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葉在去山西的路上, 一路心神不安。
她倚坐在段兒的身邊,低頭看着段兒安詳慘白的臉……家越來越近,沒有勇氣去見父親。手心裡緊緊握着何家福的墜玉, 她有一種深深的不詳預感——何家福出事了!
泓楨不知也是不是一起出事了。
連日來的打擊已經擊垮了最後的堅強, 現在隨便一件輕微細小的事情都可能壓垮她, 好比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翌日, 管家派來的人自京城追了過來。沈家錢莊暗地裡調了幾十萬幫助他們茂家的錢莊度過危機。丁大葉此次回山西一來是送段兒回家, 二是親自押運銀子來解決這次銀子被劫所帶來的危機。現在何家福想幫着她穩定了局面,她就有更充裕的時間調銀子進京了。
丁大葉一直努力地憑自己堅強生活,可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將她逼到了絕路, 到最後還要依靠何家福。
額頭輕輕地磕在玉佩上。
很努力生活,是因要告訴何家福, 告訴所有人, 沒有了他, 沒有男人,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此時心中是怎樣一種複雜的情感?
城郊外駐紮的軍營外, 小欒嘴脣乾爆,憔悴不堪,躲在雜草中一直在等待機會。
沉夜,冰冷的冬天即將離去,寒風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小欒只覺得那風好似刀子割着身上的肌膚。
待到泓楨等人離去了, 小欒才從雜草裡走了出來, 他就如黑夜裡的豹子, 渾身充滿了警惕和攻擊性, 眼裡泛着疲憊血絲。
伺候在一旁兩個侍從頭點着昏昏欲睡。
悄無聲息地放倒了那兩個侍從,小欒走至牀畔, 何家福微闔着雙目,臉如皎玉,白得透明,白得嚇人。
若不是他胸口輕微起伏,真要以爲他已經逝去了生命。
小欒跪在牀畔,頭低垂着,雙肩劇烈地顫抖着——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努力地抿着嘴,眼裡一滴滴墜落在地上。
這輩子,他只流淚過兩次。一次是五年前小索墳前,一次便是現在。他不能原諒自己沒有好好照顧何家福,此時他恨不得一刀解決了自己。可是他知道現在他那條命還要留着。
他要帶何家福離開。
他受得傷那麼重,這裡的大夫救不了他。
他要送他回谷,回到他父母的身邊,那裡有最出色的大夫。
小欒細心地不碰觸到何家福身上的傷揹負起他,何家福微微皺了皺眉,口中溢出一絲低低的□□,頭無力地靠在小欒的肩上。
小欒不敢再多做耽擱彎腰就要走出營地。
躲過數批巡邏官兵,終於在接近營口時功虧一簣。有一隊士兵發現了他,官兵頭領一拉暗哨,整個軍營的燈都點了起來,亮如白晝。
小欒暴露在數萬士兵之中。
泓楨披了件硃色大氅走了出來,冷漠地看着小欒,跟着他身後的將領隆隆大喝道,“好大的膽子,膽敢闖軍營!”
小欒不發一言,解下腰帶將何家福牢牢系在背上,“我要帶我們少爺走。”他平靜道。
泓楨淡薄地哼了聲,抱胸朝後退了幾步,蓄勢待發的官兵衝了上去將小欒團團圍了起來。耀眼的火把灼得小欒的臉慘敗。
泓楨居高臨下——狹長的眼眸深如大海,微抿的薄脣更顯薄涼,渾身散發着一種孤傲冷峻。
小欒赤手空拳在士兵中廝殺,他和小索是最出色的殺手,他們自幼便經受了常人難以想象殘忍的訓練。這些士兵本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一波波倒下的士兵又被一羣羣訓練有素的士兵頂替上,他體力漸漸不支——如蟻決堤。
爲了保護何家福免收傷害,小欒更是束手束腳,身上被砍到數出傷痕。
泓楨扭頭對身旁的侍從低語了一番,那侍從恭敬退下去,不一會兒拿着一彎弓箭跪在泓楨面前。
泓楨自箭筒中取下一根長箭,眯眼彎弓,眼裡泛着殺氣。
噌一聲。
小欒耳聽呼嘯風聲朝他襲來,他要躲閃時已來不及。強箭自他腹中直直穿過,在刺穿他身體剎那,小欒用盡所有力氣握緊了刺入身體的長箭才免去刺穿背上何家福的身體。
鮮血將兩人染成了血人,小欒眼皮耷拉着,雙腳不停地顫抖。
泓楨又取下一箭,彎弓對準了勉強支撐站在士兵中搖搖欲墜的小欒……時間在這一刻是那樣的艱難,他拉開弦……一寸一寸……
小欒筆直地站在原地,谷裡出來的人,自來死也要死的要尊嚴。
泓楨緩緩地放下了弓箭——難道此時他又不忍心殺掉這對主僕了——驀地,他突然拉繃緊了弦——弓箭如光一般射向小欒!
就在那石破天驚的時刻。
弓箭突然折了角度,猛然朝着泓楨飛去,泓楨來不及躲閃,弓箭刺穿他的肩膀釘在身後的柱上。
天上的月亮突然暗了下來。
軍營裡的士兵紛紛擡頭望去,原來不是月亮暗下來,而是一座飛起的轎子遮住了月的光輝。
這座轎子由四個赤身大漢擡着飛在空中。
轎子彷彿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她比這世間任何你能想到的美好更加的優雅華麗,所有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飛轎的後面,十二道猶如下凡謫仙的身影護着飛轎翩躚而下。
飛轎落地,四大漢退在一旁,十二猶如仙人一般的男女分站兩側。
轎簾緩緩掀開,走出兩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