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焌煜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尤其是那雙眼睛,這半年多來魂牽夢縈,腦海中日夜浮現的便是那雙水晶般瑩澈的紫瞳。
她站在他面前, 卻不是當日那個人……
緩緩開口, “淩兒姑娘, 今夜在這河邊, 可是也有要等的人?”
洛清淩徐徐向後抽身, 退到安全距離以外,紫眸閃爍地看向對方,“沒有。只是覺得有趣, 出來看看熱鬧。”
慢慢放鬆表情,換上溫宛的笑容。
一撥撥的荷燈從旁邊飄過來, 再向下游飄去。洛清淩臉上的笑被河中的燈火映着, 起伏不定, 連她的容貌彷彿都模糊在夜的陰影裡,只餘那雙紫眸, 閃爍在周圍的黑暗中,熠熠如星。
“淩兒姑娘原來也喜歡這樣的熱鬧,你這性子倒是像極了我認識的一位朋友。”男子的目光一時放得遠了,似乎陷入某些回憶。片刻後,轉向面前的女子, “淩兒姑娘應該不是藍熙人吧, 紫色的眼睛, 在藍熙很少見。”
目光深沉如水, 不着痕跡地觀察着面前人的反應。
“雖少見卻也並不是沒有。據淩兒所知, 大王子那裡近來就頗有了幾位紫眸的姬妾,王爺如有興趣, 何時去如臯時到他府上見過便知。”
女子閒閒笑着,眸中一片坦然。
“聽說淩兒姑娘還會騎射?你和我王兄在如臯時曾經比箭勝了藍震煖?”
“哪裡……我連弓都拉不動,全是燁在幫我。說我會射箭,那根本是以訛傳訛,灝王怎能當真。”
還是這般伶牙俐齒……
藍焌煜幾不可察地笑了,眼神中卻分明地透着落寞,“確實……有時候眼睛都會欺騙自己,更何況道聽途說來的消息……”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這裡有適合女子的弓箭,淩兒姑娘若喜歡,我可以……”
“我對這些沒有興趣。” 洛清淩快速的打斷了男子的話,又向後退了一步,定定的望着面前的人,“而且……燁也不喜歡我碰這些弓箭刀槍的東西。”
心裡煩躁,語氣間便帶上了不耐的情緒:她和他討論的,絕對算不上安全的話題。他這樣的問題,只是巧合麼?
那日她帶着面具,又是男裝,他應該不會認出她來。
但是……
遠處升起了慶典的禮花,如煙霞般絢爛的花火在空中盛放,照亮了天際。沉默對峙的兩人在一剎間看清對方映上煙火而閃爍的表情。電光火石的對視,點燃了頭腦深處的記憶……恍如隔世的那一瞥。
下一刻,隨着煙花的幻滅,一切都歸於沉寂,兩人的面孔再度隱入周圍的夜色中。
“太晚了,若不想我送你回去,那就趕快走吧。”
他永遠是君子,善解人意,從不令她爲難。
洛清淩深深看了男子一眼,低頭前行。
在兩人擦身而過時,突然伸出的一條手臂攔住了去路,洛清淩眸光一凜,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以後見到我,不要再叫我灝王,叫我煜。”
手臂緩緩放下,洛清淩咬着脣,一言不發的疾速離開,沒有回頭。
身後的男子長久地站在那裡,目光中揉入了滿天的星光和荷燈的光芒,天地之間,竟顯得那黯淡的身形無比寥落。
一柄白玉的如意拿在他的手中,冷冷泛光。
打開房門,屋內漆黑一片。
洛清淩沒有點燈的打算,太晚了,她很困。
摸索着向牀邊走去,睡一覺,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說。
“這麼晚,去哪了?”
驟然響起的聲音令她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坐在屋角的男子,他的身子完全隱在陰影中,散發着巋巍如山的壓迫感。
“覺得悶,出去走了走。”
“哦?可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
“沒有,太晚了,大家都回去了。”
“赤宛河邊曉風清月,約會故人倒是個不錯的場所。”
洛清淩猛地擡頭,藍焌燁已站在她的面前,危險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向她壓過來。
“淩兒,你太不乖了。”
男子凜冽的聲音在黑暗中帶着令人戰慄的力量,一隻紮了一半的荷燈緩緩提到女孩面前,“爲什麼沒有把它投出去?或者,你覺得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去做?”
荷燈被扔到一邊,手上只剩了那塊麒麟玉佩,“我昨天應該把這個給你,有了信物,相認的場面才更感人。”
“給不給我在你,拿不拿給他看在我。”
洛清淩冷冷地說着,語氣中有一絲疲憊,“我並無意和他相認,即使這玉佩在我手上,我也會想辦法毀了它。”
他們在黑暗中彼此對視,洛清淩眼神漠然,帶着一種放棄一切的絕望情緒。
她若想讓他認出她,有太多種方法,根本不需要什麼信物。
但她只想逃開。
如今她的境況太過不堪,她從來只把這當做一場噩夢,若是這夢裡引入了熟悉的人,那便是噩夢成真。她怕看到那個人憐憫的眼神,那不是在幫她,反而會凌遲她僅有的驕傲和自尊。
所以,她是淩兒,他是灝王,這樣很好。
紫眸中漸漸氤氳上水氣,她已經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手指撫上她的面頰,她想躲開卻被那個人扣住下頷,掙扎中一滴大大的淚珠滾了下來,落上那人冰冷的指尖。
藍焌燁的眸光更加深沉。他一言不發地抱起了她,帶着她走向牀邊。短短几步的距離,他能感到懷裡的身子有壓抑的起伏,胸前的衣襟迅速地泛起了潮溼。
這麼難過麼?
剛被放到牀上,洛清淩便急急地向裡縮,並想轉過身去,卻被一條手臂圈住,攬入對方懷中。
想也不想地便向那人手臂咬去,淚卻流得更兇了。
鹹澀的液體順着面頰流入她的嘴中,也滲入他的傷口中,藍焌燁並沒有動,只是把她摟得更緊。
她的淚是爲誰流的?
爲煜?爲他?還是爲她自己?
她不想去探究那答案,那個人的心跳沉穩有力,對於傷心的人是絕好的慰藉。
當她終於鬆開他的手臂時,他的脣便壓了下來,溫柔的吮去了她脣間的血腥,極細緻,帶着憐惜,又像是帶着怒意,與她糾纏。
洛清淩的心有些亂。
夾雜着鹹澀和血腥的吻,溫柔又強勢,似是安慰又像是懲罰,就像在草原的那夜,由不得她抗拒。剛纔在河邊不與那人相認,是因爲心裡的驕傲不容許她以這種面目示人;但是,是不是也有別的原因,比如……她不想要某個人生氣?
纏綿的吻延伸向下,順着柔弱的脖頸侵上胸前,洛清淩卻突然伸出手,抵住了對方探索的脣,“你……是不是又要娶親?”
夏夜的微風拂過窗臺,輕輕搖動的風鈴是充斥耳中唯一的聲響。
怔忡在眸中只是一閃,藍焌燁看着女孩閃着水光的眼眸,簡短的回答,“對。”
抵在脣間的手好像變得更涼了,黑暗中,他聽到類似嘆息般的呼氣聲。微微勾起了脣,靈動的舌舔過她的手,輕輕吮着指尖,“不高興?”
身下的人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手也欲離開他的脣端,卻被藍焌燁更快地捉住,握住它和自己的手一起貼上她的胸前,落在心臟的位置,“這裡,是怎麼想的?告訴我。”
我的想法對你有影響力麼?
洛清淩抽了抽鼻子,臉上的淚痕漸漸幹了,收緊的皮膚顯得表情有些僵硬,連聲音都澀澀地,“祝你有個好姻緣。”
壓在胸口的重量突然輕了一下,下一刻,手被握得更緊。洛清淩仰着頭,望着那雙比夜還要漆黑的眼眸,眼神結冰一樣的寒冷。
厚厚的冰層,掩蓋了其下隱藏的脆弱。
藍焌燁放開她的手,起身下地,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寢室。
第二天,全府上下都得到消息,恭王三日後便要奉旨前往涪澤與涪澤的沁水公主完婚。隨行的名單中,洛清淩赫然在列,身份是,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