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福摸摸鼻子,頭輕笑,這時大少夫人經過,遠遠同何家福丁大葉打了個招呼。三人一同坐在園中的小亭裡,大少夫人支開家僕爲他們斟茶,待到外人都走開了,方纔垂簾輕嘆道,“昨晚的事情,你們大約都是知道了。”
丁大葉道,“你認識那女人?”
大少夫人點點頭,“她就是娉兒,是我夫君他的……”這時斟茶去的家僕回來,大少夫人也不便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目光在坐在丁大葉身邊的何家福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盡然都是滿意之色,“這位怕就是何公子了。”
何家福含笑溫文有禮輕揖,大少夫人命人給何家福丁大葉兩人斟茶,想了想道,“不知何公子今年貴庚?”
何家福淡淡道,“十九。”
丁大葉愣了下,直直地看着何家福,手中的茶差點潑出來,大少夫人奇怪地看了眼丁大葉,又笑道,“比我那小姑子大三歲。”她撩着茶杯撇了撇茶葉,笑着點點頭,“男比女大,知道疼人。”
何家福尷尬道,“大少夫人不要說笑了。”
大少夫人不知道何家福同丁大爺之間的那層關係,還道是何家福只是含羞,笑道,“我看得出來我那小姑子很喜歡你,”她頓了頓又嘆息了聲,“我那小姑子之前被人退婚過一次,心裡受過點傷,幸得有公子出現,不然悠雲什麼時候纔可恢復。”她忽而掩嘴,頓覺自己說錯了話,訕笑道,“喝茶,喝茶。”
丁大葉是一字一字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微皺眉道,“三小姐被人退過婚?”
丁大葉愈發覺得這個大少夫人十分怪異,一般來說家醜不可外揚,但是這個大少夫人卻偏偏當着可能以後會成爲她的妹婿的人說起自己小姑子之前的事情,似乎不是很妥當,低頭沉忖了會,大少夫人眼見自己說得太多了,笑着同何家福丁大葉欠身施禮便回房間。
何家福輕飲了茶,回頭一看卻見丁大葉凝着自己,含笑道,“在想什麼呢?”
丁大葉怔怔地看着他,居然才只有十九……她一直以爲他頂多比自己小個一兩歲,居然只有十九歲……
何家福見她臉色不對,“臉色似乎不是太好的樣子。”
丁大葉含含糊糊的搖搖頭,站起身來道,“只是有些累了,昨晚巡視了一晚。”何家福從後面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她像是觸電了似地驀然抽回了手,何家福看着她失措的模樣,關切的問,“你真得沒事?”
丁大葉勉強微笑道,“我真得無事。”
早上明明還是陽光燦爛,到了下午天便一下子變得灰濛濛的,風夾雜着落葉,雷線隱隱,儼然風雨欲來的態勢,丁大葉抱胸坐在窗臺上漫不經心地望着窗外,不一會兒,噼裡啪啦的雨珠子就沿着屋檐角滾了下來,天黑沉沉地壓了下來,到處電閃雷鳴。
何家福打着一把傘,一身青色長袍,遙遙站在大雨中緩緩走來,猶如從一幅山水畫中走下的人兒,雨水打溼了他的長袍,竟有一絲弱不勝衣的柔弱感。
丁大葉微眯着眼,看着何家福走到她的身邊,低首合上傘小心地將傘依靠在牆邊,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他脣輕抿,眼微垂,真如天上下凡的仙人。丁大葉不知不覺地捧起他的臉,她與他面對着面,他的臉上還留有雨水,打溼的發懶懶地貼在他年輕的額角,她伸袖子擦去他臉上的雨水。
丁大葉輕輕嘆了口氣,何家福含笑道,“你知不知道,一個人若總是嘆氣,他的心情永遠沒法好起來。”
丁大葉指指身邊,何家福順意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他伸手露出屋檐下,晶瑩的雨水穿過他的指縫珍珠般的墜落,丁大葉將頭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道,“我是今日才知道你才十九。”
何家福失笑,“我的年齡難道也得罪你了?”
丁大葉搖搖頭,欲言又止,許久才喃喃道,“你可知道我今年幾歲?”
何家福笑道,“我並不認爲一個女人成熟與完美同她的年齡有關。”
丁大葉鼓足了勇氣,認真的看着何家福,這模樣倒弄得何家福也忍不住緊張了起來,“難道你今年已經有七老八十了……”他一本正經地捧着丁大葉的臉,“真沒想到你能保養的這麼好,像個妖精似的,你也傳授傳授我吧。”說着又揉她的臉,“難道戴了□□?”
丁大葉被何家福的話逗笑了,故作生氣道,“我哪有這麼老。”
何家福見她終於笑了,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我還道丁大爺是個視禮教世俗爲無物,獨立強勢,是個徹徹底底的反叛者。”他大笑道,“飽讀聖賢書,才方知禮教是吃人的東西。”他摸摸丁大葉的頭,“若是以後有人罵你,我定會幫你罵回來。”
丁大葉斜睨他,“衆人眼裡的謙謙君子還會罵人?”
何家福皺皺鼻子,“或許我並不是你想象、看到的那麼的美好,”他朝她眨眨眼睛,“也許我只是個小痞子小流氓。”
丁大葉挑眉抿脣一笑,“我確實已經看出來你個無賴了。”
何家福伸手撫摸着她眉間的深揪,“女人呢,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一個人扛,並不是一定要堅強的,你累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也可以回頭看看,說不定有一個人,待你好,懂你,能分享你的喜怒哀樂,”他指指自己,“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別人,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在的。”
丁大葉笑道,“沒想到你還像個老頭似的愛講大道理,道理一籮筐。”
何家福額抵着她的,氣息吹拂熨燙着她的肌膚,有些意亂情迷,歪頭在她的脣上印下薄如羽翼般的一吻。他吻如風,如雪花,如灼灼的火,兩人氣息繚繞,他緩緩地擡起臉,丁大葉正凝視着他,她那雙平日裡刻薄冷漠的眼睛竟然流露出淡淡的柔情,含情脈脈,讓人沉醉。
“我覺得,一個女人在被一個男人吻時,最好能閉上眼,你覺得呢?”何家福含笑道。
丁大葉難得聽話,乖乖地緩緩地闔上了眼,她輕啓脣畔,何家福一手摟着她的腰,另一手託着她的下巴,他低頭吻上她的脣,有一股暖意涌入丁大葉的胸口,緩緩蔓延,緩緩發酵,難以言喻的甜蜜充溢着整個身體帶動着心悸和澎湃。他沿着她的脣吻上她的耳垂,呢喃中包含着濃濃柔情,丁大葉蒼白的臉泛起一片漣漪。
屋檐外,雨霧朦朧,整個世界彷彿都被籠罩其中,漫漫詩意難描繪。
卻不知,遠處的廊檐下,一個單薄嬌弱的身體躲在陰影下,正死死地看着前方,傾盆而下的雨霧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覺得隱在陰影下的美目中凝着濃厚的厭恨之氣。
第二天一早,起早打掃院子的下人發現大少夫人死了。
大少夫人死得很慘。
她死不瞑目,身子被人釘死在一根老盤樹的樹杆上,雙眼瞪得渾圓,滿含着怨恨之意。
陳少夫人的下葬須得等她雙親趕來。辦整個葬禮都是陳大少爺來做的,一切節儉簡便,倒比他原先寵幸的娉兒的葬禮辦得還要寒酸。
陳大少爺同陳少夫人畢竟是一場夫妻,一夜夫妻總還有百日恩的,但是陳大少爺陳寫誠在妻子的葬禮上倒表現得極爲的冷血,同時的,一個爆炸性的事情在陳家上下傳開了,入殮時官府的仵作發現同陳寫誠半年沒同房的陳少夫人居然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同陳家上下一同震驚的還有丁大葉何家福,因爲他們一直認爲這孩子正如陳少夫人說辭是陳寫誠大少爺的,但沒想到的是,陳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陳少夫人和陳大少爺半年沒同過房了。這裡面到底是誰在說謊?
陳寫誠對於陳少奶奶懷有身孕這件事似乎並不想追究下去,第二天遠在外省的陳少夫人孃親雙親趕來,當二老得知女人被人殺了,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欲絕,老淚縱橫,他們自然不肯善罷干休,後又從陪嫁丫鬟口中更得知了這麼多年來最疼愛的女兒嫁入陳家常年來倍受丈夫冷落,日日鬱鬱寡歡,現在更是被人殺死了,這事斷然不會就這麼簡單的就過去了。
陳少夫人雙親一口咬定是陳大少爺殺了自己的女兒,一氣之下將陳大少爺告上了官府。
鉅富陳員外家幾日一連死了兩個人,這事在揚州迅速地傳揚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