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卻懶得去看朱澤葕。
是與不是都無所謂，她也不想聽他任何解釋。
這一輩子，從一開始的刻意欺騙隱瞞，她能原諒，但那個沒有的孩子，讓她不能原諒，也絕對不會原諒。
她覺得，這個人特別的噁心，特別特別噁心。
秦老夫人嘆息。
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又看了看蔡氏，“你真就捨得下心？”
“有何舍不下的？姨母也是女子，我聽聞姨夫成親前，曾有通房丫鬟，可成親後，卻遣散了她們，一輩子都只守着姨母一個人過日子，姨母是沒有嘗過什麼叫獨守空閨，什麼叫忍辱負重，也沒嘗試過那種被人蔑視、當成傻子一般戲弄的屈辱，姨母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你處在我現在的位置，或許你早就和離了吧！”蔡氏輕聲。
端了茶淺淺的抿一口，卻是滿心的苦澀。
曾經心心愛愛的人，就在跟前，可她瞧着卻是滿滿的噁心。
“當初路是你自己選的，牟氏進府……”秦老夫人還想在勸。
“姨母，你真應該去查一查，在牟氏進府之前，我壓根不知道這麼一個人，但你那好外甥，我們的世子爺卻早已經與她在一起，還有了一個孩子，世子爺，你說是不是！”蔡氏沉沉出聲，雙眸如淬毒的細針，直刺朱澤葕的心。
她知道，她知道了。
所以在牟氏嫁進來那一夜，她知道了牟氏和朱澤葕的私情，她纔會悲痛之下小產。
早些年，她是真的不甘心，所以才生了俊軒、俊海、玉然，在玉然出生後，她才幡然醒悟，爲了這麼個人，她何必那麼折辱自己，讓自己變的那麼不堪。
她沒離開，是覺得這府中，還能又絲絲眷戀。
到今日，她才發現，沒有。
沒有絲毫的眷戀。
休妻也好，和離也罷。
只要把牟氏和朱澤葕未婚先育的孩子拉扯到人前，她想和離就和離。
秦老夫人聞言，震驚的回頭，看向滿面驚恐的朱澤葕，“智遠不是他們的長子？”
“自然不是，他們在外面還有一個兒子，人在那裡我知道，我沒說，是想彼此都留點臉面，但是朱澤葕他就是個無恥之徒，朱茵茵闖下的禍，憑什麼要我去奔走！”蔡氏說着，看向朱澤葕，“朱澤葕，你說你是不是無恥之徒？”
“我，我……”
朱澤葕跌跌撞撞後退幾步。
想要解釋，想要說點什麼。
“你或許不知道，在你和牟氏成親那天，我沒了一個孩子，才兩個月，就沒了！”蔡氏說完，只覺得整個人鬆了口氣，再擡眸，看見不遠處的五個兒女，“你們來了也好，母親要和世子爺和離，你們是否答應？”
朱玉然捂脣，眼淚落個不停。
大小姐朱雨月上前幾步，握住了蔡氏的手，“母親，女兒支持你！”
二小姐朱玉欣也上前握住蔡氏另外一隻手，“母親，女兒也支持你！”
朱儁軒、朱儁海上前，跪在蔡氏跟前，“母親，兒子也支持您！”
兩個兒子，異口同聲。
卻是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蔡氏看向朱玉然，“玉然……”
這個家，若說誰最聰明，當數玉然了。
她太像太像表哥。
或許應該是像父親，玉然的外祖父。
朱玉然忽地笑了，擦乾眼淚，上前把大哥、二哥扶起來，纔對蔡氏說道，“母親，女兒自然是支持您的！”
蔡氏鬆了口氣。
秦老夫人卻是緊蹙眉頭。
朱澤葕卻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好幾步，“我，我不答應，我不答應！”
紅着眼，指着蔡氏，“想要和離，你休想，你休想！”
不和離，絕對不能和離。
“怕是由不得你了！”蔡氏輕輕出聲，朝秦老夫人微微福身，“老夫人，當年婚事由你起，今日和離由你落，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雅兒……”秦老夫人輕喚。
是心疼。
一個妾不妾，妻不妻的女人，竟生生的攪亂了一個家。
蔡氏看着秦老夫人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朱澤葕上前幾步，抓住蔡氏的手腕。
“你別走，你聽我說……”
“啪！”
蔡氏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朱澤葕臉上。
“這一巴掌，我想打很久了！”蔡氏說完，又揚手打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打你狼心狗肺，背信棄義！”
再一巴掌下去，“這一巴掌，爲那個孩子打的，因爲你做的齷齪事，他沒能來到這個世上，是你欠他！”
“最後還有一巴掌……”蔡氏卻重重打在自己臉上，“打我自己，打我當初有眼無珠，那麼多優秀的男子，卻看上你這麼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窩囊廢！”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
朱澤葕卻緊緊的抓住蔡氏的手腕，就是不肯鬆手。
“你鬆手！”
“我不！”朱澤葕紅着眼，又紅着臉。就是不肯鬆手。
他知道，這次鬆手，就真的鬆開了，再也沒機會抓住。
“你打死我，我也不會鬆開！”
“……”
蔡氏冷冷的看着朱澤葕。
秦老夫人到底見多識廣，知道朱澤葕對蔡氏未必沒有感情，只是蔡氏出生書香門第，素來清高孤傲。
兩人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個不問，一個也不解釋，隔閡越來越多，到了如今無法逆轉的地步。
蔡氏用力扯開朱澤葕，連個眼神都沒施捨給他，便走了。
幾個孩子也快速追着他們的母親而去，並沒有一個人留下來問一問朱澤葕，或者安慰一下朱澤葕。
在他們的心裡，只有母親，沒有父親。
朱澤葕站在原地，像丟了魂一樣。
“唉！”秦老夫人坐了下去。
“姨母……”朱澤葕輕喚。
看着面前的外甥。
秦老夫人覺得他可惡又可憐。
分不清是非對錯，也抗不起自己的責任。
那幾個孩子被蔡氏教的很好，真的很好。
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朱澤葕紅着眼坐下。
“心痛嗎？”秦老夫人問。
“……”朱澤葕沉默。
“被自己的結髮妻子打巴掌，她要跟你和離，是覺得心痛，還是覺得沒有面子？”秦老夫人又問。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當初她初嫁你時是什麼樣子？後來又是爲什麼漸漸變了？你總覺得是她變了，何嘗不是你變了？你一口一個蔡氏的喊她，她是蔡氏不假，但她還是你的妻子，你應該喚她夫人，她還是府裡的世子妃，你讓她如何服衆？這是讓她冷心的原因之一！”
“其二，你和牟氏在外面竟有子嗣，你被一個女子哄的暈頭轉向，忘記了家裡的結髮妻子，爲了不讓牟氏委屈，你想出兼祧兩房，你利用了你的母親，傷害了你的妻子，在你和牟氏恩愛的時候，你的孩子沒了，你不知道，你也沒有覺得自己錯了，還在那裡洋洋自得，得了牟氏這麼一個溫柔貼心的女子，可是你不想想，當初蔡氏也是溫柔體貼，善良美好！”
“是你的無情，讓她的溫柔美好漸漸消失，最後變的尖銳無比，你一靠近，她就像刺蝟一樣，豎起了全身的刺，但是澤葕啊，就是刺蝟，它也有收起刺的時候，你卻徹徹底底傷了蔡氏的心！”
“寵妾滅妻是亂家之象，你寵的那個人，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她牟氏真是個好的，今日就不會說出那樣子的話來，錯是她女兒犯下的，憑什麼要蔡氏回孃家奔走，有一點蔡氏說的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今日的懲罰，是你該受的，也是你母親該受着的！”
秦老夫人說完，慢慢吞吞的站起身。
她年紀也不小了。
家裡的事情都不用她來操心。
“至於蔡氏說的那個孩子，如果真的存在，你……，後果是什麼，你比我清楚，當年牟氏所謂的救命之恩，你母親不查清楚，姨母卻是要派人去查的，不單單要查，還要查的徹徹底底！”
“姨母，別……”朱澤葕連忙出聲。
他心裡害怕極了。
蔡家，蔡家不會輕饒了他的。
秦老夫人頓時明白，孩子是真有，當年所謂的救命之恩，壓根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
“你，讓姨母失望，多餘的話，我便不說了，你自己去跟你母親說吧，你母親那邊我也不去見她了，我年紀大了，她也是做祖母、甚至是曾祖母的人，何須我事事來管着！”
秦老夫人說着，何嘗不是失望了。
亂家從不會教孩子開始。
沒有善惡之分，甚至連自尊、自愛都做不到，又談何去愛別人。
她這個妹妹啊，早些年是真的聰明伶俐，可能是後來的生活太過於順暢，忘記了很多很多，還有本心和仁善。
更忘記了，要怎麼去看人，和怎麼拿捏輕重。
“姨母！”朱澤葕急切呼喚。
秦老夫人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朱澤葕，“澤葕啊，珍珠、魚目一定要分清楚，別丟了珍珠，撿了魚目，還把魚目當寶，捂在懷裡，你應當知道，魚目就是魚目，捂的時間長了，它會壞，壞了它就會臭！”
秦老夫人說完，多餘的話一句不肯再說，直接離開了侯府。
這一趟她該來，如今走，也是該走。
因爲不值得爲此去奔走，對朱澤葕，她很失望。
也爲當初這樁親事，感到自責……