在屋檐下,不知什麼時候,身邊坐了個小乞丐。他的臉沾滿了污泥,看不清他的面容,身子又瘦又單薄,衣衫又破又髒,他怔怔毫無焦距地看着街上來往的行人。
兩人俱是不說話。
天漸黑了,丁大葉又冷又餓,她這才低頭觀察着她身邊的小乞丐。他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長長的睫毛就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他明亮的眼眸。
“你肚子餓不餓?”她淡漠地問道。
那小乞丐,頭擡也不擡,麻木地點點頭。
“你也沒有家?”她又問他。
那小乞丐終於擡起臉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眸又明又亮,在沾滿污泥的小黑臉上猶如鑲了珠寶,璀璨耀眼。
他點點頭。
丁大葉哦了聲,面無表情的看着被雨水洗刷閃亮的石板路,突然道,“我帶你去吃飯。”小乞丐仰頭看着她,她攤開手伸向他,他遲疑了許久,才緩緩地將手放在丁大葉的手心裡。
他的手小而纖細,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再也不肯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