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又認了錯,何苦這麼不依不饒地。雲哥兒這年紀正是活潑貪玩的時候,你們這麼將他拘着,非生生地憋壞這孩子不可。”莊氏滿心的不痛快。夏駿也道:“是啊,六弟還小,叔叔嬸嬸這責罰也太過了一點。”
爹孃歷來對自家姐弟管得嚴,可沒想到這回娘居然這麼狠心。大楚京都每年端午都要舉行劃龍船大賽,可今年皇上因爲喜得嫡長孫,說是要促進劃龍船的熱鬧氣氛,除了民間參賽龍舟隊伍規模擴大之外,還特地命令羽林衛金吾衛騰驤衛並京衛指揮使司每衛派兩支龍舟隊攏共八支隊伍單獨比賽。
讓軍漢們組隊劃龍船比賽,這可是大楚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老百姓們樂得奔走相告,結果就連京外之人都商量着到時候赴京來觀看比賽。京裡各賭坊更是開出盤口,吸引人們下注,賭最後到底是誰拿第一,誰墊底。這才五月初,整個京都人們談論的話題中心就始終是端午龍船大賽了。
夏家族學裡的孩子們心心念唸的就是端午節看賽龍船,雲哥兒更是興致高昂成天掰着手指頭算着還有多少天就是端午節。誰知道顏秋霜居然要將他關到月底,這簡直是要了這孩子的命。
壽姐兒看着涕泗滂沱的弟弟,覺得很內疚,心想如果自己不告狀,那麼弟弟就不會被罰。於是求饒的話一下就說出了口:“娘,雲哥兒可是念叨着看龍船比賽許多天了,到了端午節的時候您還是放他出來看龍船吧。”
顏秋霜看着長女,嗔怪道:“你這孩子就是心軟,他都這麼無禮地對待你,你還幫他說話。你知道心疼他,他可不知道心疼你。”壽姐兒道:“他年小不懂事,我總得讓着他。”莊氏趕緊附和:“是啊,雲哥兒纔多大,大了曉事了自然好了。你們兩個怎麼能這麼狠心。”
夏榮無奈地道:“年小不懂事,讓着他,大了就好了……每回我跟秋霜要管教這孩子的時候,你們大家都這麼說。卻不知道三歲看老,同樣的年紀,齊哥兒驄哥兒驍哥兒怎麼不像他這麼頑劣。小小年紀已成了學裡一霸,仗着點小聰明不是捉弄先生就是爲難同窗,他這性子再不加緊約束糾正,往後會成爲京都一霸!”莊氏嘴脣翕動,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鬱悶地轉身走了。
夏榮即將遠行,於情於理都該去國公府向老太君和國公爺辭行。夏無忌當年在西北和北羌沒少打過仗,對西北一帶的情況比較瞭解,他告訴夏榮甘州馬賊橫行地域遼闊,讓夏榮千萬不要自大輕敵,尤其不要落單。
雲哥兒被罰,雖然夏駿回來不說,可夏驍小孩子嘴巴不嚴,不小心說漏了嘴,老太君還是知道了。爲此老太君特地將夏榮和顏秋霜留下說起這事,老太君是個很有見識的人,聽完夏榮顏秋霜的想法後也不過多幹涉,只是提議顏秋霜端午節那幾日還是放雲哥兒出來,過完端午繼續禁足。看着年過八十發全白的祖母還在爲兒孫操心,夏榮不
由一陣心酸,拒絕的話哪裡忍心說出口,自然是和顏秋霜連連點頭說是。
說完這事,老太君又憂心起夏榮的甘州之行。“甘州那一帶胡漢混雜而居,民風剽悍不開化。各寺廟也是派系林立,紛爭不斷。那裡地廣人稀,早年部落之間時常混戰。若不是這樣,當年儀妃也不會進宮。”
顏秋霜驚道:“儀妃,祖母是說先皇第六子的生母,名喚綺麗絲的那個?”老太君點頭:“就是她。關於她和六皇子,這是皇家的禁忌話題,先皇在位的時候無人敢提,今上即位後大家還是諱莫如深。一般的說法是儀妃某日閒得無聊,在後宮到處亂走,結果走到了冷宮那邊專門處死犯事妃嬪的屋子,被冤魂纏上神思恍惚,晚上居然放起了火。
火勢太大救援不及,儀妃和六皇子母子都葬身火海。可宮裡傳來的小道消息卻說是因爲皇上懷疑儀妃不貞,六皇子並不是自己的骨肉,纔會有儀妃母子葬身火海的事情發生。當年那事先皇封鎖得死死的,知情的人大多被處死了。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這麼多年一直沒人能說清楚。祖母今日進宮,武太妃忍不住翻出了這陳年舊事來。”
“是嗎,武太妃是怎麼說的?”關於先皇儀妃以及六皇子之死,一直是一樁宮廷懸案,如今卻能聽到真相,夏榮不禁有些激動。老太君喝了口茶,慢慢地說起了當年之事。
雖然相差八九歲,但當年的太子也就是當今的皇上和六皇子這個弟弟關係卻算得上親近,不想有一次太子吃了六皇子送來的糕點後差點送了命。皇上大怒,命人徹查此事。儀妃本來是西域一個大部落的公主,他們的部落和別的部落多次交戰元氣大傷,大楚趁機出兵,將那些部落盡皆擊潰,那些部落的首領不得已向大楚俯首稱臣。歸順大楚之後,那些部落裡身份高貴的姑娘在選妃的時候也會被登記在冊。
名喚綺麗絲的儀妃就是這樣入了宮。那一年同她一道入宮的西域部落的女子有三個,只有綺麗絲長相出挑得了聖心,她生下六皇子後就被封爲儀妃。
可是因爲太子中毒一事,侍衛們查出之前來隨同師父來宮中看望過儀妃的西域高僧的徒弟卻是儀妃未進宮之前的情人,儀妃進宮之後還與那人有來往,分明是舊情未斷。皇上算了算,那高僧進宮看望儀妃的日子大致和儀妃懷上六皇子的日期差不多,這由不得皇上不懷疑六皇子的血統。
六皇子雖然年幼,可西域人高鼻深目的特徵卻比較明顯,皇上再也忍不下去了,打算處死儀妃母子。儀妃大概也知道自己母子活不了了,當晚就自己點火焚燒寢宮,等太監侍衛們將大火撲滅之後,儀妃六皇子母子已然燒成了灰燼。
顏秋霜聽完很是不解:“那儀妃是後宮的妃嬪,西域僧侶就算是出家人,那也是外男,皇上怎麼會同意他去後宮探望呢?”老太君道:“那高僧據說沒受戒之前本就是儀妃的族叔,來大楚之前又受了儀妃父母所託
給她帶了東西,皇上自然是同意了。誰知道隨身伺候他的弟子卻是和儀妃有過一段感情的。”
夏榮皺眉:“那高僧進宮可是衆目睽睽之下,就算其弟子和儀妃餘情未了,也不可能做下什麼苟且之事,皇上怎麼能輕易地懷疑六皇子不是自己的骨肉呢?”
老太君道:“可不就是,可皇上當時在氣頭上,即便太子替儀妃母子求情,說六皇子不可能害自己的,可皇上當時氣急敗壞根本聽不進去。等儀妃母子燒死後,又查出六皇子送給太子的糕點中途極有可能給人做了手腳,六皇子應該是無辜的。事情過去之後皇上才醒悟過來,應該是後宮有人想害儀妃母子,自己上了當。可偷偷查了許久也沒查到那背後使壞的人到底是誰。皇上內疚懊惱,下令後宮再也不可議論儀妃之事,關於儀妃和六皇子的事情也就此成了皇家的禁忌,誰也不能提起。”
顏秋霜忍不住感嘆:“儀妃千里入宮,臨了卻落到這樣的下場,也真是紅顏薄命。她的家人得知這事,不定得多憤怒。”老太君道:“這可是皇家的醜聞,皇上本來是想死死瞞着不讓儀妃的爹孃知道的。可人家最終還是知道了,然後他們部落就反了大楚,大楚當然是全力鎮壓,儀妃父兄戰死,其他族人往西遷徙投靠了西域其他的國家。這些人雖然投靠了其他國家,但他們對大楚皇家的仇恨卻一直沒有消弭,這是景安公主捎給武太妃的書信裡頭提到的。所以武太妃心裡隱隱懷疑搶劫襲擊自己外孫的馬賊是儀妃的族人扮的。可她忌憚於先皇的禁令,不好跟皇上提起,只能讓我悄悄告訴二郎。”
夏榮沉吟道:“時隔那麼多年,那些人會那麼執着嗎?不過胡番之人的古怪之處,咱們確實難以理解。可是祖母,就算知道了這個,對咱們尋訪馬賊幫助也不大吧。”
老太君道:“怎麼不大,儀妃的族人當初遷去了西邊各國,可當年跟他們有來往的其他部落沒遷走。儀妃的族人要想在甘州那一帶行事,勢必要藉助當地人的勢力,你們可以多注意一下那些部落的人,甚至常走西域的商隊都要留心。”
夏榮點頭:“有道理,孫兒多謝祖母提點。”老太君嗔道:“好你個二郎,居然還跟祖母客氣。”夏榮內疚道:“只是孫兒這一走,就錯過了祖母的壽宴。”老太君揮了揮手:“國事爲重,祖母的壽宴算什麼。”
顏秋霜在一旁嘻嘻笑道:“祖母長命百歲,錯過了今年還有明年以及往後的許多年。”老太君呵呵笑道:“老而不死是爲賊,祖母這輩子能活到這歲數已然很不容易了。說不定哪一日就去黃泉跟你們祖父團聚了。”
顏秋霜趕緊道:“祖母您可不能這樣說,您是咱們家的定海神針,是咱們的主心骨和掌舵人,您可要一直活着。”夏榮則道:“孫兒明日就走,提前給您老人家磕頭賀壽了,孫兒祝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完跪下砰砰砰連着給老太君磕了幾個響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