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回來了。”一個眉眼精緻梳着雙丫髻的姑娘大喊着推開了院門,她的手裡提着一個竹編的菜籃子。院內一個年約四旬的婦人正拿着一把竹枝紮成的大掃把在刷刷刷地掃着院落。這婦人正是康慧之,女孩兒卻是她跟胡六爺的女兒婉兒。
聽到女兒的聲音,康慧之擡頭道:“婉兒回來了啊,娘要你買的菜都買到了嗎?”婉兒笑道:“買到了,娘您看看,我買得好不好?”說完提着菜籃子走過來,獻寶似地扒拉着,一邊扒拉一邊嘴裡道:“您看,這是鯽魚,這是豆腐,這是花生。”
康慧之看着那條兀自彈跳的鯽魚,點頭道:“這雨不錯,很新鮮。”婉兒得到誇獎很得意,又道:“那可不,人家才從江裡打上來的,能不新鮮嗎?我還跟鄭屠夫說了,叫他明日給咱們留一隻豬蹄,他答應了。”
康慧之點頭,讓女兒將菜提到廚房去收拾,自己放了掃帚,將庭院裡晾曬的尿布收起來送進西廂房,然後一塊一塊地摺疊起來。西廂房裡躺着的春麥聽到動靜一下坐了起來,不安地道:“太太,怎麼好叫您做這樣的事情,您快給我我自己來吧。”
康慧之忙道:“快躺下,月子裡歇息不好當心留下病根。我怎麼就不能做這樣的事情了,咱們都淪落到這地步了,還窮講究什麼。”春麥卻正色道:“再怎麼樣,主子就是主子。”
這時躺在春麥身邊的小嬰兒被驚醒了,哇哇地哭了起來。春麥忙伸手摸了摸襁褓,卻發現並沒有溼。
康慧之道:“孩子許是餓了,你喂他吃奶吧。”春麥將孩子抱起,撩起衣襟開始給孩子餵奶。孩子吃了兩邊纔將將吃飽繼續睡着。春麥愁眉苦臉地道:“太太,我這奶水不大足,孩子再大一點肯定不夠吃,真是愁死個人。”
康慧之道:“不用發愁。我已經從瞿婆子那裡討了幾個催奶的方子,往後咱們照方子給你做着吃,你吃着吃着奶水就會多起來的,別擔心。”
春麥感激地道:“叫太太費心了。”康慧之道:“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你和辛桂成親三年好不容易得了個孩兒,還沒保住。此後又是幾年過去,如今好不容易再得了這個兒子,我和秋谷都替你們高興。想法子給你弄點催奶的東西吃有什麼大不了的。”
康慧之摺好尿片,起身道:“這時辰不早了,該做午飯送去鋪子了。你快躺下,回頭我讓婉兒給你端來鯽魚豆腐湯。”
廚房裡婉兒正在刮那條鯽魚的鱗片,康慧之看着女兒還算麻利的動作,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女兒金枝玉葉地,如今卻淪落到做這些粗活的地步。
如果當初胡六爺不出事,如今一家人不知道有多幸福。威哥兒這時候應該娶了媳婦了,興許連孩子都有了。康慧之腦子裡閃過兩個兒子的臉,心口頓時刀刺一般地難受,閉着眼睛深吸了一口去,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傷心事。
婉兒看到母親進來了,揚了揚手中的鯽魚道:“這個鯽魚豆腐湯要怎麼做,娘
你會不會,不會做就喊秋谷姨來,萬一做壞了春麥姨不喜歡喝就麻煩了。”
康慧之道:“這個簡單,娘會的,你去擇菜,魚等我來弄。”母女兩個分工合作,幾下子午飯就做好了。給月子婆端去飯菜之後,母女兩個吃完了,將剩下的飯菜裝進一個食籃,由婉兒送去鋪子。
這是大楚南邊一個名喚化峰的偏僻小縣下面的一個小鎮,當年康慧之一行人逃出京城後一直往南邊走,最後落腳在這個名叫雙江的鎮子裡。幾個人向當地人介紹說是家裡招了匪,自己堂姐妹三個逃了出來。
康慧之兜裡有銀子,買了一座比較大的院子,大家安頓下來之後,又買下了鎮上兩間緊挨着的鋪面,一間開了糧油鋪,一間開了雜貨鋪。過了一年,叢大娶了秋谷,車伕辛桂娶了春麥,幾個人一直在這裡生活至今。
化峰太過偏僻,幾個人又藏身在小鎮不是縣城,朝廷追捕的人幾乎不可能會注意到這裡,但也有個弊端,那就是對於京城發生的事情也就沒有什麼機會了解到。當年皇上只是將胡六父子幽禁起來並沒有殺掉他們這事,康慧之幾個是丁點都不知道。
這也難怪,胡六是皇上的六弟這事本來就沒有公開,京裡知道的人都不多,更別說偏僻如化峰縣雙江鎮這種小地方的人了。所以眼下的康慧之最大的願望就是將女兒養大,然後給她找個上門女婿。至於悄悄潛回京城去看看,她的腦子裡卻是想都沒想過。
康慧之想着胡六念念不忘自己皇子的身份,他本來該姓陳這一點,躲到雙江之後,就自稱夫家姓陳。想着外孫將來也姓陳,讓他傳承胡六的香火。
只是上門女婿不好找啊。家境稍微好一點的人家纔不肯讓自家孩子入贅。願意入贅的又都是些家境貧窮,言行舉止都粗俗得叫人難以忍受的傢伙。一想到豆蔻年華花骨朵一般的女兒,將要和那樣的貨色過一輩子,康慧之就不寒而慄。
雙江鎮地方太小了,選擇女婿的範圍太有限。也許大家該搬家了,搬到化峰縣城去,憑着婉兒的才貌,尋個稍微順眼一些的女婿應該把握更大一些。康慧之心不在焉地,剝花生的時候,竟然將花生米丟進了裝花生殼的撮箕裡,過了好一陣才發覺。
康慧之買下的兩個鋪子,雜貨鋪由叢大秋谷夫婦看守打理,糧油鋪由辛桂春麥夫婦打理。叢大秋谷生了二男一女,最大的女兒今年七歲,小一點的兩個還是兒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平日裡都在鋪子裡由自家爹孃帶着。
婉兒送飯菜到雜貨鋪,喊辛桂過來吃,她自己過去看着糧油鋪。“陳姑娘,給我稱三斤糯米。”婉兒剛一坐下,就來了顧客。婉兒衝那買東西的胖婦人笑道:“路家大嬸是您啊,您買糯米是想做酒糟還是蒸糯米飯啊。”
“蒸糯米飯,這不我那公公身子有些不爽利,昨日我家二小子從縣城回來看他,帶回來五斤肉,一下子吃不完,我就想着和着糯米蒸飯吃。回頭大嬸給你送點過去啊。”婦人油麪泛
光,一笑起來,滿臉的肥肉將眼睛都快給擠沒了。
婉兒道:“謝謝嬸子,您不用給我送,我不太愛吃那個。路二哥真是孝順,嬸子您有福了。”胖婦人得意地道:“不是我自誇,放眼咱們雙江鎮,比我家二郎孝順的沒他有出息,比他有出息的沒他孝順。他姑姑家的表妹一心想嫁他,可是我們二郎瞧不上。他呀一心娶個模樣身段都好性子也好的姑娘,你說這樣的姑娘上哪兒找啊,真是愁死嬸子我了。”
婉兒笑道:“這事急不來,興許是路二哥的緣分還沒到,大嬸就別發愁了。”胖婦人讚揚道:“還是婉兒姑娘心好,依我說啊,咱們雙江鎮就沒有比婉兒姑娘更好看性子更溫婉的姑娘了。我家三丫頭可是一直唸叨着說要請你去指點一下繡花,婉兒姑娘若是有空的話,不如稍後去我家坐坐?”
婉兒沉吟片刻,認真地道:“我家春麥姨正坐月子,家裡事多,我不一定得空,這我得回去問問我娘。”胖婦人道:“嗯。也不一定非得今日,明日後日都行。”
因爲是隔壁,糧油鋪子的對話雜貨鋪也聽得到。正在吃飯的叢二秋谷辛桂聽到胖婦人的話,臉色有些難看。叢大沖秋谷使了個眼色,秋谷端着碗呼地起身衝向隔壁想刺胖婦人幾句,胖婦人卻說家裡忙告辭走了。
大家吃好了飯,秋谷將碗筷收拾好放回籃子提回了家。秋谷的心情卻一直不好,趁着沒顧客的時候讓兒女看着前頭店面,自己將叢大拉到後面嘀咕:“我看往後叫太太將姑娘拘在家裡算了,省得這起子鄉下土包子打主意。什麼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過一個縣城鋪子裡的夥計,也敢肖想我們姑娘!”
叢大道:“別擔心,真的惹惱了老子,索性弄死那幾個小子,省得蒼蠅一般圍着姑娘轉悠。”秋谷卻被丈夫猙獰的神色嚇住了,忙道:“你可別亂來,出了命案官府肯定要查的,萬一咱們給盯上了,可就惹大麻煩了。這事還是聽太太的,太太那麼精明,肯定會有法子的。”
叢大嘆了口氣:“太太能有什麼法子,這破地方就沒有配得上姑娘的小子。”秋谷沉默了。丈夫說得對,姑娘被太太教得識文斷字會打算盤,更主要模樣那麼出挑,即便不要求男方入贅這匹配的夫婿都難找。
“趙掌櫃,趙掌櫃,你在嗎?”外面有個男子粗門大嗓地叫喚着。叢大怕暴露,用了自家老孃的趙姓,外頭喚他的人卻是他來雙江鎮之後結識的一個老朋友。聽到叫喚叢大趕緊跑出來,待看到那人的模樣後卻是嚇了一大跳,大聲道:“滿掌櫃,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那滿掌櫃身量魁梧,此刻頭上卻裹着一卷布條,手臂也吊着夾板。聽到叢大的詢問,氣惱道:“狗入的運氣太差,老子不是去苗人寨子那裡去收山貨篾貨這些東西嘛。誰知道那幫蠻子和官府的人打起來了。老子從路上過被當做奸細給打了,幸好當時只有兩個人打老子,老子跟他們對打,然後尋機跑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