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欺軟怕硬真是可惡，那天在米鋪後院的樓上對自己那般放肆，這會子在娘跟前卻又變得這般溫文守禮。壽姐兒盯着陳瑞，暗自咬牙。偏偏陳瑞不看她，就是偶爾擡眼也匆匆避開。顏秋霜不知道這一對小兒女之間的官司，對陳瑞的表現很是滿意。問了一通他返鄉的有關事宜路線安排，最後關切地道：“你此番回去，令尊只怕要給你說親了吧。”
“是啊，其實家父老早就看中了一個女子，不過那姑娘比小人小着三歲，尚有兩年才及笄，是以還要等上兩三年。”陳瑞低頭回答着顏秋霜，那態度要多恭謹有多恭謹。“家父老早相中”“比小人小三歲，尚有兩年及笄”，這分明說的是自己，這人，這人真是膽大包天！壽姐兒死死捏着娟帕，驚恐地看了看自家老孃，生恐叫她察覺到了陳瑞說的是自己。
好在陳瑞的話雖然意有所指，顏秋霜卻理所當然地想着那姑娘是西南的某位姑娘，根本就沒往自家女兒身上想，還笑着問陳瑞：“那姑娘你見過嗎？你生得這麼俊，那姑娘的模樣應該也不差吧。”
陳瑞沉吟了一下，然後帶着幾分羞赧的神情道：“呃，她，長得很好看。皮膚白淨，雙眼皮大眼睛，鼻子翹翹的，個子大概到我脖子這兒。”他說到這裡，飛快地看了一眼壽姐兒，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碰又各自移開。
顏秋霜道：“瞧着你對那姑娘很滿意呢。”陳瑞重重點頭：“對，不瞞您說，起初小人對家父在小人年紀那麼小的時候就決定讓小人將來長大了娶她，心裡是頗不以爲然地，後來，後來見到了她本人，說了幾回話，小人，呃，那個情不自禁地就動心了。”陳瑞臉色泛紅，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因爲不好意思聲音很低。
“哈哈，看他羞臊得臉都紅了。”顏秋霜促狹地指着陳瑞大笑，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卻沒人注意到壽姐兒瞬間泛紅的臉，渾身的不自在。
今日族學放假，夏齊光兩兄弟都在家，他們本就很喜歡這位徐大哥，聽說他來辭行，立馬跑到了上院。夏齊光十一歲了，對這樣的事情似懂非懂，湊熱鬧地問了一句：“徐大哥和你的未婚妻竟然說了幾回話，定親的人不是不讓見面嗎？”
“那是京都的規矩，小人在西南民間長大，倒是不遵照這規矩。其實定親之前接觸一下，相互瞭解瞭解是好事，盲婚啞嫁什麼的很坑人。”陳瑞擡頭解釋，眼睛卻看着壽姐兒。
顏秋霜呵呵笑道：“哎呀，你這孩子的話真是深得我心，這過日子是兩個人的事情，可不就得先看看彼此合不合得來。”壽姐兒看着笑得開懷的自家老孃，腹誹道：若是您老人家知道這傢伙對您女兒做的事，打的什麼主意，看您還笑不笑得出來！自家老孃真是英明一世糊塗一時，陳瑞這廝真不是一般的狡猾，壽姐兒咬着嘴脣狠狠瞪了陳瑞一眼，暗罵：這廝真是太能裝了！
“徐大哥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我真捨不得你。嗯，你上回帶來的那蘭草
編織的鞋子我很喜歡，你回去後能不能找機會託人帶幾雙來。”陳瑞一直待自己很溫和，齊哥兒跟他很親近，提起要求來毫不含糊。“好，回去我一定託人給府上每人帶幾雙來。就怕到時候夏天過了，帶來了也不能穿。”陳瑞本就盤算過給壽姐兒編鞋子送來，可是又爲怎麼送到她手上而傷神，齊哥兒的提議正中其下懷。
顏秋霜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呵斥道：“這孩子還真能張嘴，徐二郎家買賣做得這麼大，那裡有閒工夫顧及這些小事，你就別給人家添亂了。”陳瑞忙道：“小人雖然忙但也不至於忙得做這些小事的功夫都沒有了。”
提到鞋子，壽姐兒腦子裡不由閃過靜虛庵後山陳瑞握着自己的腳給自己穿鞋的情景，這麼一想，當時那種慌亂和不自在的感覺一下涌了上來，她的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因爲動作幅度過大，撞在了顏秋霜握着茶盅的手，差點沒將茶盅給打落。
女兒自來穩重，可是這會子外客在，她卻這般毛手毛腳地，顏秋霜皺眉橫了女兒一眼，卻見女兒臉紅到了脖子，想來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再看徐二郎，正跟齊哥兒咬耳朵，應該是沒注意到纔是，不由鬆了口氣。
齊哥兒道：“徐大哥，你是明日一大早動身吧，我去送你。”雲哥兒也道：“我也去，我也要去送徐大哥。”陳瑞拒絕道：“你們明日還要去學裡唸書，不用勞煩了。碼頭上人多雜亂，你們年小，去了不合適。”
男兒志在四方，長子將來要承爵支撐門戶，甚至可能還會上戰場，顏秋霜讓齊哥兒和徐二郎接觸，目的是開闊他的視野，讓他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想到徐二郎這麼對兒子的脾氣，徐二郎對兒子來說就是難得的益友，顏秋霜跟後世的許多家長一樣，鼓勵兒子結交益友，聽到陳瑞拒絕，立即笑道：“沒事，多派幾個人跟着就是。”一旁的曹燕兒忙道：“我明日陪着他兩個去一趟吧。”
夏家人這麼熱情，陳瑞很是意外，但這也更堅定了他迎娶壽姐兒的決心。這麼好的一家人，他一定要跟他們牽絆一輩子！可惜壽姐兒不能去碼頭送自己，陳瑞有些遺憾。不過心愛的姑娘要真去的站在碼頭上目送着自己的船隻離開，自己與她漸行漸遠，他恐怕又受不了。一想到一別之後山長水闊，他的心就開始鈍痛。
顏秋霜留陳瑞用了午膳再走，陳瑞拒絕了。他還要去舅舅那裡辭行，還有些事情還沒安排好。陳瑞告辭離去，一直低頭不敢看她的壽姐兒忍不住擡頭目送，眼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漸漸消失，少女心房似乎空了一角。這個可惡的傢伙真的走了，要回到那遙遠的西南蠻夷之地了，兩年之約他倒是說得很篤定，可是壽姐兒左思右想都想不到他能有什麼法子解決那麼多困難，少女眼神迷惘心情沉重。
“少主子，您還是讓別人留在京裡吧，小的只想跟在您身邊伺候着。小的自問這陣子沒有哪裡做錯事，怎麼少主子就不要小的了。”陳瑞的替身小廝阿元苦着
臉一副要掉淚的架勢。陳瑞好笑道：“誰說我不要你了，我這是對你委以重任知道不。”
“您將小的一個人丟在這偌大的京城，還說是委以重任。”阿元委屈極了。陳瑞正色道：“沒錯，是委以重任，因爲我需要在京裡安置一個眼線，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眼線。那人要對我絕對忠心，還要識字會寫書信。這兩條除了你，就沒有別人符合要求了。”阿元一家不是晉王舊日屬下，也不是西南本地蠻夷，乃是災禍之年逃荒去西南的漢人。一家人快要餓死了，遇上了十歲的陳瑞伸手相救才活下來，所以他們一家是陳瑞絕對的心腹，只忠於陳瑞一人。
聽到陳瑞這樣說，阿元纔好過一點，問道：“少主子是想要小的留在京裡做什麼事情？”陳瑞道：“第一，時刻注意着我舅舅家的情況，但凡他們遇上什麼困難，你就去清茗茶樓通知掌櫃的。”原來是這事兒，這個顏記木匠鋪還有清茗茶樓的人就可以做到，有必要將自己留在京裡嘛。
阿元正暗自嘀咕，陳瑞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你要密切關注着南安王府，尤其是他們家的大姑娘馨寧郡主。只要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尤其是有沒有什麼人向她提親，或者是哪家的公子跟她偶遇了見面了這些，事無鉅細都要用書信告訴我。嗯，信封上不要寫我的名字，寫你爹的名字我再讓他轉給我。”
阿元唬了一跳，安南王府的大姑娘馨寧郡主，他家少主子這是做什麼，去了王府幾趟就瞧上了夏家的大姑娘？人家可是堂堂王府千金，尊貴的郡主娘娘，主子這分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呸，少主子玉樹臨風俊逸無雙，怎麼會是癩蛤蟆！阿元立馬在心裡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可是，就算少主子不是癩蛤蟆，可想攀上夏家大姑娘還是沒門兒的事啊。
見阿元張口結舌的蠢樣，陳瑞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沉聲道：“不該你管的事情別多想，你只要照我的吩咐行事就是。機靈點，別叫人看出你是有心打聽夏大姑娘的事情，也不要讓顏記的人知道這事，明白嗎？”不叫夏家的人看出來情有可原，不叫顏記的人知道又是爲何？
聯繫陳瑞原先說的書信由自家老子轉交給他，阿元才醒悟到少主子是不想讓人知道這事。哎喲我的少主子，您喜歡個姑娘喜歡得這麼偷偷摸摸您說您何苦來。那王府大姑娘就算美若天仙也不該是您惦記的，再說就憑您的家財樣貌，西南的姑娘不得任你挑啊。西南那麼寬，不信挑不出一個趕得上夏大姑娘模樣的。阿元暗自爲他家少主子不值。
不過他也就敢在心裡嘀咕，明面上一個字兒都不敢說，而是老老實實地連連點頭答應。陳瑞繼續叮囑：“你小子雖然機靈，可是京都人煙阜盛臥虎藏龍地，你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還有，既然長住京都，那麼對這裡的大街小巷地形之類的都要熟悉，什麼楊樹橋榆樹橋甜水衚衕甜井衚衕之類的要分得清。你從明日開始，先好生把這些記清楚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