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將軍?”荀襄試探地喚了一聲。
其實曹操早已轉過頭來,荀襄看到他的正面就肯定是他是曹操了。
“你認得我?”曹操微醺的雙眸露出些許疑惑之色,濃眉微蹙,似是情緒不高。
荀襄眨了眨眼,其實她也不明白爲何要主動上前來與曹操搭訕,不過行動沒來得及趕上更理性的支配吧。於是她只好說:“去年在洛陽時,你在後元街撞了我一下。”
曹操聞言沉吟半晌,似是不記得有這回事。荀襄纔想到,他定是不記得那天刺董失敗的倉惶模樣了,肯定也不希望別人記得,可話已說出口了。
她也總不能說是他刺殺董卓事敗那一天。
“哦,那一天啊……”曹操彷彿是記起來什麼有趣的事一樣,話尾還沾了點笑意,荀襄見他對失敗如此坦然,好似經歷了一場驚奇的冒險,心裡也放鬆了些。
她不禁彎起嘴角:“我就知道我是個不容易教人忘記的人!”
曹操聽了她這句有些頗爲自滿的話,也不禁多看了她兩眼,即使微醉,也不影響他想起了什麼關鍵的事情。這幅五官清麗靈透,確實不是容易忘卻的,不過……卻是有三分肖似潁川荀彧。
“怎麼你不在大帳裡行酒麼?”荀襄想,以曹操的身份怎麼可能不在出席之列,荀彧他們都還未歸,想必這傢伙是因爲什麼偷溜了了出來。
曹操微頷首,道:“臨風醒酒,這便該回去了,先行一步。”他說完便擡步往大帳的方向走去,聽聞荀彧此番來冀州,是帶了親眷“避禍”的,這個小姑娘沒準兒就是荀彧的親眷之一。他在洛陽的那段期間,荀彧也正巧任守宮令,他是見過的。
“誒……我還沒告訴你我叫什麼呢!”荀襄用兩根手指拉住曹操的衣袖,一副話沒說完的焦急樣,一雙杏眼都睜大了。曹操沒想到臨走還弄了這麼一齣兒,側過半個身子笑笑,道:“那便讓我來猜一猜罷!”說完就真的走了,沒留給荀襄一點兒挽留住他的機會。
荀襄留在原地鼓起腮幫,又一次注視着他的背影遠去,喃喃道:“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她方纔還以爲可以與他多聊幾句,打聽打聽環燕的近況也好,卻又沒想到與一個男子的第一次攀談就聊起對方的私事來有何不妥。
她又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覺得忒沒意思,便回到荀樊那裡去,卻發現她已經醒了。
“覺少,睡得也淺。”荀樊說。荀襄正想着有什麼法子可以調理荀樊這糟糕的狀態,她又說:“將軍說到了晚上再一同設個小宴,沒有外人。”她口中這個“將軍”自然是指袁紹,荀襄只覺得驚奇:“中午才宴過,爲何晚上又擺宴?”
荀樊道:“將軍的意思罷了……對了,聽說陳羣先生這次也來了?”
荀襄又驚奇道:“咦,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荀樊不以爲奇,回道:“只不過將軍告訴我晚宴要請的人罷了。”
荀襄頓時無語,原來陳羣也算作“沒有外人”中的一員,她本以爲就是類似於家宴的幾個荀家人湊在一起罷了。
“嫁給陳羣有什麼不好?”本來兩人又久久無言,荀樊卻突然蹦了這麼一句話,害荀襄以爲自己聽錯了。
“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又有什麼不好?”荀襄狐疑地看了眼荀樊,意示她總歸嫁了她愛慕的人,她荀襄爲何就不能?
荀樊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喜歡又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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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荀襄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金玉糕,正準備回到荀樊那裡去。因爲荀襄還吃不慣冀州的食物,大營裡又都是些粗糧淡飯,雖不至於水土不服,可還是沒什麼胃口。荀樊見狀,便央求袁紹允許她倆開個小竈,想必她在這裡也是吃不好的。
“將軍以爲董卓會退回涼州?”這說話的聲音來自荀彧,荀襄朝着聲源走了兩步,瞧瞧探出頭去,正瞧見荀彧和曹操並肩而行,不知要到哪裡去。
“不錯,只怕他不肯甘心把洛陽讓與我們。”曹操長嘆一聲,似是有些無可奈何。董卓在司隸的二十幾萬兵馬確實不足以對抗關東聯軍,而守在涼州的部隊又不可調遣,董卓已別無選擇。
荀襄本想上前去,可轉念一想,她若湊上去,哪曹操豈不就知道她是誰了?既然他想猜,那就讓他猜好了!如此一想,荀襄才哼着小調打道回府。
天色漸暗時,荀襄瞧見不少美姬,鬢影霓裳,一路暗香縈繞。她咂着舌問荀樊道:“那些美人是哪裡來的?”總不會是袁紹的其他姬妾吧?未免誇張了些。
“哦,那些啊。是助興的歌姬。”荀樊不以爲意地淡淡道。
荀襄便知道,諸侯們又大設佳宴了。
“我睡了,你自便。”荀樊脫了外衣,便躺到榻上。荀襄發現她每天睡得早起得晚,完全和她的少女時代不是一個作風——每次都是荀襄先迫不及待地滾上牀,第二天再被荀樊鞭撻着起來。
而袁紹除了用膳時間也很少出現過,她也沒見到正室的劉夫人,似是在汝南老家。
荀襄只好決定去唐孚母女那裡瞅瞅,荀彧今天怕是又被酒宴拖住了。
這夜月色很淡,偶有火把帶來些暖色的光。她低頭走着,直至看到地面上拉出一條好長的人影,擡頭一看是一個漆黑色的背影,長立在夜色中,手中一柄長劍,反倒泛着一層銀色的光。
“嚇!”荀襄只覺得她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她自詡膽大,可也沒見過什麼恐怖的事物,如今見到這“鬼影”,把她的魂兒都嚇跑了一半。
“小丫頭,又是你。”一個帶着笑意的熟悉聲音道,“鬼影”越走越近,幸好荀襄沒來得及跑遠,因爲她終於認出這“鬼影”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才見過的曹操。
“你幹嗎大晚上的還穿這麼烏漆漆的衣服!你應該去敵營裡走一圈兒,這樣敵軍肯定都被你嚇死了!”荀襄驚懼之下潛意識地埋怨道,連敬語也忘了用。
“你不也穿了黑衣?還教我以爲是欲圖不軌之人。”曹操邊說着邊將劍收入劍鞘,笑看着如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的荀襄,還瞪大了眼睛。
“我喜歡穿黑的……”荀襄嘟囔道。荀爽新喪,她大多時候都是穿着素服,鮮豔的衣服都被她收了起來。不過今日開小竈,怕弄髒衣服才換了身暗色的。
“你個小丫頭怎的喜歡穿黑的……大晚上還到處在營裡亂跑。”曹操無奈道,他本無意責怪荀襄,可在荀襄耳裡聽來卻很像被哥哥們教育的語態。
她想着想着,倒像起了承認錯誤的小妹妹,道:“我是去看望嫂嫂,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曹操立刻接到:“嫂嫂?可是文若先生的夫人,唐氏?”
荀襄聞言倏地擡起頭來,奇道:“你知道我是誰?”
曹操不免哈哈一笑:“這有何難?”只要他想知道。關東大營雖有幾十萬人,可這麼特殊的小丫頭可是好查的很,何況她有着和荀彧相似的五官。
荀襄不明其中真相,不由誇讚道:“厲害!”
曹操道:“我送你去唐夫人那吧。”夜黑風高的,她一個女孩子尚未意識到獨自一人有多危險,若是遇上酒醉的將領把她當做歌姬也未可知——若是其他女子,他至多點醒一下也就罷了。
荀襄聞言欣然答應,一路上她斟酌再三,也沒有與曹操提起環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